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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烏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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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惜朝坐著公司的保姆車把戚少商和自己的行李一並運回家,接著馬不停蹄趕去他拿到合同之後在布達佩斯就聯系好的律師事務所,跟專業律師研究了一通,律師說初步看來沒有任何問題,甚至比一般的經紀公司藝人合同還要善良一些。因為時間緊迫,顧惜朝要求高效,律師加班加點,在當天夜裏十一點打電話給他,表示合同本身確實看不出不妥。雖然至今他都不相信傅宗書的“好心”,但多少有一絲僥幸,是不是自己太多疑。

從事務所出來,他又聯系了嘉南,今天是周末,嘉南在南陵,康莊是保姆帶著的,顧惜朝的意思是他去瞧瞧孩子就行,嘉南沒多說,只是讓他晚點過來。

前幾天康馨月給他打過一次電話,說是剛剛安頓的差不多,她提過幾次,沒敢逼得太緊,那男的家裏還是不讚成,但沒有之前那麽斬釘截鐵了。

按約好的時間過去,顧惜朝沒料到嘉南在家,想必是專程趕回來的,她電話裏沒提,見了面也只笑瞇瞇說是今兒個南陵沒什麽客人不忙。高端度假山莊裏做餐飲的,甭管是不是高冷路線,生意再冷清周末總不會比平常更冷,顧惜朝覺得嘉南太細心太顧及別人的感受,老實說他挺感激的,但也別扭,從小自力更生的日子讓他無法習慣毫無回報的純粹善意,何況幫忙帶康莊已經很麻煩人家了,他愈發不好意思。

然而嘉南既是如此,裝個糊塗又何妨,反而糟蹋了人家一片苦心。

嘉南順理成章讓他留下來吃晚飯,顧惜朝自然不願意給人再添麻煩,嘉南“哎呀”了一聲,“我又不是怕你沒飯吃,孩子這麽小,親人都不在身邊兒,好容易舅舅來看一眼,多陪一會兒都不樂意,真可憐。”

顧惜朝訕訕地笑,沒再拒絕。嘉南再和氣再好心,他自問到底跟人家不熟,可這話不是常規路數,雖然對他來說可能過分親近了一些,不那麽容易適應,但明顯跟那些虛情假意的客套不同,留人吃飯,敷衍和真心很容易分辨,他也是知道好歹的。再就是他對嘉南有莫名的好感,這樣的接觸他並不排斥,何況確實也需要多一點時間了解一下康莊的情況。

嘉南跟保姆去廚房弄晚飯,顧惜朝則坐在沙發上開始檢查工作。康莊對他這個小舅舅的到來顯然有點措手不及,冰棍似的筆直戳在他跟前兒接受領導檢閱,雙手老老實實貼著褲縫,恨不能每一句回答後面都加個“領導辛苦了”、“為人民服務”之類的後綴,簡直比半個多月前剛住進完全沒關系的陌生人嘉南阿姨家裏時還要局促。

顧惜朝先是問了康莊一些在學校的情況,以及在“別人家”有沒有搗亂惹麻煩,康多多同學堅決表示自己學習好、很聽話。於是又指揮該好學生把課本作業練習冊全部搬過來,他高效翻閱了一遍,不時提些問題,康莊都順溜溜答得出,作業整齊幹凈、錯題很少,書本上也沒有胡寫亂畫,基本上他還是很滿意的。

不過最後還是給他在自然科學課本上找出兩只小烏龜來,鉛筆畫的,也就是個少兒簡筆畫的程度,但頗為生動靈活。兩只烏龜的小腦袋上都纏著忍者神龜那種布條,舉著武器吹胡子瞪眼,是個打架的局面,更有意思的是其中明顯處於下風的那只,龜殼兒中間寫著個“朝”字。

顧惜朝把課本平攤在腿上,擡頭看著康莊,瞇了瞇眼睛,嘴角幅度極小地上揚了一下。他的本意是小東西上課竟敢畫畫玩兒?其次是畫得不錯,小烏龜的模樣很有趣,看樣子挺有天分,要不給報個畫畫的班兒?當然最後也免不了要思考一下“朝”字的含義。老爺子在的時候後他跟這小子一年到頭兒也見不了幾次,按理說沒什麽深仇大恨才對。

康莊看見自然科學課本就知道要壞,尤其他舅舅那張撲克臉竟然還露出一絲危險的笑容,趕緊解釋,“那是課間休息的時候畫的!”

顧惜朝不是很相信,又不是沒有美術本、草稿本,上課的時候自然是畫書上最順手,不過小孩子的天性,沒必要拿成人的規矩框死,一動不能動的,允許犯錯誤。他皺了皺眉頭,手指輕輕在書上敲著,琢磨著要如何引導教育,康莊慣於看大人臉色,猛然想起小舅舅的名字裏也有個“朝”字,頓時嚇了個魂飛魄散,忙不疊地澄清,“那那那是坐我後排的岳朝陽,是個胖子,上課老踢我椅子,還在我背後貼紙片,可煩人了,小舅舅我沒說你是烏龜。”

顧惜朝突然覺得挺有趣的,起了促狹的心思,咳了一聲問他,“那為什麽不是‘岳’字不是‘陽’字,偏偏是‘朝’字?”

