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顧惜朝有一個夢想，在世界各地的音樂廳演奏，讓聽到他琴聲的人都能體會到音樂是多麽的美妙。後來這個夢想破滅了，就換了一個，他在雲端彈鋼琴，音符穿透人們的耳膜，如魔鬼的低吟，又如天使的細語，他們陶醉、沈迷、尖叫和哭泣，拜服在他的腳下，痛苦又快樂，試圖抗拒又欲罷不能，而他高高在上，棄眾人如敝履。

伴隨著這個夢想的是長達十年的夢境，以雲端為中心，堅持彈鋼琴，堅持睥睨眾生，兩樣兒都要夢，兩樣兒都不能少，堅決不動搖。唯一與夢想不同的是，夢境裏有一雙眼睛，藏匿在他腳下那群又哭又笑的螻蟻之中，有時像在嘲諷，有時像在憐憫，他看不清那雙眼睛的顏色和形狀，甚至不知道它屬於男性還是女性，確切地說他從來都捕捉不到它，但就是覺得那雙眼睛在盯著他，如芒在背。

顧惜朝承認當年夢想剛破碎那會兒的確怨天怨地怨社會了一陣子，不過彼時年少，之後雖然道路曲折總也算是茁壯成長起來了，自問還沒有想要心理變態的想法兒，這種夢是要鬧哪樣？社會主義無神論好青年不信神仙不信佛，於是跑去咨詢周公，周公曰：

夢見眼睛發紅，預示身體有病。

夢見女人的眼睛閃閃發光，一切會付之東流。

夢見自己的眼睛腫而不疼，生活會幸福，沒有痛苦。

夢見塗著黑色眼影的女人，經濟要受損失。

夢見別人朝自己使眼色，意味著要得重病，甚至是不治之癥。

……

顧惜朝的夢限定條件太繁覆，周公應變能力不足，給出的答案讓咨詢者十分不滿意。隨著這個夢出現次數的增多，倒是讓他堅定了周公一生黑的觀念。

昨晚又夢了，那雙眼睛似乎傳達了一種嘲諷、憐憫之外的與從前不大一樣的意思，顧惜朝想著想著，就看見了一雙三角眼。

黃金麟左手舉著一沓打印資料伸到他眼麽前兒，右手在紙上直戳，“這什麽玩意兒？”

顧惜朝就手翻了兩頁，“Orange做的日程表，不錯啊，有進步。”Orange是劉青的英文名。

“倆眼睛出氣的？電影節那兒！”

“我看完全沒問題，您有話直說。”

黃金麟把日程表“啪”地扔到桌子上，怒氣沖沖，“那什麽座位，啊？哪個犄角旮旯呢？放大鏡都找不著吧？你會不會安排啊，辦事兒走走腦子行嗎？”

顧惜朝閉著眼睛做了三秒鐘的思想鬥爭，還是決定給他解釋一下，因為可能這才是最省時省力的方法。“沒錯，坐在中間鏡頭一定會多給，但是第一，鏡頭多大腕兒更多，多可不一定給你；第二，就算給到你，周圍一群的大牌、一線，你確定搶得贏他們？不如坐遠一點尋找存在感吧。”當然他心裏還有一句沒說出來——“跟那些大明星湊堆兒腦子走水的才看你，粉絲們不嫌您破壞畫面都算高擡貴手！”

黃金麟覺得有幾分道理，但又有點懷疑，畢竟沒聽說過主動跟角落坐著是為了搶鏡的。顧惜朝耐著性子繼續講，“這麽說吧，一張單人照，十張大合影，還是不一定能在中間、不一定有整張臉而且旁邊是各種型男美女帥大叔，哪個效果好？”

比喻通俗易懂，黃金麟豁然開朗之下居然還想到了重要的一點，“問題是坐角落人就一定給你鏡頭嗎？”

“攝影組已經打點妥當，黃大少還有吩咐嗎？”

