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一天，人間一年，龍神蒼竹是七天後回來的。他連續曠工了七天，簡直氣白了太白金星的胡子——當然，太白金星的胡子原本就是白的。

金陵看足了好戲，喝飽了好酒，心滿意足蓋上一床大被，呼呼睡覺去也。

蒼竹踏進門檻的時候，臨安正坐在金陵的床邊，仿佛背後長了雙眼睛一般，頭也沒回便道：“龍君大人，別來無恙，人世七年，一切可好？”

蒼竹道：“觀塵鏡中，你們不是已看到了？”

臨安笑道：“我原以為，以龍君的法力，本可以變化出一只稍微體面些的鳥兒。”

蒼竹道：“以本座的魅力，根本無須那些虛假的皮相，再者，普通的鳥兒，七年的壽命也算說得過去。”

臨安道：“你雖陪了他七年，但凡人的記憶是如此脆弱，百年之後，得道升仙，他也不會再記得往事。”

蒼竹道：“本君變幻的這只鳥兒，雖然毛色灰撲撲，尾羽像板刷，飛得也不太高，卻用盡一生陪伴他，把最後的呼吸灑落在他肩膀上。對我來說，對他來說，有過這樣一只鳥兒，就已足夠。”

臨安微微一笑，“想不到龍君大人竟是有些慧根的。”

蒼竹傲然道：“自是不差。”

臨安道：“既然如此，請龍君大人耐心靜候，百年之後，天庭重逢。”

百日後，南天門外。

雖然不是特別的日子，但門將們可瞧見了最熱鬧的場子。

一溜排白衣飄飄的家夥站在門口，不知道是誰有那麽大的面子。

被仙官引路而來的小神仙心裏一慌，因為他一眼便瞧見了頂頂標致頂頂英俊的那一位，把手伸到胸口，只能感到一陣又一陣的心跳——神似那啥亂撞。

仙官深施一禮，“龍神大人安好。”

頂標致的那位含蓄地點了點頭，目光向小神仙這邊看過來。

小神仙頓時覺得那啥撞得更快了。

然後那位標致神仙的目光就又轉了回去。

仙官道：“龍神大人日理萬機有所不知，這正是人間新飛升的仙人。”

龍神的目光這才施施然正正經經地落到了小神仙身上，小神仙趕忙道：“見過……龍神大人……”

龍神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神仙鼓足了勇氣，“小仙尚未得封號……但在凡間，有個名字叫小九……”

龍神默了一會，小神仙心中便有些忐忑。

龍神淡淡道：“這名字很好。”又問，“欲往哪位上仙門下？”

人間新封的神仙人生地不熟，一般來說天庭都會指派個上仙指點，視其能力再派職位，分封到各道場去。

小神仙輕輕地說：“小仙不知。”

龍神的目光轉向仙官，仙官何等精明，當下會意，“大人若看中，不妨帶回宮裏指點一二，這是新封的神仙，故而太白金星還沒來得急指派。”

龍神道：“不必麻煩了，本君看直接交給蟾君罷，他也有千年不曾指點新人了。”

仙官連忙點頭稱是，龍神是龍族之主，蟾君自然也由其統轄，萬萬也不能拂了這點面子。

蟾君笑道：“搖光，你猜猜，蒼竹今日給了我一個什麽驚喜……”

搖光緩緩道：“今日是王九得道之日，蒼竹如何能為你準備驚喜？”

蟾君賊溜溜拉住搖光的手，靠近道：“你道如何，蒼竹可是送了我一枚上好的甜心小芋頭……軟糯可欺，入口成泥……嘖嘖……可愛得緊呢。”

搖光甩開他手，冷冷道：“我竟不知，你幾時對芋頭感興趣了？”

蟾君厚臉皮道：“不久不久，就在剛剛而已。哎呀，也不知蒼竹打得是什麽主意，委托我替他照看這麽可愛的小朋友——”

搖光道：“你曉得是照看就好，出了岔子，我可救不了你。”

蟾君連忙道：“我是那般不知輕重的人麽？不瞞你說，今晚我過來，就是想……”靈巧的手指又摸上人家手腕。

搖光喝道：“你不要得寸進尺！”

“我這還不是為了給蒼竹騰出地兒來麽……哈……那小朋友竟在我宮中撿回來一只小鳥兒……哈……那種地方也是尋常鳥兒進得來的麽……這種裝□□的伎倆也就騙一騙天真無邪的小朋友……”

搖光沈默不語。

蟾君懶洋洋道：“搖光，你說，那小龍神來來去去來來去去都是這個花樣，王九不累我都替他累了……”

搖光終於忍無可忍，道：“這花樣還不是你給他出的？聽說前些日子你那只雪鷹給你差遣下去過，也不花心思好好想一想，小山包裏面哪來的雪鷹！”

蟾君見被無情拆穿，也沒見尷尬，“哈，這個，仙山有仙氣繚繞，自然非同凡響。執明一向乖順，對我更是言聽計從，戲也演得漂亮，蒙個小道士那是絕對沒問題的。”

搖光道：“別說這些亂七八糟的，王九既然到了你那裏，可要好好待他。”

