凡煙小說

☆、編外——像風一樣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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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威尼斯的街頭畫家

這是春日的午後,戚少商坐在聖馬可廣場的露天咖啡館,四周到處是灰白色的鴿子,撲棱著翅膀,發出愉快的咕咕的聲音。水聲悠悠的威尼斯,陽光也散漫,貢多拉上的船夫唱著意大利的民歌,靜穆的教堂傳來鐘聲,不遠處的是一些街頭畫家。

戚少商看了他很久。

他是東方人,他的畫列在他周圍,素描、水彩、彩粉、油畫,大多是素描。有人物肖像也有風景,大多是風景。

偶爾有人會上前,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他時而擡頭時而埋首,頭發會落下來遮住一只眼睛。他穿著青灰色的針織開衫,身形瘦削,顯得幹凈卻落拓。他的發是卷的,披散在肩上。他的睫毛陰影很深,側影迎著著陽光,映在眼瞼上,像歇落的米色的蛾翅。

戚少商覺得在哪裏見過他,卻想不起來,在恍惚的記憶裏,那抹青色如同始料未及的流年之傷,從未遠去。他曾經旅行過很多地方,他到過中國的南方的麗江,看見那裏的花開得如同燃燒的火。他也到過北方的漠河,站在黎明之前的天地裏看著黑色翻滾的雲朵。他曾經還有一個漂亮的女朋友,都快訂婚,卻因為受不了他的四處奔走,終於分手。女人到底是需要一個歸宿,他這麽想。

可是戚少商現在看見他,他就在他的不遠處,歷經千山萬水的跋涉,或者還隔著千百年的時空,他們得以相遇。

戚少商終於坐到他面前,目光越過他,在他的身後是一幅靜物油畫,百合和雛菊在夜色裏安靜的綻放,大片大片的暗色,花朵壓抑而舒展,看起來詭異而美好。在他身後,於是那些光亮延伸出來,只能隱約感受到花的存在。

他沖戚少商客氣的笑了笑。

他抽出一張紙,固定住紙的四周,他的手指被木炭條染上烏跡,他的眼睛落在戚少商的臉上。他認真作畫的時候,唇會不自覺的微微抿起,瞧來有些孩子氣。

戚少商的輪廓在紙上漸漸顯現;

他想,威尼斯有四百多座橋,卻只有一個聖馬可廣場;

戚少商的眉並不太濃,眼睛很大、很亮、很有神;

他想,威尼斯的水太壯麗、太澎湃、太藝術,一年四季,時而煙雨薄霧,時而清水揚波,頹廢而華麗的慵懶,浪漫的有些淒涼;

戚少商的臉有些圓,唇色很好,很薄,臉頰上有酒窩;

他想,威尼斯的陽光總也帶了水的散漫,漸漸地漸漸地便漾出些微雨來。

他擡頭看看天,又看著戚少商,有些抱歉:“對不起,先生,下雨了,無法繼續了。”他的聲音也有著水鄉的清雅,不過不是威尼斯。

戚少商笑了笑,站起身來:“那算你欠我一幅畫?”他說的是中文。

畫家也笑:“你也是中國人?”

雨勢漸漸變大,畫家低呼一聲,來不及跟他繼續寒暄,忙不疊的收拾畫具,戚少商幫他。

一番手忙腳亂。

兩人提著畫箱背著畫筒,拎著畫袋,躲進了屋檐下。都有些狼狽,相視不免一陣哈哈大笑,戚少商騰出一只手。

“我叫戚少商。”

畫家握住他的手。

“我是顧惜朝。”

他們看著對方,在水城微醺的春雨中,教堂唱詩班的歌聲遠遠地傳來。

今當齊來謝主,以心,以手,以聲音,

主既完成奇事,世人歡頌主聖名;