黃金麟雖然不太聰明，但對於自己目前在娛樂圈分量基本可以忽略不計這一血淋淋的事實，還是保持了清醒認識的，坐角落當然比較淒涼比較丟臉比較沒地位，但預計比大反差和半張臉強點兒。他心裏也認同了顧惜朝的安排，只是總覺得哪裏怪怪的，遲疑著說：“給你一次機會，別給我出岔子啊，要不然給你好看。”

顧惜朝翻了個白眼，“我本來就很好看，用不著您給，有功夫多操心自個兒。”

黃金麟恍然大悟，“我說你小子哪兒怪怪的，今兒個居然會說人話了！”

顧惜朝擺出一個極盡虛假的笑容，“高智慧生物語言怕您聽不懂啊。”黃金麟剛想還嘴，他又語重心長地說：“黃大少趕緊回去看劇本背報表吧，啊，《金戈鐵馬》那進度就快趕上摩托騾來拉了，上半年財報會議傅董點名叫你必須參加，可沒幾天了，啊？”

哪壺不開提哪壺，黃金麟這小心肝兒啊，又憂傷又沮喪，又郁悶又憤怒，也揀著他痛腳掐，“我知道，你老覺得傅氏難為你壓著你，不給你好活兒，得，過幾天給你一正當紅的搶手貨，看你有多大本事玩兒得轉這主兒！”

顧惜朝跟那兒扳著手指數，“第一，甭跟那兒主觀臆斷，妄加揣測本庭不予采納。第二，我不愛大明星，給一正常人我就燒高香了，歪瓜裂棗奇形怪狀的我也沒少拾掇。第三，聽說上半年財報可不大順溜，傅氏旗下收購的、賣盤的、資產重組的……”

黃金麟一聽財報倆字兒耳朵眼兒裏就“嗡”的一聲，一個頭兩個大，再聽後頭那些簡直要死過去，趕緊走為上策。

顧惜朝看著關上的門，“哼”了一聲，“搶手貨會給我？燙手山芋還差不多。”

跟老板講道理表示你不想幹了，而沒準備走人的情況下不但講道理還連陰帶損的，雖則威武，找虐亦然，反正老板能找到最簡單最快捷又最無可挑剔的理由來收拾你，絕不會讓你失望。這不，報應來了。

電影節當天，開場前九十分鐘，黃金麟命令顧惜朝去取他掛在辦公室裏的那套禮服，原因是撞衫。顧惜朝說有一套備用的，黃金麟說兩套都撞，顧惜朝說你成心的是吧，黃金麟笑說是又怎麽樣超出您工作範圍了麽？他裝模作樣看看手表說剩八十九分鐘了，哦差點忘了告訴你，司機開車出去了。

顧惜朝抹頭就跑，高峰時段的交通地上地下可都要人老命。

他當然知道黃金麟不會因為他遲到就沒衣服穿，更糟糕的是他還知道自己不會因為完不成任務就被炒，只不過會收獲一些嘲笑鄙視以及在PK時為敵人增加一樣技能。哀怨老板不講理對解決問題不會有任何幫助，他可不喜歡示弱，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才是真漢子，還能體驗極限運動的挑戰和樂趣。

顧惜朝腦內展開地圖，各種交通工具輪番上陣，規劃出一條最省時、擁堵率最低的線路，然後就是生死時速。剛把禮服拿手裏就接到劉青的電話，“顧哥你在哪兒？……剛好啊剛好張小軍在地下停車場呢，準備開公司保姆車過來會場，你搭他順車回來。”

“張小軍是誰？”

“公司的司機啊……哎你，我暈啊你管他是誰呢，公司保姆車你總認得吧，大門口等你啊！呀蟹殼黃看我呢掛……”話都沒說完。

顧惜朝出了大廳就瞧見一黑色房車已經跟那兒停著了，他一個箭步沖上前去，拉開車門往裏一坐，“快走！”

前頭駕駛和副駕駛緩緩轉過來兩張臉，一男一女，一黑一白，一醜一俊，倆人盯著他，那眼神兒，跟瞅外星生物似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