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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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生眼看著天亮了。

將亮未亮的時候,天是寒冷的青灰色,但是遠方隱隱透出一點紅光,是朝霞的前奏。露生側臥著往窗外看,眼前是龍相側面的剪影。龍相睡得很沈,輕輕地發出鼾聲。露生向下握住他的手,那手是熱而軟的,手心微微地有汗意。平白無故地手心發燒,據說不是健康的征兆,不過也許只是龍相近來有些上火——他看起來是個狼心狗肺的模樣,但露生知道他也有心腸。

應該給他買幾副清熱去火的藥吃一吃,露生想,不過時間已經不夠了,等天大亮的時候,他就要走了,回北方奔他無量的前程去了。

露生希望時間凝固,天永遠青灰,朝霞永遠黯淡。然而玻璃窗外的世界越來越清晰,太陽不憐惜他,自顧自地還是升起來了。

龍相漸漸有了動靜,鼻子裏不耐煩地出氣,人在被窩裏腳蹬手刨地翻身,翻過來,又翻過去,腦袋在枕頭上很纏綿地蹭。露生看他要睜眼睛了,便悄悄地掀開棉被坐起身,輕手輕腳地從床尾下了地。

然後他也沒有做出什麽例外的事情來。他穿衣服、洗漱、開門下樓走出去看天、讓家裏的小門房出去買早餐,又開了各房的窗戶透氣。耳朵聽到樓上有了動靜,他便轉身又回了臥室,對龍相說:“有熱水,給你洗個澡?”

龍相駝著背伸著腿,人還沒醒利索,半閉著眼睛看人,也沒有反應。

露生也不要他的反應。自顧自地走去浴室放了一缸熱水,他回到房間,拉過一把椅子坐到了床邊。拉起龍相的一只手,他低頭說道:“早就惦記著給你剪剪指甲,這幾天一直沒抽出工夫來。我不給你收拾,你自己就也不管,看你這手,都要長成爪子了。”

龍相的黑眼珠在眼皮底下悠悠一轉,不言語,只打了個哈欠。

露生開始很細致地給他剪指甲,剪完一只手,再剪另一只。把他那兩只手都收拾出人味了,露生解開襯衫袖扣,挽起袖子露出了半截胳膊。把胳膊橫伸到龍相面前,他微笑著問道:“要不要撓兩把,磨磨你的龍爪子?”

龍相微微一擡睫毛,嘴角隨之一翹,臉上顯出了一抹笑意。懶洋洋地擡起手,他左右開弓,果然不客氣地撓了露生兩下。撓過的地方先是泛白,隨即白中透了紅,原來這龍相心狠手毒,撓破了露生八道油皮。收回手擡起頭,他笑吟吟地看露生,露生笑著,也看他。

兩人對視了片刻,露生忽然氣息一顫,鼻子發酸眼睛發熱。搭訕著站起身走向浴室,他想讓龍相下床過來洗澡,可是剛發出第一聲,他便感覺自己聲音不對,走腔變調地帶了哭意。於是用力清了清喉嚨,他走到浴缸前彎下腰,伸手用力地撩了撩水。在嘩啦啦的水聲中,他吸了吸鼻子,又擡起濕手,抹了一下眼睛。

再出來時,他已經恢覆了原樣。若無其事地把臉扭向窗外,他說道:“你先去洗,我一會兒過來給你搓搓後背。”

然後不等龍相回答,他快步走出了門。原來事到臨頭,他還是要難過,還是要舍不得。但這一回他是鐵石心腸了的,接下來,他要為自己而活了。

龍相洗澡、梳頭、穿衣服。他是不大講究穿戴的,給什麽穿什麽。露生也不肯過分地打扮他,一貫只給他最平常最舒服的衣服。伺候他的時候,露生一直不說什麽,因為要把全副精神都用來忍住眼淚。真是不想讓這個渾賬東西走,因為已經篤定了他不會有好下場。可是他不聽,他人大心大,他自認是真龍轉世,旁人又有什麽法子?

在餐廳裏,露生陪著龍相喝了一碗粥。喝的時候他偷偷窺視著龍相,想要看看他是什麽態度。龍相自自在在地連吃帶喝,態度相當地坦然,於是露生看到最後,一顆心就很冷。

早飯還沒吃完,徐參謀長便來了。

露生一句話也不想和徐參謀長說,然而徐參謀長自來熟,很親熱地登堂入室了。龍相搶著喝光了碗裏的米粥,然後舔著嘴唇起身跑出了餐廳,去和徐參謀長說話。露生獨自坐在餐廳裏,整個人像是變成了一尊石像,又僵硬又沈重,費了天大的力氣,才緩緩站了起來。

然後他上了樓,把龍相的那一箱子行李拎了下來。徐參謀長見了,當即高門大嗓地笑道:“嗬!少爺還帶行李?那邊什麽都有!”