我從初生時起,蒙主福佑到今,

昔受無窮之愛,今猶慰藉溫存。

但願恩慈之主,時常伴我到終身,

常將快樂平安,鼓勵安慰我中心,

導我脫離疑惑,拯我避免憂驚,

無論今生來世,使我蒙主宏恩。

我將感謝頌揚,敬獻父、子與聖靈,

三位本同一體,在天執掌大權能;

獨一永生上主,天人叩拜同心,

昔在,今在,永在,千秋萬古永恒。

這個場景如同想象過千百次,他們各自心懷著念想,打量著對方。

戚少商兩眼笑的彎彎

“我們能在這裏相遇,也算有緣,不如我請你喝一杯。”

顧惜朝歪著頭,顯得可愛而狡黠

“那你知道意大利最好的酒是在哪裏?”

二、托斯卡納的酒

在希臘神話中,酒神是個頭戴花環,身披藤蘿的美少年,他隨身帶著酒,他走到哪裏,就把酒潑灑到哪裏,被酒灑到的地方就會擁有無盡的熱情與歡樂,托斯卡納是被酒神眷顧的地方。

“你嘗得出來嗎,托斯卡納的酒?”

無盡的熱情和歡樂。

顧惜朝搖晃著手中的酒杯,戚少商輕輕合上他的速寫本。

他畫垂死的老者,他畫眼盲無措的幼兒,他畫鄉間的路,他畫暴雨過後的樹林。

他畫裝滿種子的玻璃瓶子,他畫屋頂被拆掉的房間。

顧惜朝是孤獨的,他看得出來。

顧惜朝是不是在等一個人?

那個人是不是戚少商?

戚少商不著痕跡的嘆了一口氣,舉杯和顧惜朝相碰。

“這就是意大利最好的酒,我甚至認為這是歐洲最好的酒。因為這裏用來釀酒的葡萄成長在陽光充足的托斯卡納,農人們唱著歌將它們采摘,歡笑著醞釀成酒。”

“這是我第一次來意大利。”戚少商說。

“我看得出來。”顧惜朝挑眉笑笑,“我不過比你早到三個月。”

酒在燈光下發出淡淡的紅色,顧惜朝漫不經心的拿過他的速寫本,托腮看著前方來來去去的人群,似自言自語。

“我有時候就這麽坐著,看著那些人那些景,你看他們路過你,或者這輩子就只有這麽一回。而那些景物,它們看起來不變,像是會一直如此,可是說不定某一天,你發現它們突然消失,再也尋不到蹤跡。”

人生不過如此,相遇太短,離恨太長。

戚少商懂他的意思,在他那些繁覆哀傷的筆觸裏,他就感覺得到。

於是他問:“以前有沒有人和你這樣喝過酒?”

顧惜朝搖搖頭:“從來沒有。”他頓了頓,“你是第一個。”

“我倒是很喜歡跟朋友一起喝酒,以前我有一個攝影工作室,我有一幫兄弟,我們總是聚在一起喝酒,喝夠了酒,再唱一宿的歌。”

“你是攝影師?”顧惜朝說,“可是我沒有看見你的相機。”

“我離開了那個工作室,有時候相機並不能拍下某些感覺,我厭煩的時候就需要散散心,僅僅只是旅行,將一切存儲在這裏。”戚少商指指自己的頭,“未嘗不比拍下來好。”

“你更應該當一個畫家。”

“當畫家?”戚少商說,“我腦子裏一點概念都沒有。”

“我來意大利就是為了參加佛羅倫薩的一個畫展沙龍,是我的朋友舉辦的,我喜歡佛羅倫薩,因它至今還彌漫著文藝覆興的氣息。但我更喜歡威尼斯,它的水讓我想起另外一個地方,我只在書本中見過,卻熟悉的如同故鄉。”

“你有多久沒有去過中國?”

