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田野裏，草木剛剛發芽。

想要割滿一背簍草還是要費點心思的。姚明珠雖然答應奶奶在山腳下割草，但也得看有沒有草。姚明珠開始思索哪兒的草多。

“明珠啊，你背著背簍幹嘛去？”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姚明珠全身僵硬。

“明珠，前幾日你不是說餓麽？”

好歹過了幾十年，姚明珠很快控制了情緒。深呼一口氣，雙手攏緊背簍的帶子，而後快步離開。

她此時不想見到這人。

“餵，你走什麽？怎麽不理人？明珠，明珠丫頭？”陳國強有些奇怪，往日這丫頭沈悶歸沈悶，但好歹還能說幾句話的，今日這是怎麽了？“給你帶了吃的饅頭要不要？”

聽到饅頭，姚明珠腳步有得更快了。

陳國強盯著姚明珠的背影，心裏充滿了疑惑。不過如今他正煩著春耕的事情。也就把小丫頭的事放在一邊，視線又放在田裏勞作的村民身上，今年糧種少，可秋天的供應量卻沒有減少的，這可怎麽辦呢？雖然他不負責生產，可要是不能按時交供應糧，那可是整個村的事情。

姚明珠是前日醒來發現自己回到小時候的，但卻忘記了這一世的事情，不過卻也知道，自己跟陳國強就是現在開始接觸起來的，被他誘騙上床則是夏天的事情。想著上輩子的自己，姚明珠恨恨地打了自己兩耳光。

因陳國強這一打岔，姚明珠也不再思考去哪裏割草了，看到田坎上有冒出嫩草，姚明珠俯身割了起來。

“大小姐？你，你在割草……？”

一個不可置信的聲音響起。

姚明珠看去，就看到一個穿著補丁，但衣著卻幹凈的女孩背著一捆柴，滿是詫異地看著姚明珠，身邊還跟著幾個男孩女孩，大家多多少少都背著柴。

“昭麗，你去撿柴了？”田昭麗，田兆明的妹妹，姚明珠為數不多認識的人。田昭麗有些不喜歡自己，不過如今見到熟悉的人還是挺高興的。

姚明珠上輩子十三歲之前被奶奶束著在身邊，很少跟村裏的小孩子來往。出事後，村裏人阻止孩子與姚明珠來往。所以接觸的同年人不多。

後來自己被當做破壞社會風氣的典型被游街，更是獨來獨往了。最後沒多久她就去了三線建設，村裏的人事也忘了。後來回到姚家村也是幾十年之後，好多人都不認識。每日最期盼的事情就是每月十五到奎山跟兆明哥嘮叨嘮叨。

雖然田昭麗不待見自己，可姚明珠還是欣喜見到田昭麗的。

田昭麗收回震驚的眼神，姚明珠在村裏可是個特殊的存在。村裏七八歲的女孩家裏家外都開始一把抓了，可姚家卻想盡辦法讓姚明珠上學。災/荒後，村裏大人基本是顧及的都是家裏男孩，對女孩也就吊著命而已。可姚家就姚明珠一個，看她依舊百裏透紅的臉色就知道吃的不差。

也就是如今連著兩年欠收，姚家估計真的沒有吃食了，姚明珠才開始瘦了下來。但在災荒的日子，她卻沒有像村裏的小孩滿山幹活，找吃的。而是跟在姚奶奶的身後，過得無憂無慮。

這些還不是算了，讓田昭麗氣憤的是自己家的二哥，每次從學校回來都會帶東西給姚明珠，對姚明珠比自己還好。

想著這些，田昭麗只是微微點頭，叫上小夥伴，背著柴就離開了。

姚明珠本想問問兆明哥什麽時候回來，見田昭麗臉色不好，只好作罷。

田昭麗回到家放下柴，想到屋子找點吃的。卻見母親秦小梅沒有上工，竟然待在廚房裏。

“媽……。”

秦小梅嚇了一跳，“死丫頭，走路不出聲，差點嚇死老娘了。”

“媽，你做什麽，好香。”

“輕點聲。。”秦小梅剛把小的兩個孩子趕出去，想著現在上工，村裏沒有人，於是把骨頭煮了，卻沒想到大女兒回來了，連忙把一碗野菜粗面糊糊端給了女兒，“喏，給你留的，趕緊吃。”

“媽，我想吃骨頭。”秦小梅盯著鍋裏。

“死丫頭，這是給你二哥帶學校吃的。”秦小梅推了女兒。

“媽，二哥學校有供應糧食，比家裏好多了。”田昭麗不忿，家裏什麽都是緊著大哥二哥小弟，她和妹妹就什麽都沒有。

秦小梅擔心女兒在外亂說，只好舀了一塊遞給了田昭麗。

田昭麗吃到骨頭，心裏無比滿足，“媽，今天我看到到姚家的大小姐竟然在割草。”