龍相答道:“我也說不帶,他非得收拾!”

露生笑了一下,沒理會龍相,只問徐參謀長:“什麽時候的火車?”

徐參謀長摸出懷表看了看,“現在就該走了。”

露生還是不看龍相,只說:“那就走吧。外面路上車多人多,汽車再快也開不起來。”

說完這話,他飛快地回頭看了龍相一眼,隨即低聲又催促了一遍,“走吧。”

龍相嬉皮笑臉地反問:“你急什麽?我走了,給你騰地方娶老婆嗎?”

露生拎起皮箱往外走,邊走又邊對徐參謀長說道:“我把它直接送進汽車裏去,好在就這麽一只箱子,重歸重,帶著並不麻煩。”

不等徐參謀長回答,他頭也不回地先進了院子。今天有個煌煌烈烈的大太陽,明亮到了無情的程度。露生仿佛是被陽光照昏了頭,糊裏糊塗地,他把皮箱塞進了汽車的後備箱裏,又糊裏糊塗地,他聽見自己和徐參謀長說了什麽,又對龍相說了什麽。最後孤零零地站在路邊,他對著遠去的汽車揮手。身體是熱的,汗水是冷的。

進了屋子之後,他又恍惚了好一陣子,才慢慢地清醒過來。

他在客廳裏坐了一會兒,坐的時候什麽也沒想。後來他上了樓,一頭紮在床上,也還是什麽都沒想。一夜沒正經睡覺,他只知道自己像是困了。

困了就睡,橫豎他現在是徹底的自由人,睡到天黑也沒關系。

於是他就真的睡了。

夢一直沒斷,全是顛顛倒倒的片段。他在夢裏還是個小孩子,一手領著龍相,一手領著丫丫,三個人一會兒惱了一會兒好了。在大床上圍坐成圈,丫丫偎在他的一側,龍相跪在他的另一側,將一本小人書塞進他的手裏,龍相讓他“講個好的”。

他開始講了,講得有聲有色,是個小小的說書先生,讓兩名小聽眾聽直了眼睛。他正得意,然後忽然發現聽眾少了一個,丫丫沒了。

他在大床上爬來爬去地找丫丫,丫丫沒找到,龍相也沒了。於是他呆呆地坐在大床上,只感覺自己的左膀右臂都被人砍了去,孤零零地再沒了依靠。

他怕了,他想哭,然而心裏憋悶著,又死活哭不出。痛苦到了一定的程度,他猛然睜開了眼睛。

枕著雙臂翻了個身,他只感覺這世界真安靜。一切動物植物都沈默了,生機似有似無,像是劫後天地。只有隱約的一點聲音在響,撲通撲通的,和生機一樣,也是似有似無。

露生的耳朵追逐著那點聲音,辨不出它是什麽。但是它也有一點單調的節奏,能帶著他的心一起跳。

這點聲音讓他聽了良久,聽到最後他有點煩了,掙紮著起身走到床邊。他認為是看門的小子在院子裏胡鬧。東倒西歪地站到窗前,他推開窗扇,向下深吸了一口氣。

一口氣吸進去,半晌沒有呼出來。他圓睜二目向下望,看見大太陽底下跑著個渾賬東西!

渾賬東西熱得脫了外衣,甩著兩條胳膊在草地上踢一只舊足球,踢得砰砰直響。一腦袋淩亂短發被汗水打濕了,腦袋頂上左右各揪起一撮貓耳朵來。

露生保持著推窗的姿勢,半晌不敢動,生怕自己一動便會醒來。如此直楞楞地向下註視了許久,最後他發現這夢太逼真了,自己居高臨下地望出去,不但看清了渾賬東西,還看清了家門外的道路,甚至看清了道路外駛過唐家的汽車,和一只顛著爪子跑過太陽地的大白洋狗。

深深地又吸了一口氣,探險下註一樣,他鼓足勇氣,大喝一聲,“嗨!”

渾賬東西停下動作,轉向露生揚起了頭。烈日刺激得他瞇起眼睛,沒說話,只擡手向上揮了揮。

露生扭頭就跑,也說不上是邁出了怎樣的幾大步,總之他仿佛在一瞬間便沖到了院子裏。氣喘籲籲地沖到龍相面前,他擡手摸了摸對方的腦袋。腦袋熱烘烘的,很真實;又伸手把對方扯進懷裏用力抱了抱,身體散發著潮濕的汗味,也很真實。

按捺著狂喜推開龍相,他不想笑,可是兩邊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兜,“怎麽回事兒?你怎麽又回來了?”