“如果我說我從來沒有去過中國,你信不信”

戚少商認真的看著他,他的靈魂的眼睛像著對著顧惜朝一切隱藏著的記憶張開。

綠蔭掩映的古堡,它古老的城墻上爬滿了密密的常春藤,葉子一片一片向著陽臺往上爬。陽臺上站著一個美麗的姑娘,陽臺的圍欄上開滿了粉白粉紅的薔薇,她在欄桿上彎下腰來,任何薔薇都沒有她嬌艷。顧惜朝如同看到風中的蘋果花——她如那般美麗輕盈。

於是他就大膽的走上前去,他遠遠看見她的神色哀戚,淚水似乎就掛在腮邊。他悄悄的將她的模樣收在他的畫冊,然後站在常青藤的紅墻下,對她揮手。

後來她依舊站在陽臺上,他來的時候,她會對他微笑。偶爾他們會一同走在槐樹下的草坪,他對她說起流浪的事,講挪威的冬天,“那裏有冰有雪,人們在亮晶晶的山谷裏自由的跳躍。”講加納利群島,“那是大西洋裏七顆閃耀的鉆石。”

她很少說話,她總是是用她那雙美麗的眼睛看著他,盛滿了柔情和溫婉。

再後來,他愛著的那個姑娘晚晴,將手放在別人的手中,牧師問她是否願意嫁給她身邊的人,成為他的妻子。她暈紅了臉頰,她說,她願意。

顧惜朝一直以為愛情隨後就會來的,他吻過晚晴送給他的戒指,再遠遠將它拋入大海。其實他很早以前就明白,晚晴不會跟他走,她如高高在上的公主,而他不過是個一名不值的窮畫家,無父無母,兼之來路不清,去路不明。但是他心裏仍然很難過,他覺得孤獨。

“我不知道我的親生父母是誰,我三歲的時候被一對夫婦領養,我是在丹麥長大。養母是中國人。她如舊時東方女子,喜歡馥郁的古老詩句。我的名字便來源於一句‘朝朝頻顧惜,夜夜不相忘’。”

這實在是一個悲傷的名字,就像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我十五歲的時候,養父生病去世,沒過多久,養母也遭遇車禍隨之而去。他們生前立了遺囑將財產捐贈,我並未獲得太多遺產,只賣了房子,從此四處旅行。可是旅行太久,我並不開心,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麽?”

顧惜朝此刻已經喝的微醺,他好像很久都沒有跟人說過這麽多的話,他的語速不快,中文卻說得很流利。

戚少商想,這大概是受他的養母和晚晴的影響。

顧惜朝的頭靠過來,臉離得很近,戚少商甚至能感覺到,他呼出的帶著酒香的氣息,他的語氣有些懊惱,有些不甘心。

顧惜朝問:“你說這是為什麽?”問得天真。

戚少商拈起他垂落的一縷卷發,輕輕繞在指尖,他說:“因為沒有人在等你。”

顧惜朝醒來的時候,陽光斜斜的從閣樓的玻璃窗中射進來,鳥兒嘰嘰喳喳的叫著。他撐住因為宿醉而昏痛的頭,迷迷糊糊的想,這是在他自己的房間。

有人開門進來,戚少商的酒窩在清晨的陽光裏格外的耀眼。

“早安。”

空氣中彌漫著剛烤好的面包和清咖啡的氣息。

顧惜朝覺得有些尷尬和莫名其妙,戚少商看出他的疑惑,解釋道:“昨晚你喝醉了,我不放心,還好你記得你住在哪裏,我就送你回來了。我在你的沙發上睡了一夜,你不會介意吧?”

顧惜朝跳下床去洗澡,擺擺手表示無所謂。

吃罷早飯,顧惜朝開始收拾衣物畫具。戚少商問他:“你是要準備離開這裏了嗎?”

顧惜朝說:“我付的房租到期了,今天就走。”

戚少商說:“你去哪裏?”