“啊?”康莊呆了,他畫的時候可沒想這麽多,只知道課本空白有限,本來畫出來的烏龜就小,以前畫的龜殼上寫三個字太擠了不好看,可小屁孩兒哪兒說得出“影響畫面”這種道理呢,況且是啊,為啥三個字偏偏選中間那個咧?他急死了,眼圈兒都要紅了,扁著嘴垂死掙紮,“不、不知道啊……你真的不是烏龜。”

顧惜朝看他又急又怕又委屈的樣子,既好笑又可憐,他想關懷一下哄一哄,又不會,只好幹巴巴地說:“以後不許在課本上畫畫……畫到別的本子上,回頭我檢查。”

康莊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別的本子是個啥本子,這到底是讓畫不讓畫,要檢查什麽,烏龜嗎?但也不敢多問,委委屈屈地點頭,“哦,知道了。”

顧惜朝沒話說了,所幸還有鐵盒裝的巧克力糖,摸出來遞過去,康莊竟然支支吾吾不敢接。顧惜朝默默囧了一下,心說老子是有多可怕,“拿好,戚少商叔叔送你的禮物。”誰知道這熊孩子立刻擡頭,眼睛都亮了亮,到底是小孩子心性,雖說已經盡量讓自己表現得不要那麽喜形於色,還是看得出內心很雀躍。

康莊小心接過禮物,“謝謝小舅舅,謝謝戚叔叔。”想了想仍是忍不住問道:“小舅舅,戚叔叔為什麽不來呀?”顧惜朝剛剛想要和藹一下,一聽這話本來就鬧心,再看他小臉兒上居然還敢期待,不由得表情又不好看了,“叔叔要工作,忙得很。”

康莊一直以來只是看見他冷森森的樣子本能地有點怕,直到今兒才領教了他的喜怒無常,心裏想,果然是舅舅,跟我媽一樣愛變臉呀。於是抱著糖盒又不敢說話了。

幸好這時候晚飯弄好了,嘉南一邊端菜一邊招呼這一大一小洗手吃飯。顧惜朝自我反省,知道自己臉冷,估計是有點兒嚇著孩子了,就拉著他的手去衛生間,想要表現的慈祥一點,結果多多同學陡然受寵,很不給面子地哆嗦了一下,弄得他十分尷尬。然後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戚少商,要是他今兒也過來,會怎麽忽悠孩子呢?那天早上不過兩三個鐘頭倆東西似乎就混得挺熟,康多多這白眼兒狼跟他一起的時候似乎都比跟自己親。

菜色表面上瞧比較樸素,不是那種打眼兒一看就知道步驟特別覆雜的,但非常精致,味道也好,細節處一星兩點的新意頓時就與普通的家常菜拉開了檔次,絕對屬於功夫在背後的菜品,到底是做私房菜的水準。而且瑤柱之類的食材肯定是要提前準備的,顧惜朝又開始過意不去,然而嘉南正好就說:“都是從南陵順手帶回來的,你不來我們也是要吃飯的。”她笑了一下,“小戚的朋友就是我朋友,千萬別跟姐客氣。”

顧惜朝頗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道:“好,我不客氣。”果然就認真吃起來,並非毫無顧忌地大吃,卻也不是惶恐小心那種,對於廚師最好的讚揚和感謝就是吃得津津有味。他下機就忙著放行李跑律師行,剩下時間不長不短,就在嘉南家附近找了間咖啡館,補了一個多鐘頭的眠,這會兒還真是餓得夠嗆,何況嘉南手藝一流,大快朵頤根本不用生裝。

康莊從小就要小心翼翼地觀察他媽隨時隨地變幻莫測的心情和臉色,所以做什麽都很規矩,今天對面坐著個顧惜朝,他不由自主就吃得更快一些,嘉南提醒了好幾次,都不如顧惜朝一句幹巴巴的“慢點兒吃”管用。嘉南看出來孩子怕舅舅,不過別人家裏的情況不了解,也不想多打聽,一會兒康莊吃完,她就輕車熟路地交待,“先休息一會兒,覆習預習完自由活動,畫畫游戲課外書卡通片自選,九點準時洗澡刷牙,跟平常一樣,記住沒?”