龍相一撇嘴一齜牙,做了個很不漂亮的鬼臉,“走到半路,我改了主意,就又回來了。”

露生現在分明已經是一動不動了,可還是喘得厲害,“怎麽又改主意了?”

龍相不屑地一聳肩膀,“我怕你哭啊!不要臉的,夜裏你偷著摸我,還親我,以為我不知道嗎?露生,不是我說你,你太能纏磨人了,成天總琢磨著管我,我不聽你就跟我賭氣,我也真是拿你沒辦法!”

露生來不及聽他的話,只急切地問:“你不走了?”

龍相一皺眉頭,又一點頭,“嗯。”

“真不走了?”

龍相不耐煩地又開始做鬼臉,“煩死了,真不走真不走真不走,聽清楚沒有?”

“為什麽就真不走了?”

龍相伸手用力搡了露生一把,“怕你賭氣,沒聽見嗎?你聾了?”

“怕我賭氣就不走了?”

龍相看著露生,忽然笑了。一邊笑一邊扭開臉,向著遠方望了望,隨即轉向露生,低聲說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我昨夜想了想,也覺得老徐那人未必靠譜,我回去了怕也是個當傀儡的命。與其如此,不如留在你身邊。萬一哪天我像我爹似的,一覺睡醒就瘋了,那正好還能折磨折磨你,讓你當我的孝子賢孫。”

露生擡手握住龍相的肩膀,剎那間只覺天高地闊,滿目錦繡。

“好小子!”他抓著龍相用力搖晃,高興得想要使勁地揉搓擺弄對方,“你真是個好小子!我沒白疼你,好弟弟,好小子!”

他是個從來不撒歡的人,今天忽然樂得失了態,龍相看在眼裏,竟然有點不好意思。用力從露生手中掙了出來,他想嘴硬地說一句“不是為你才回來的”,可是話到嘴邊,他良心發動,卻又沒說。而且覺得說了也沒意思,因為他真就是為了露生才回來的。

皇帝夢固然美妙,可是人心更珍貴。露生對他有不舍得,他對露生,也有不舍得。

只是他不會說,即便說了,也總是說得不甚好聽。

露生經過幾次三番的確認,最後確定面前這個龍相是真的、活的之後,便不再逼問他為什麽回來了。

龍相自從回來之後,便一直在院子裏玩球,皮箱和上衣全胡亂扔在了路上,他自己也曬得滿臉通紅。露生讓他再去洗個澡換身衣服,隨即自己往附近的大館子裏打電話,讓夥計給自家送一桌宴席過來,額外多要了幾樣甜點心和蜜餞布丁,因為龍相喜歡吃甜的。

然後走到浴室裏,他問龍相:“老徐是什麽反應?”

龍相笑了一下,“翻臉了,說我耍他老人家。”

露生也是笑,“別管他,咱們過咱們的日子。”

龍相一邊往身上撩水,一邊又道:“把你也罵了一頓,非說是你攛掇的我。沒想到,這老頭子罵起人來嘴還挺野,原來我一直以為他算是個儒將。”

露生知道徐參謀長對自己罵不出好話來,也不想細問。只要能把龍相留下來,別說挨罵,挨打他都認了。

在接下來的兩個月裏,白宅——說是龍宅也可以——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大變化。

露生將整幢樓的墻壁全都粉刷了一遍,家具好的留下,舊的淘汰,臥室緊挨著布置了兩間,一間他住,一間給龍相。秋天到了,秋蟲厲害,所以紗窗也全換了新的。汽車買回來了,是一輛白色的雪佛蘭小汽車,露生正在加緊學習開汽車,並且學得很快。郊外野餐的路線,他已經向唐小姐打聽清楚了,走起來是很容易的,有了汽車就更是便利至極。龍相是個走極端的人,能讓他提起興趣的事情,一樣是打天下做皇帝,另一樣則是吃喝玩樂。他的吃喝玩樂與眾不同,跳舞廳夜總會他是不大去的,對於酒吧賭場也不是很感興趣。像個小男孩一樣,他喜歡在家裏踢球,喜歡在街上走走逛逛,喜歡吃點香的喝點辣的。開著汽車帶他出門兜風野餐,他也很喜歡。