顧惜朝擡起頭來沖他一笑:“羅馬。”

戚少商說:“我也去羅馬。”

三、羅馬的夜

羅馬有什麽呢?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這句歐洲古老的諺語,足以道出它不凡的歷史。戚少商漫步在這個城市,古羅馬的美洋溢激情,但是充滿了暴力、破壞和毀滅。如今的羅馬,很多人對其的印象並非古希臘時期的羅馬,而是奧黛麗赫本的電影《羅馬假日》。這是一個浪漫到如詩如畫的地方——它的繽紛它的純粹,它的淩亂它的齊整,它的古舊它的新意,它的喧擾它的沈寂,甚至它的擁擠它的空曠,都已然妙得幾乎不能用言語來描摹。

包括置身於其中尚不自知的愛情。

巍峨壯觀,倒塌了一小部分的圓形建築,就是被稱為世界第八大奇跡的科洛西姆競技場,身處其中,似乎仍然能聽到那些狂熱的尖叫;

有兩千多年歷史的萬神殿,拉斐爾即葬於此;

最震撼的古羅馬廢墟,當年愷撒、屋大維即在此元老院中,號令四方。

他突然想起顧惜朝說的話,當一切在這裏發生,然後突然坍塌,那麽是不是就無跡可尋?顧惜朝要去某個畫廊收取幫他代售油畫的價錢。他們分開的時候,顧惜朝的眼睛裏露出一種深沈的感情,戚少商對他說:“我們現在就在同一個城裏,要是有緣,總會見面,更何況,你還欠著我一幅肖像。”顧惜朝哈哈笑起來:“你總是記得這個。”他低著頭想了些什麽,又擡起頭來沖戚少商溫和的微笑了一下,說:“跟你在一起這些天,我很開心,那麽,再會吧。”

戚少商一路閑逛,不知不覺已經快要天黑,羅馬是個多噴泉的城市,一路走來,幾乎到處都可以看到形態各異的噴泉。

有栗色頭發的少女朝噴泉裏扔了硬幣,然後閉上眼睛許願。

幾分飄渺的歌聲在池邊回蕩。

笛聲正在召喚

從山谷間到山的另一邊

夏沆已走遠

花兒都已枯萎

你得離去

而我得等待

等你回來

當夏沆回到草原上的時候

或是當山谷沈靜下來

因雪而白了頭的時候

我一定會去那兒

不論是陽光普照或陰影覆蓋

噢!少年,我是多麼的愛你

我的夢將會更溫暖而甜蜜

如果你真的對我說你愛我

我會在平靜中安息

直到你來我身邊

戚少商突然心念一動。

他心中想起原野上無邊的麥田,還有車窗外一閃而過的花樹。願望總是那麽美好,令人期待,就像童話,遠如彼岸的煙花,卻還是有人願意去相信。

世上最偉大的童話作家叫安徒生,他的祖國是歐洲北部的丹麥,顧惜朝在丹麥長大。他見過哥本哈根海岸的人魚,她眼望著前方,歷經百十年的滄桑,依然癡心不已的等待。顧惜朝背著他的畫箱,四處顛沛流離。思念不如流浪,只是因為遠方沒有為他等待的愛人,所以他無處停留,只有不停的走,如不羈的風。

自由讓人心生向往,而流年裏布滿了花開花落的惆悵。

顧惜朝好不容易才遇見戚少商。

羅馬春日的夜晚,夜風帶來溫暖而芬芳的花香,孤獨的流浪畫家走到這個城市最大的許願池。他拋下一枚硬幣,那就像一道銀色的拋物線,“撲”的一聲,落入水中,水裏還躺著無數的硬幣,漾著水色的銀光。

顧惜朝閉上眼睛,張開雙臂,他在心裏靜靜的許下一個願望,噴泉細細的水珠從他的指尖流失,噴了一些在他臉上,很是清涼。

話語在心裏落畢。

有一雙手從他身後輕輕的環住他,他驚異的回過頭去。

戚少商就在他身後。

戚少商的唇湊近他的耳朵:“你不應該這麽驚訝,不是嗎?你心裏想的,想要告訴神的話,我都聽到了。”戚少商壞笑:“你的心跳的很快,我感覺得到。”