“你姚奶奶也在？”

田昭麗搖了搖頭。

“她一個人割草？”秦小梅詫異不已。

“嗯。”田昭麗點點頭。

秦小梅忍不住思索，看來姚家真的不行了，竟然讓姚明珠開始上工了？

“媽，二哥什麽時候回來？野菜好難吃啊。”

“有的吃就好了。”秦小梅點了點女兒的頭，“你老是說大小姐，我看你比她還嬌氣。咱們才吃幾天野菜？”

“二哥回來肯定又要給姚明珠帶吃的。”田昭麗滿是不樂意。

聽到這個，秦小梅臉色也拉了下來。

秦小梅原本是逃荒到奎縣的，後來被父母賣給了孫家。當時被分配到了廚房，還好她嘴甜，哄得大廚秦媽媽認她做了幹女兒，把一生手藝傳給了她。

秦小梅為了報恩就跟了秦媽媽的姓，為她養老送了終。只是沒想到孫家大小姐孫雲芳出嫁到姚家，竟然挑她做了陪房丫頭。

於是秦小梅跟著到了秦家，原本也有幾分心思做大少爺的姨太太，可見到姚耀榮整天氣踹噓噓的身子後就失望了。還好她眼光好，看上了姚耀榮身邊的田耿生。

如今姚耀榮整日下田地，可她家梗生卻是當了村長，管著一村村民的生產。村裏誰家不給她面子。只是不知道為何，她家倆口子在姚耀榮和孫雲芳面前總是擺不起姿態。最開始還覺得沒什麽，她以前本來就是丫頭，可日子久了，秦小梅是越來越不想見姚家那一家人了。

只是秦小梅不想見，自己的大兒子二兒子卻總是往姚家跑。

大兒子兆亮每年過年必定給姚家寄東西，二兒子兆明也是，老是惦記了姚家那丫頭，比對自己親妹子還好，以至於女兒昭麗老是憤憤不平。

大兒子的事情他們兩口子確實感謝姚家，可當年兒子幫姚家拿回兩進院子的時候已經還清了。只是秦小梅對常年在部隊的大兒子總有一股敬畏，不敢明著說。

而二兒子呢，秦小梅是真的有些後悔，當年就不該貪心，把兒子放在孫雲芳膝下養了五年。以至於如今二兒子對姚家比大兒子還要上心。小時候還能扯著兒子耳朵叮囑，可當兒子上了高中，秦小梅再提不讓兒子惦記姚家時，兒子不僅講出一籮筐大道理，還會一雙眼睛盯著你，似乎看透人心，讓秦小梅自個覺得慚愧。久而久之，秦小梅也不再管二兒子了。

只是想起來，心裏依舊有些不舒服。她們兩口子這一輩子估計都擺脫不了姓姚的了。

姚明珠在日落時分割了滿滿一背簍草回了家。原本滿是好心情的，卻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鼻涕蟲黃四。依舊穿得破破爛爛的，臉上嘴角鼻子兩側是厚厚的黑塊，鼻子前吊著一坨鼻涕。

姚明珠看著有些惡心，低著頭大步走。

黃四卻忽然跑到姚明珠身邊，“大，大小姐，你，你還生氣我推你麽？”

姚明珠悶著頭沒有理睬。

黃四有道，“我有饅頭，你要不要吃？”說著把一個黑乎乎的，不知道什麽材料做的饅頭遞給了姚明珠。

“我不要，你不要跟著我。”姚明珠故意兇恨恨地道。心裏也有些不喜歡黃四。因為他是陳國強妹妹陳大丫的孩子。姚明珠之前沒有記住是因為黃四早夭了。姚明珠隱約記得，他好像是落水淹死的，只是具體是什麽時候，什麽地點，姚明珠是真的記不得了。

黃四被姚明珠唬住，可憐兮兮地看著姚明珠越走越遠的背影，良久後拿起饅頭三下兩口地吃完。

姚明珠回家後，姚奶奶也回來，見到姚明珠真的割回了草，心裏很是驚訝，臉色卻對滿臉笑容，“我家阿珠可真厲害。”

姚明珠被奶奶誇得羞紅了臉。

“走，我們去村委處交工。”姚奶奶擔心姚明珠完成不了活，她也帶了一背簍青草回來。

祖孫倆背著草到村委，把領工的牌子給了會計譚宗林，而後登記上了姚奶奶的名字。月底就可以到村委領相應的糧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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