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麟華帶著王九並一枚蛋，架著一朵雲，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來到一處所在，瀟灑一揮袖子，道：“下去罷。”

王九向下一看，只見天邊無雲，碧波萬頃，細碎的漣漪上泛起點點金光，沒留神整個人便從半空之中疾降而下，晃了三晃，直把個腦仁晃得散了黃。

龍蛋在他肩上蹦了蹦，道：“阿九，這是哪兒？”

王九道：“這裏……似乎是……長江……”

麟華淡淡說：“沒錯，此處就是本君暫時的住所。”

他司掌龍神之職，自然要常常陪伴在人間皇帝身邊，因而便選了長江這一處地方，既可修養生息，又能時刻照顧龍神的工作。

長江之中物產豐饒，比之龍宮雖然稍微遜色，倒不至於寒酸。麟華在江水中興建了一處宅邸，裝飾並不奢華，只有三兩隨身物品，且位置隱蔽，可謂匠心獨運。

兩條胖頭魚給王九和龍蛋臨時準備了房間——說是房間，其實也就是在淤泥之中掏了兩個睡覺的窩窩。好歹王九有些法術，勉強變出桌椅板凳並床鋪瓜果來，還是不成問題的。

龍蛋卷了床絲被，好奇地在床上打滾，歡聲叫道：“太好了，阿九，在龍宮都快被悶死了，整天不是修煉就是修煉，總算是出來啦！”

麟華冷冷地說：“不要高興得太早了，我是讓你出來玩的嗎？”

龍蛋往被子裏拱了拱，不去理會他。

龍君道：“每日的修煉不可落下，我可是要檢查的。”

龍蛋哼哼唧唧，“知道啦知道啦，你快出去吧，我要跟阿九睡覺了！”

麟華眉峰一斂，看向王九，王九心中一動，道：“小仙送君上出門。”

兩人並肩而出，麟華先他一步於水草邊停下，負手仰頭，看頂上長江波雲詭譎。

此時正值明月出東山，長江中水波蕩漾，月影落在麟華臉上，搖曳不定。

他的表情不甚清晰。

“此事之兇險，本君或許該向你說明。”

王九道：“小仙洗耳恭聽。”

“本君特意選取此處幽靜住所，且在周圍設下結界，替你們二人隱藏行跡。此處只有我一人知曉，那兩條胖頭魚是本君在長江中的親隨，可以信賴。你們若小心謹慎，應當無事。只是竹兒頑劣，周遭窺伺勢力多如牛毛，本君亦不可能時時刻刻守在這裏——但是，你們一旦私自走出這個地方，便會有性命之憂。本君的話，絕非恐嚇。”

麟華自嘲道：“蓋因為我當年，也曾用過這個殘忍的法子，宰過幾頭小龍。我對這樣的手段，可以說是再熟悉不過了。”

王九道：“龍神之位的爭奪……如此血腥……難道天庭之中就沒有人出來管束的嗎？”

麟華道：“我問你，凡間帝王之爭，可有人出來管束？”

王九默然。

麟華淡淡道：“兄弟相爭，父子相殘，骨肉至親尚且如此，人間江山多少年，每一代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龍神之爭與凡間帝位之爭相比，實在已不算什麽了，天庭若連這種事也要管，恐怕早就垮臺了。”

王九道：“既然如此兇險，何不……”

那個詞在喉嚨之間打了個轉兒，又被他咽下去了。

“你是想說，何不放棄？”

麟華的一雙細長眼眸仿佛洞徹千古，“寧可流血而死，絕不敗退而生——龍族中沒有這樣的孬種，本君也沒有這樣的兒子。”

“當年本君宰過的那幾頭龍，並不是龍族的敗筆，我依然尊敬他們。王九，這就是龍神之爭的真正含義——這是一場最殘酷，也是最公正的選拔。”

王九閑來無事，教兩只胖頭魚下棋，魚兒笨拙得很，許多規則也記不住，往往要講許多遍，他也樂此不疲。

龍蛋多了許多修煉的任務，原本它不願意，要跟麟華賴賬來著，但麟華一說：“王九是個三腳貓也就罷了，你還要跟他學？到時候遇到什麽危險，我看你們兩個往哪裏跑？”

龍蛋立刻偃旗息鼓，乖乖地聞雞起舞，認認真真地完成他爹布置的修煉任務。

兩個時辰過去了，大胖和二胖兩只胖頭魚終於能夠勉強對弈，王九在一旁觀看，忍不住摸著下巴自得其樂。

龍蛋繞到他跟前，扭著屁股輕輕撞了一下他，“阿九……”

王九笑瞇瞇摸了摸蛋頭，道：“做什麽？功課練習完了？”

龍蛋雀躍道：“給你看我新學的法術！”

王九道：“是什麽？”

龍蛋道：“哪有人這樣問的，看了你就知道啦！”