顧惜朝的臉上徒然升起一陣煙霞烈火,他猛的推開他,向前跑去。戚少商把住他的臂,將他扯回他的懷裏。

戚少商低頭吻他。

戚少商含住他的唇,輕輕輾轉吮吸,如同在品嘗世上最甜美的糖果。

這實在是一個太過溫柔的親吻,溫柔得讓人值得去懷念,顧惜朝不禁微微顫抖,心裏又莫名升起一陣絕望,仿佛期待了太久,又惶恐它稍縱即逝。

他認真回應。

他們氣喘籲籲,四唇膠著,再也不忍分離。

不知如何到得的住所,更不知如何雙雙倒在這床上。

他們汲取著彼此身上的氣息,如同困獸,急需覓得一個出處。

戚少商的手指急切地在顧惜朝的身上梭巡,顧惜朝仰躺在床上,星眸微瞇,面色緋紅,胸膛起伏不停。

戚少商俯下身去親吻他,顧惜朝的話語在親吻間斷斷續續,不成調子。

“你怎麽會知道……會知道……我就在……那裏。”

戚少商在他白皙的肩上烙下一串嫣紅的印記。

“惜朝,你心裏在想什麽……我都感覺得到。”

“我……唔……”顧惜朝還想說什麽,被堵在一片奇異的窒息裏,戚少商不再讓他有開口的機會,直吻得他不知人間何世,今夕何夕。

戚少商半撐起來,望入他的眼睛,抓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胸口,一字一句:“這裏,聽見顧惜朝說,他希望再見我一面,然後告訴我,他也愛我。”

顧惜朝的笑容在暗夜中綻放,半長的卷發散落,鋪了一枕,戚少商去拾,勾勾纏纏從發梢覓到唇角,來回撫弄他因情欲而暈染的鮮艷的唇。

戚少商另外一只手,繞到顧惜朝的身後,細細開拓,一點一點,顧惜朝的秘密花園似乎已經為他慢慢敞開。

他再不容情,腰間一個深頂,長驅直入。

顧惜朝的喉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哀鳴,被他含在口裏,尾音化為繾綣的喃呢。

戚少商,戚少商,戚少商。

他們在暗夜裏糾纏反覆,如同飛蛾撲火,他們激烈的占有著彼此。顧惜朝叫著他的名字,他心中滿足,摟著他沈沈陷入黑甜的夢鄉。

天大明的時候,身邊早已經空空如也。

戚少商坐在床邊,抽了一支煙,煙霧繚繞間,他想象著顧惜朝醒來默默的看著他睡著的模樣,然後離開。在夢裏他也記得他的樣子。顧惜朝垂著眼睛,睫毛撲扇,面孔在昏暗的燈光裏明明滅滅。

他喃喃自語:“主不會寬恕我們。”

戚少商毫不懷疑,他見他第一眼的時候,他就愛上了顧惜朝,或者更早。他也猜到他會離開,但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他知道應該在哪裏等他,顧惜朝會回來,因為他那麽愛他。

四、西西裏的美麗傳說

顧惜朝是自由的,他覺得自己自由得不需再去擁有愛情,他逃也似的離開羅馬,逃開戚少商,他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洞悉他心事的人。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是一個人,在那些無助的夜裏,漫無目的的走。他想起晚晴,覺得她遙不可及,而戚少商,他無力掌控這樣的感情,他怕被看不見的絲線綁縛住手腳。他的心那麽惶恐,害怕下一秒就永遠失去自由。他來到位於地中海的西西裏島,這裏陽光充足,色彩分明。他可以在畫布上填滿斑斕的顏料,借此掩蓋他心中的因離開而產生的空白。

他遠遠的望過去,蒼藍色的天空下,是開始萌發綠色的原野,山頂帶雪的,是卡塔尼亞的埃特納火山。卡塔尼亞在歷史上屢遭火山浩劫,曾9次被火山灰掩埋,但卡塔尼亞人對埃特納火山有著特殊的感情,正如格力伯爾門的大時鐘上所刻的銘文“我從我自己的灰燼中再生”

