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雨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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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天氣涼爽,連帶著人的心情也格外好,漁夫哼著小曲兒,提著竹簍,晃晃悠悠地沿著山路往外走。

運氣不錯,竟叫他捕獲了一尾紅彤彤的鯉魚!遺憾的是身量還未長足,且在尾巴梢子處給點了個墨點兒,不過這也無妨,賣給城裏的大戶,照樣是個好價錢。

路上好巧不巧地撞見了周庭。

漁夫是認得這位多病而蒼白的書生的,就停下來同他寒暄,誰知周庭竟指著竹簍子裏那條小鯉魚問價錢……這不免就要使漁夫感到很驚訝了。

“您也喜歡這魚?”漁夫將信將疑地放下簍子,不管怎麽說,魚總是要賣的。

周庭伸出彈琴的手來掀開蓋子,指著紅色鯉魚道:“我要了。”

漁夫揣著清晨上門的一筆小財樂呵呵地走了,簍子留給了周庭。

周庭提起簍子時,聽到鯉魚擺了擺尾巴,用小孩子的聲音說了句:“你可真是好人!”

周庭挽起袖子,一路把鯉魚提到了小溪邊上去,正要沖水裏倒魚,忽聽一陣小兒哭聲,嚇得急忙縮回手,道:“水裏也不去,你待要怎樣?”

小鯉魚用魚鰭捂住臉哭天抹淚了一陣子,才可憐兮兮道:“你知道我娘在哪裏麽?”

周庭楞住了。

小鯉魚偷偷從魚鰭縫隙裏看他,“我想我娘,她不在啦,你這樣放了我,我還是會被抓回去的,你還不如煮了我……權當我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周庭抽了抽嘴角,心想有這麽報答救命之恩的嗎?他動了動嘴皮,最終不忍說出對方太瘦太小就算煮湯也不會香之類的話。

小鯉魚道:“聽見我講話……你……不害怕嗎?”

周庭搖了搖頭,“不僅你一條魚會講話。”他指了指身旁一顆石頭,道,“它有時也能講話,只不過總是要犯困,就很少開口。”

於是,周庭提溜著吃驚不小的鯉魚回了家。

小鯉魚很快在那缸荷花池子裏安了家,有事沒事纏著周庭說話,多是說自己的娘親,用小孩子特有的那種甜蜜又憂傷的語調。

周庭很少插嘴,一面觀賞荷花一面聽它聒噪,嘴角有時會扯起小小的笑紋。

小鯉魚說到興頭,用頭頂了頂一片平時最愛頂的小荷葉,樂滋滋地說:“你聽聽看,小荷花現在在說什麽?”

周庭道:“她說她很癢,叫你不要再撓了。”

小鯉魚一下子潛進水裏,不服氣地吐出兩個泡泡。

周庭繼續觀賞荷花,沒有再說話。

從遇到小鯉魚的那天開始,他就再也聽不到其他花鳥魚蟲的說話聲了。

這樣的變化也許是在兆示著什麽的,也許只是巧合。

周庭是個多病而蒼白的書生,一年之中有泰半時間是在病榻之上度過的,從前有萬物之聲與他相伴,他並不覺得寂寞,現在有小鯉魚日日聒噪,他也不覺得寂寞。

上蒼畢竟還是垂憐的。

有一年冬天特別寒冷,周庭幾乎病了整個冬天,他昏昏沈沈地躺著,早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待到能下床的時候,已是暮春時節了——扛過了一冬,那缸荷花有些躍躍欲試東山再起的勢頭,只是,荷葉底下,那尾紅彤彤從來不見長大的鯉魚不見了。

周庭的世界從此一片寂靜。

這實在是短促而平淡的一生,除了病痛以外無任何談資。

聽完這個無趣的故事,王九擺擺手,道:“多謝仙君的好心……原來我的前世也是曾當過人的……哈……不曉得下一世要當什麽了……”

搖光道:“你以心血中的龍息代行龍神之職,龍息耗盡即為心血耗盡,等於蒼竹之前替你補的窟窿全都重新裂開,能不能有下一世,都是個問題。這些情況,一早本君便同你講清楚,本不該隱瞞蒼竹。”

王九顧左右而言他,“……煉情已成,現下洛陽君也該歸位了罷!”

搖光道:“你是想問本君龍神歸位與否。”

王九抹了抹嘴角的血絲,一跺腳道:“便是如此,那又怎樣?”

搖光道:“如你所願。”

王九笑了笑,“那便好,金陵君和臨安君還好罷?沒來得及同他們好好告別,略有些遺憾。”

搖光道:“他們好與不好,並不是旁人能管得了的。”

王九又笑道:“仙君說得對,臨別時分,想起一首小詩,念起來也好壯壯膽兒,願仙君莫要嫌棄小仙酸腐。”

搖光目光淡然。

王九便一甩袖子,道:“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說著,王九自衣內小心翼翼取出一枚蓮花,正是當日一醉不醒的酒中小仙。

“先前那個,太過簡陋,這個稍微像樣些,卻也不算小仙自己的東西,好在隨身養了這許多年,留著,當個念想。”

搖光瞥了一眼小蓮花,道:“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瑤池中千歲不解的東西,所能帶來的,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空夢。”