露生覺得他這樣就很好,為他賣力氣、哄他高興,露生是不怕的,露生只怕他哪天心血來潮,會伸出手向自己要個老婆。露生下定決心,連一根老婆的毛都不能給他,誰家的姑娘跟了他,都是倒大黴,自己不能幫著他作孽。

露生現在有點相信積德行善那一套老話了。他預備做個善人,積來的德留給龍相,讓龍相晚發瘋,或者不發瘋,平平安安地過完這一輩子。龍相平安,他也就平安了。

在一個秋高氣爽的上午,露生開著亮晶晶的新汽車,當真帶著龍相出發了。

龍相學了個英文詞兒,“匹克尼克”,一早上嘴就不閑著,將匹克尼克念叨個不停,像個非常饒舌討厭的小孩子。露生不理他,自顧自地指揮仆人往汽車裏運送食品——仆人也新添了兩個,各司其職,總把樓內樓外收拾得幹幹凈凈。

食品的樣數很齊全,兩籃子水果,兩大水壺白開水,橘子汽水一瓶一瓶地碼好了裝在大冰盒子裏,另外還有新鮮面包、火腿罐頭、牛脯雞肉、沒有多少酒味的紅葡萄酒。潔凈的紅白格子野餐布被疊成大方塊,也放在了後備廂內的食品上面。龍相蹦蹦跳跳地往汽車前走,一邊走一邊在嘴裏“劈劈克克”地咕噥,露生跟在後面,穿了一身灰色的獵裝。獵裝嶄新,帶著清晰的燙紋,紐扣之間隱隱閃爍著一段白金的懷表鏈子。一邊走一邊將一副墨鏡插進胸前的小口袋裏,他白皙英俊,烏黑的短發梳得一絲不亂,看起來非常的紳士派,比龍相體面了一百多倍。

龍相是真高興了,坐上汽車之後,露生並沒有和他開玩笑,他自己就毫無預兆地哈哈笑了起來,嗓門還不小。露生一邊發動汽車一邊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也跟著他笑了。

“別傻笑。”他告訴龍相,“幫我記著路,走丟了可就糟糕了。”

龍相轉過身,把鼻尖貼到了車窗上,“笨蛋!走過一次的路怎麽會忘?”

“沒你聰明,記不住,你幫我記著吧!”

龍相回身擡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活活笨死!”

郊外的風景的確好,游人也相當多。露生一切都是效仿旁人,旁人在地上鋪了餐桌布,他也鋪;旁人把罐頭汽水一樣一樣地運過來擺上了,他也照做。龍相照例是不幫忙,盤腿坐在草地上,他很有興趣地袖手旁觀。露生留意到有摩登的小姐在偷眼打量龍相——他再不給龍相好穿好戴,龍相的臉擺在那裏,無論如何總是美的。將一瓶汽水打開遞到龍相手裏,他低聲說:“你給我坐好了,有人看你呢!”

龍相接過汽水就喝,一口氣灌了大半瓶,然後低下頭嘎地打了個響嗝。他楞頭楞腦地問露生:“誰?誰看我?”

露生被他這個響嗝臊得滿臉通紅,再也不敢擡頭,只連連地向他擺手,“沒誰,沒誰看你。我給你弄點兒吃的,你乖乖地吃,吃飽了玩夠了,咱們就回家,好不好?”

龍相笑了,“哎,我讓你說成小孩兒了。”

露生心裏有點發虛——帶著龍相出門,他總是隱隱地擔心,因為龍相是個失控的人,起碼是部分失控。龍相的大喜和大怒,他都有點怕。

所以這一場野餐,他對龍相是寸步不離,但是龍相並沒有發瘋撒野的意思。他安安靜靜地吃喝,偶爾左右張望一下,像是也有一點深沈的心事,但是他不說。

露生看出來了,所以在上了汽車回家時,他一邊開車一邊問道:“想什麽呢?”

龍相坐在副駕駛座上,開了車窗吹夜風,“我……”

他的話甫一出口,便被風吹散了。露生向他微微歪了腦袋,大聲問道:“什麽?”

龍相提高了聲音,“我想丫丫了,丫丫還沒‘匹克尼克’過呢!”

露生坐正了身體,沒想到他還有這份心思。這份心思讓他感到了欣慰,他就喜歡龍相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孩子——龍相這麽大了,在他心裏還是“孩子”。

然而好孩子隨即又發表了宏論:“所以你得加倍地對我好,把丫丫那一份也帶出來!”

露生依然笑著,心裏無可奈何地做了論斷:“還是條渾蛋龍!”

載著這條龍,露生的汽車穿過層層的霓虹燈影,駛入了繁華世界的最深處。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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