灰燼,時間的灰燼。

我從我自己的灰燼中再生。

他將手揣進外衣的口袋,卻觸到一張紙條,他展開來看,忍不住鼻中一酸。

若這世上會有一個人願意在遠方為他等待。

那個人只能是戚少商。

五、丹麥的人魚

丹麥的春天來得要晚一些,可是海水仍然清亮,沿著海岸線一路尋訪到海灣盡頭的“小美人魚”。從古老的城區街道穿行而來,一腳踏上港口的海岸,海洋的氣息撲面而來。美人魚的故事太過淒美,幾乎滅頂的悲傷。除了愛情一無所有的人魚,最初變成人類的時候,躺在那排延伸到海裏的大理石階上,周圍的綠蔭環繞。年輕的王子朝她彎下腰來,她心中深藏著不可言說的憂郁愛情,如同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她的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她失去聲音,將化成泡沫,她卻覺得歡喜,她愛她,終於能在他身邊。

王子從不知道她救過他,也不知道他沈入海裏像死去一樣蒼白的時候,她是怎樣熱烈的吻過他。

愛情中總有人在忍受,這樣太讓人感傷,戚少商想起息紅淚,她已經有了愛她的丈夫,也有了一個可愛的寶寶。女人希望男人伴在身旁,不離不棄,那樣讓她們覺得安心,才是幸福。現在的紅淚,想必是幸福的。

顧惜朝孤獨了太久,遇到突如其來的愛情會不知所措,戚少商甚至感到後怕,如果在羅馬他沒有在許願池邊找到他,他們今生是不是會就此永遠錯過。

戚少商坐在教堂的長椅上,戴著硬領和穿著長袍的牧師敘敘的講述著聖經中的句子,風清奏出莊嚴的音樂來,孩子們悅耳的歌聲唱著聖詩。

今當齊來謝主,以心,以手,以聲音,

主既完成奇事,世人歡頌主聖名;

我從初生時起,蒙主福佑到今,

昔受無窮之愛,今猶慰藉溫存。

但願恩慈之主,時常伴我到終身,

常將快樂平安,鼓勵安慰我中心,

導我脫離疑惑,拯我避免憂驚,

無論今生來世,使我蒙主宏恩。

我將感謝頌揚,敬獻父、子與聖靈,

三位本同一體,在天執掌大權能;

獨一永生上主,天人叩拜同心,

昔在,今在,永在,千秋萬古永恒。

細小的灰塵在陽光中清晰的舞動,他將結束這段旅行,他想著顧惜朝,心中一片寧靜。

六、西安的古老城墻

戚少商回到西安已經一年,他又開始攝影,雖然他並不喜歡拍一些濃妝艷抹搔首弄姿的人物寫真,但到底還是要以此為生。

戚少商揚著兩只酒窩,笑得有些疲憊,出了好幾天的外景,終於可以收工,後期修片總算可以不那麽緊張。有人請他去喝一杯,他擺擺手,只說是太累了,客氣的拒絕。然後他開車往家的地方行駛。

春天又悄然來臨,古老的城墻就好像沈默的蓮花盛放在夕陽裏。

他收到一個郵包,拆開來看,是一幅畫。

黃色的房屋,紅色的土地,亮的耀眼,火山一樣不計後果的,是絲柏和麥田。左下角有細小的簽名——惜朝。

畫的背後有一段話:這是阿爾的太陽,梵高一生中最眷戀的地方。

戚少商開始斷斷續續的收到顧惜朝寄來的郵件。

基本上是畫,素描、水彩、彩粉、油畫,大多是風景。

他去了很多地方。

從那不勒斯到耶路撒冷,從愛爾蘭的原野到烏克蘭的白樺林。

漸漸的又過去了一年,戚少商把他收到的畫全部掛在臥室的墻上,最近的一幅是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瀑布。他想起《春光乍洩》中的那盞燈,燈罩上繪著瀑布,燈光像流動的水。