蟾君道：“你放心，王九對龍神之事居功至偉，這本應是許給他的福報。”

搖光淡淡道：“當年在地府，我見到周庭時，雖然承諾會幫他，但我從未想到他會真正實現他的願望。”

蟾君道：“這就是你小看凡人之處，於我們而言，他們的性命宛如朝露，可他們的心，與我們是同樣的。也許，正是因為生命的短暫，這份心思才顯得更加高貴，所以，才打動了一向冷面絕情的搖光仙君。”

搖光冷笑道：“冷面絕情？在你眼中，我是這樣的神仙？”

見勢不妙，蟾君迅速轉移話題，道：“哈——想那周庭短促一生也乏善可陳，到最後只剩下個孤獨的魂靈，在閻王殿門外跪了三日才得進殿的機會。試問世間幾多心願未了的鬼魂，像他這樣執著堅忍的又能有幾人？”見搖光的臉色逐漸多雲轉晴，他繼續道，“當然，他也是個運氣夠好的人，若不是搖光你恰巧在地府公幹，聽到了他的心聲，我想，他這一番苦心最終也只能講給三途河畔的曼珠沙華聽聽了。”

搖光道：“惟願雲端再逢。可惜，他卻再也記不起曾經這麽熱切的願望了。”

蟾君道：“後身緣恐結他生裏，這沒什麽不好。”

搖光只微微搖了搖頭，蟾君見他仍是郁郁，認真道：“搖光，若我只是個凡人，也願這般愛你。”

搖光被他甜言蜜語嚇了一跳，張張嘴，卻沒發出聲音來。

蟾君微微低了頭，也沒讓他再發出什麽聲音來。

哈……甜言蜜語的攻勢果然非凡。

世間事便是如此，有人花前月下，有人卻只能裝成鳥。

小神仙捧著手心裏的小鳥，微笑著撥了撥它板刷似的尾巴，小鳥“嘰”得叫喚一聲，把小腦袋往旁邊一歪，示意小九給它抓抓癢。

小神仙在它蓬松的頸項間輕輕撓了幾下，小鳥立刻舒服地瞇起了眼睛。

“你知道嗎？我從前也養過一只鳥，跟你長得很像——”小神仙敲了敲鳥嘴，又有些嘆息，“不過，它可不是你，只是一只普通的小鳥……不過，雖然它普通，可它……”

“算了——”小神仙捏了捏小鳥的爪子，道，“跟你說了這些，你也不會懂的，你太小啦！”

小鳥抗議地扇扇翅膀。

小神仙拍拍它的腦袋，“別生氣，你當然比它強多啦，可是，它是我的好朋友，不知道它有沒有你這麽幸運。對了，告訴我，你是哪位神仙養的，我送你回家。”

小鳥憤怒地啄了啄小九的手指，不過，這幾下對小神仙來講輕得很，只是有些癢癢罷了。於是小神仙把小鳥湊近到嘴邊，悄悄地說：“你要是不想回家，我就把你給藏起來……”

小鳥把頭一歪，擡起小爪子，慢慢在小神仙手裏寫了兩個字。

果然不是平凡的鳥，寫出來的兩個字都閃爍著金光。

小神仙一看，寫的是“龍神”二字，錯愕了一陣子，自言自語道：“龍……龍也養鳥麽……”

小鳥驕傲地挺起小胸脯。

小神仙道：“你說的這位龍神大人，我曾見過的……他……他……他……不曉得為什麽，我一見到他，真有一種被天雷劈中的感覺。”

小鳥：“……”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覺得——龍神大人的樣子當真好看——可——可又不僅是樣子——他一對我說話，我心裏就癢癢的。”小神仙對著小鳥回味南天門的初次見面，有些靦腆地把目光轉向了別處。

小鳥輕輕在他臉頰上面蹭了蹭。

“你是不是在嘲笑我？恩？唉，我自己也知道，猴子是根本摘不到月亮的，你放心，我不會想多的。不過，你能不能悄悄告訴我，龍神大人他……他……他叫什麽名字？”

小鳥在他手心裏劃拉了兩個字。

小神仙盯著那兩個閃著金光的字發楞，嘴巴微微開合，默默在心裏把兩個字念了一遍。

小鳥跳到他肩膀，好奇地瞅著他。

小九不好意思地說：“看到這個名字，我心裏怎麽酸酸的……”

小鳥把整個身子縮到他頸窩處，只伸出一只小翅膀搭在他發上。

“謝謝你，可是，我不能把你藏起來，等明天我就把你還給他。”小神仙嘆了一口氣，“他要是把心愛的小鳥給弄丟了，會很擔心的……其實，我挺羨慕你的。”

小鳥忽然拍拍翅膀，飛向半空，再俯沖下來，用鳥喙友好地啄兩下小九的嘴唇，“唧唧”地告了個別，再轉身從窗戶沖了出去，杳然無蹤。

小神仙一直凝望著小鳥的身姿，直到再看不到它，才輕輕地合上了窗戶。

作者有話要說： 標題絕對沒錯。

“惟願雲端再逢”

希望他們生很多很多的蛋！

心情好的話會有生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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