只見蛋頭一晃，蛋身膨脹數圈，忽然一抖，自蛋殼裏閃出一個亮點，亮點呼啦一聲穿過蛋殼，再呼啦一聲變成個不大不小的火球球。

火球球在王九身前身後繞了三圈，最後停在王九的鼻梁上，顏色一下子漲得通紅，偷偷伸出一點火舌，有意無意在他嘴唇上一碰，又倏然收回……

火球球一點都不燙，反而還有點甜。王九摸了摸嘴唇，道：“這個法術有點意思。”

龍蛋把個羞澀的火球球頂在蛋頭上，也變得有些羞澀了，“……是……吧……你……喜歡不喜歡？”

王九歪了歪頭，“為什麽不喜歡？我當然喜歡得很。”

龍蛋把火球球收回去，結結巴巴地說：“真……真的呀……”

“不過，我覺得有一個地方做得還不夠。”

龍蛋充滿期待地問：“是哪個地方？”

王九摸了摸鼻子，嚴肅道：“當然是殺傷力還不夠。難道以後遇上壞人，你決定要用這個戲法讓他笑死嗎？”

龍蛋呆了呆，反應過來後氣急敗壞地跳起來，“這可一點也不好笑！”

王九正要習慣性伸手把龍蛋揣到懷裏，忽然感到水中有一波異常的震動，險些帶得他向旁邊一倒……

大胖和二胖登時停下了動作，齊齊向上看去。

王九不解，“上面怎麽了？”

大胖歪了歪腦袋，道：“怕是上面又打仗了……”

二胖一臉驚恐，“哥，我害怕……”

大胖挺起胸脯，“別怕，哥哥在呢。”

王九沈思了一會，慢慢詢問看起來還算理智的大胖，“你說的打仗，是指什麽？為什麽讓你們如此惶恐？”

大胖道：“大仙你有所不知，我和弟弟自小就在這長江隨波漂流，目睹戰事不下千餘件。每當人間有殺戮，我們水族也會無辜遭殃……我弟弟……他那個時候還小……許多打擊……他承受不住……”

二胖抖如篩糠，“哥……我想娘了……”

當此時，二胖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劇烈的晃動——

龍蛋緊緊縮在王九懷裏，“阿九……為什麽晃得這麽厲害……”

王九輕聲道：“別怕，不過是人間戰事罷了。”

水波中一震又一震晃動向他們襲來，大胖道：“今天這仗怎打得格外厲害……我從來沒見過江水波動得這樣詭異……”

二胖哭起來，“哥……”

兩條胖頭魚手足無措，齊齊拿求助的眼神看向王九。

王九擔心情勢有變，道：“你們兩人守住殿下，我出去看看。”

龍蛋道：“阿九，我不要你走！父王說外面很危險，你陪著我好不好？”

王九把龍蛋自懷裏拎出來，龍蛋猶自跳躍不休，他摸了摸蛋頭，微笑著說：“我只是出去看看熱鬧，若只是人間戰禍，自然礙不到什麽事。”

龍蛋道：“那你帶我一起去！”

王九若無其事道：“那處又不是甚麽好玩的地方，為何要帶你去。你等著我，若無熱鬧可看，我很快就回來。”

繼而他把龍蛋按在大胖手上，胖頭魚戰戰兢兢接過小太子，顫抖著說：“大仙……你可要多加小心……”

王九湊近大胖，以一種龍蛋聽不到的音量對他說了一句話，“記住，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出去。如果我沒回來，你就通知龍君。聽懂了就點點頭。”

大胖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用力點點頭。

王九被水中幾股亂流沖得暈頭轉向，走了好幾次彎路，越往上浮，越能看見幾股泛紅的江水……王九深吸口氣，避水而出，小心翼翼繞過血流和偶爾得見的斷肢殘骸。

水面之上陽光普照，他的鼻子離水面不足一尺，卻不再前進，而是保持著這樣的距離向外面窺視著。

長江邊上仿佛原有一處漁村，如今已成滿面瘡痍，一個孩子抱著個滿是鮮血的屍體在哭泣，哭完了這個，再抱起旁邊那個接著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江岸邊橫七豎八躺了許多那孩子的同類，照他這樣哭下去，王九很為他的嗓子擔憂。

他潛在水下聽不清楚那孩子的哭聲，但乍見如此淒慘的境地，心中不免酸酸的。

渾噩眾生，唯此最苦。

此時那樹叢中突然跳出來幾個流匪模樣的家夥，一面翻檢屍身上留下的財物一面罵罵咧咧，大略是孩子的哭聲吸引了他們，其中一個指著這裏大喊了一句，王九沒聽清楚，只見他們迅速提著刀向這邊奔來……

等註意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那哭泣的孩子向旁邊踉踉蹌蹌跑了幾步，很快就叫他們推到地上踩住肩膀抓個正著。其中一個流匪撩開那孩子頭上的亂發，邪笑了幾聲，其他幾個靠過來，動手就扯那孩子身上的衣裳，扯了幾下，那孩子回過頭來咬住其中一人的手，那人大叫一聲，伸手便給了他一巴掌，接著順著領口把他上衣直接撕開，露出一片單薄胸膛，不由罵了一聲，其他幾人推推搡搡，上手便要去摸……

王九只覺全身血液不受控制地往腦門上湧，運起禦風之術便自水下沖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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