戚少商現在臥室的墻壁像一個小小的世界地圖,他用心的一幅幅看過去,他發現顧惜朝偏愛著陽光充足的風景,喜歡別人的微笑。

顧惜朝現在在遠方旅行,想必已經可以很開心,因為他知道有人在某個等他。他不知疲倦的畫,卻一直欠著戚少商一張最簡單的素描肖像。

時間過去兩個月,戚少商又收到他的畫,當他拆開郵包來看的時候,一顆心跳得從來沒有那麽活潑。

顧惜朝畫江南的黑瓦白墻,樸素柔和的水上橫臥的石橋。

郵包裏還附著一封短信:

少商,我總是能感覺到這裏的水的氣息,在我的夢裏,它像一曲古老的歌謠將我召喚。我終於到了這裏,我敢發誓我曾經到過這裏,就像當初我第一次見到你。——惜朝

顧惜朝去的是烏鎮,烏鎮在江南。

戚少商預感他們很快就要見面,他仰倒在床上,跟著CD機中的音樂,哼唱著歌。

曾夢想仗劍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華

年少的心總有些輕狂

如今你四海為家

曾讓你心疼的姑娘

如今已悄然無蹤影

愛情總讓你渴望又煩惱

曾讓你遍體鱗傷

在一個冬日的早晨,戚少商像以往一樣,拉開窗簾,只見亮堂堂的一片,原來外面的雪搓棉扯絮一般下一夜,四處都是瑩白的雪。

院子裏站著一個人,他穿著黑色的羽絨服,背著他的畫筒,拿著畫箱。雪落滿了他的雙肩,他的卷發已經很長,被他束在腦後。戚少商打開窗戶的時候就看見他,他擡起頭來沖他笑,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

他輕聲說:“早安。”

戚少商飛奔過去,他把他抱得貼近自己的心,他吻了他的冰涼的嘴唇,他往他凍的發青的手上呵著熱氣。他又心疼又開心,緊緊的摟著他,他喚他的名字。

“惜朝,惜朝。”他說,“你這個傻瓜,你要來怎麽不通知我,這麽冷的天,你竟然就站在窗下等。”

顧惜朝不說話,只是從他的畫箱中取出一個畫夾,畫夾裏厚厚一疊素描,他拿出來遞給戚少商。

一張又一張,全是戚少商的模樣:戚少商的眉並不太濃,眼睛很大、很亮、很有神;戚少商的臉有些圓,唇色很好,很薄,臉頰上有酒窩。

走到哪裏他都忘不了戚少商的臉,閉上眼睛他都畫得出來。就在剛才,在落滿雪的窗前,他也在畫他的模樣。

戚少商拿著畫的手有些顫抖,一陣風過,帶著雪花將畫紙卷的四處飛舞。戚少商驚呼一聲,伸手去接。顧惜朝卻抱住他的腰,挨進他的懷裏。

我很想你。很想你。很想你。

戚少商只有雙手擁著他,埋首在他的頸窩,再也無暇去管那些畫。

房間裏暖氣開得很足,顧惜朝吻著戚少商的雙頰;細細的胡茬刺的他的唇上有些癢;戚少商吻著顧惜朝的雙眼;雙眼像他自己的一樣發亮;

他們吻了對方的手和唇,顧惜朝用手指細細的描繪戚少商的五官,這是刻在他心底的模樣,存在了那麽久。就像留不住,算不出的流年,從來不用刻意去想象。

就算他像風一樣自由,仍要離開,去東方的古城,去撒哈拉的沙漠,又有什麽關系呢。在靜默的時光裏細數流年,他來去自由。不論在多遠的地方,顧惜朝都不會再覺得孤獨,有人為他守候,他總會回來。

他的手上綁著不見的線,線的另一端在戚少商手中。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占靈子,授權貼出原文,以便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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