康莊用力點點頭,飛快地跑了。嘉南轉頭對顧惜朝說:“周末作業他都寫完了。多多成績很好呢,也聽話。”過會兒看吃得差不多了,就主動揀著孩子這兩周多的情況跟他聊了聊,一看就是要讓他放心。其實康莊確實太乖,反而沒什麽問題好說。

顧惜朝再次誠懇道謝,他翻來覆去都不過是“謝謝嘉南姐”、“實在麻煩您”,弄得嘉南直以為這是個實誠孩子,檢討自己費半天勁兒還是讓人拘謹了。其實她是不知道,這實誠孩子才不是笨嘴拙舌,只是不擅長溫情和感恩,這要是玩兒針鋒相對,你再看他什麽發揮。

顧惜朝拿了一只包裝精美的盒子送她,是在布達佩斯買的瓷器,不見得比國瓷好,但別有風情。他上次跟戚少商送康莊過來的時候遠遠瞧見,嘉南家裏貌似工作區那片,也就是擺著畫架和一張大工作臺那邊,有個通透的大雕花木架,一堆茶壺、杯子、木雕、筆筒、小盆景之類的小玩意兒,古今中外包羅萬象,沒個風格,說雜亂無章也行,但又奇異地有種和諧感。

“說是英國皇室當年禦用的制造商,我不懂這東西,就是瞧著好看,也不值錢。”

嘉南知道顧惜朝這是過意不去,把那小糖罐拿在手裏仔細看過,也不推拒,大大方方收了,笑著說:“真漂亮,我很喜歡,謝謝你啊小顧。”

顧惜朝沒料到她壓根兒不作那客氣的姿態,驚訝了一下,他準備的那一大堆了無新意的勸人收下的說辭也用不上了,不過心裏卻很舒坦。

說完了康莊的事兒,嘉南才道:“都沒顧上問,小戚今兒個怎麽沒來?”說到底他倆之前才見過三次,戚少商人不來也沒個電話,多少有些奇怪,弄得人顧惜朝跟這兒一勁兒客氣。

顧惜朝考慮了一下措辭,“他下機就坐息小姐的車走了,估計有事兒吧。”

嘉南奇道:“啊,不能夠吧?我昨兒可聽蘭陵說紅淚在摩洛哥呀,她倆還吃了個飯呢。”

顧惜朝也混亂了,他突然覺得戚少商那些他不了解的部分越來越神秘、遙遠,但不知道為什麽,他不想在嘉南面前表現出自己完全不清楚戚少商的行蹤,只得說:“車肯定是息小姐的,不過開車過來的是穆鳩平,可能他們兄弟要聚聚。”

嘉南一手托腮,想了一下發現還是怪怪的,就笑道:“哎呀,明星們過日子的節奏我可真是不了解。”

倆人又聊了幾句,其間顧惜朝詭異地總是想起許蘭陵這個人。戚少商三十有二,既然叫姐,嘉南肯定比他大幾歲,就按最小年齡差計算吧,三十三的single lady,跟另一個富二代女人合夥兒開店,每次都會提及對方……他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猥瑣下流掉節操的節奏。他在心裏對自己進行了嚴肅的自我批評,判定絕對是因為自己跟戚少商搞上了,才導致了思想認識上的扭曲,得改,吃藥打針都堅決得改。

顧惜朝趕緊起身告辭,嘉南不再挽留,只叫他放心康莊,下次再來玩兒,然後堅持送他到小區門口,說是不許他破壞自己的待客之道。臨別她莫名其妙來了一句,“小顧,沒事兒多笑笑,啊。……你笑起來好看呢。”也不等他答話,轉身回去了。

顧惜朝簡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仔細想想又覺得挺尷尬,難道嘉南都看出來他心情不好了?他還以為自己表現的挺好。他有點兒洩氣,然而並不羞惱,嘉南既不過分冷淡也不過分熱情,既不過分客套也不過分生硬,她分明不是很善於交往的自來熟性格,倆人聊天過程中也偶有冷場,卻總是恰到好處的讓人舒服自在。他被一個不太熟的戚少商的朋友看透了情緒,卻似乎對她更有好感了。他不知道是真的跟嘉南頗有緣分,還是說自從認識戚少商,不知不覺間性子裏隱藏的戾氣就消去了許多。

今晚他過得已經很愉快,曾幾何時,顧少年也憧憬過這樣的生活,一家人輕輕松松地吃飯、聊天、微笑,有人能問問他這次考試第幾名,衣服為什麽臟了破了,學會了什麽新練習曲,打噴嚏咳嗽是不是生病了?然而他媽永遠眉頭緊鎖,後爹永遠寡言沈悶,康馨月永遠怨聲載道,好像活著就是為了苦逼,他要是佛都想跳下蓮臺來揍人。

不過又如何?其實他遠不算慘,健健康康,有書念,還學了幾年鋼琴,後來無非就是經濟上拮據一些,同一屋檐下的人糟心一些,而已。都過去了,如今他依然活蹦亂跳,還能夠為禍人間,多麽讓人振奮呀。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很無奈地發現,自己還是忍不住會想,如果戚少商一起來,今晚會不會更加愉快一些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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