王九把蓮花放在搖光掌中,“仙君,看開些吧,所謂神仙嘛,也不過就是場長醉不醒的夢,只不過,仙君還在醉著,小仙卻要醒了。”

書生周庭,亦或是小仙王九,不論是作為凡人還是神仙,都是極其平淡極其不惹人註意的。瑤池的出妙靈音法會又開了許多年,許多神仙喝過長醉不醒的酒,看過姿態曼妙的舞,聽過美輪美奐的樂,這其中的每一樣都值得他們津津樂道,而那年的一個新來的小神仙不過是滄海一粟。

只不過新封的龍神倒是很威風,雖然他非常年輕,據說小時候也曾調皮搗蛋,甚至還跟人間的孩子一樣逆反過一陣子,可是你如今看見他的眼神,聽到他的話語,就會發現,舊時的痕跡早就消失幹凈了。

不僅如此,還有更鋒利冰冷的東西自那舊時痕跡的殘骸裏生長出來。

據說,龍神大人的衣領邊上,總是別著一朵嬌羞的小蓮花。

據說,龍神大人貌似非常愛造訪搖光仙君的府邸,但並不是能常常見到這位深居簡出的上仙,有時候龍神大人就只好屈尊在廊下看看月亮。

龍神大人貌似非常喜歡看月亮。

有仙女感到非常惋惜——這樣標致的大人,又是一位搖光仙君的仰慕者呢。

雖然天條森嚴,但仰慕並不是罪名,再加上搖光仙君風姿卓絕,容識懾人,仿佛一顆最亮的星子照徹在天空一角,令無數仙女傾倒。

龍神大人是新封的神仙呢,對搖光仙君的魅力自然無法抵擋。

仙女們就這樣私下裏偷偷議論著。

搖光難得在府邸中,偏偏此時龍神來拜訪了。

兩人如今相對而坐,蒼竹微微欠了身子,慢慢地倒一杯很熱的茶。

他果真沒有食言,他成了一頭天地間最英俊的龍,在相貌上更是登峰造極,五官猶如刀削斧頭劈就的一般,剛勁而漂亮。

誰能想象他以前曾是一枚又聒噪又八卦的蛋呢?

那些悠悠歲月似乎早已經遠去,唯有他胸口的蓮花一如既往。

搖光道:“龍君許久未來了。”

年輕的龍神淡淡地說:“仙君還是直呼我的名字罷,仙君是長輩,不敢逾越。”

搖光不語。

蒼竹道:“我已記不清多少年了,但昨夜我又夢見了……他一邊笑一邊騙我的樣子……小孩子的記憶最是深刻……我還記得,他騙我說,到江邊去乖乖等著,他一會就過來。”

搖光道:“也許他騙你是為你好的。”

蒼竹冷笑道:“我不知道,反正我當時只不過是個胡攪蠻纏的小孩子。他以為小孩子什麽都不會記得,就算記得了,過幾年也就都忘掉了。他不知道,如果一旦得罪了小孩子,他們是會記恨一輩子的。”

搖光又陷入了沈默,他本就不是個多話的神仙。

沈默良久,搖光才道:“若沒有他,你可能成不了龍神。”

蒼竹道:“我只知道他騙了我。”

搖光微微嘆了一口氣,熟悉他的人是知道的,他是很少嘆氣的。

蒼竹笑道:“仙君又要說我還是小孩子了……”

搖光道:“不過是山水相逢,你實在無須記恨他。”

蒼竹端起茶,不知為何,茶水到現在還是很熱的,也許是一直用法力保溫的關系。他就在茶煙裏笑了一笑,狐貍似的,偏又有些鄭重的樣子。

“仙君司掌天庭大權多年,不知眼前這一切‘山水相逢’有多少是出自仙君的手筆?”

天河盡頭,雲海翻湧,中間系著一條小舟。

一人忙著拽小舟上的繩子,淡黃的衣裳給風吹得飄搖不定,“臨安,快些,我要拉不住這勞什子了!”

下一刻迎面撞見了一個人影,嚇得花容失色,捂著心口沖新任的龍神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小竹兒,怎麽這麽不懂禮貌,上來就驚嚇長輩。”

蒼竹冷著臉,把袖子一揮,立刻定住了不安分的小舟。

金陵長舒一口氣,笑道:“果然還是年輕人管用些……來來,難得過來一趟,進屋說話。”

天河盡頭仙氣單薄,放在人間,就是人跡罕至的不毛之地,這樣的地方,自然是不可能有輝煌的房屋。

臨安與金陵的居所就是一間自己搭的木屋。

屋裏只有兩把椅子,金陵有些尷尬,道,“來來來,小竹兒別嫌棄,我們這不是給發配了麽,略略不濟了些……”

臨安靜靜站著:“龍君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幹?”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文中的這一段轉折,我卡文卡了半個月,幾乎都在思考怎樣把這段情節編得流暢自然,最後放上來的版本仍然有很大缺陷,但卻是我能提供的最好的版本了……又及,我從容地避開了所有的虐點,成功地改造了一段本該十分悲傷的情節……寫完後通讀幾遍,發現原來虐的地方都變淡了……希望不會擊碎姑娘們的芳心才好……【龍蛋終於出殼了!快來撫慰作者!】

王九同志的命運呀!就是個悲催的小保姆……】

不好意思,讓大家等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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