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事情對不起了, 你應該沒有在生我的氣吧？”

夏曉曉開口的霎那，車上人的視線都轉到了她的身上。

而被她提到的孔令傑，眼眸一深, 並沒有立刻接話。

在這個節骨眼上，夏曉曉刻意開口說這樣的話，為的是什麽？

如果是想要和他道歉, 她分明有很多更好的時機找他單聊，卻偏偏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將這件事捅破。

夏曉曉不是天真無知的少女, 他不相信這會是她的無心之舉。

孔令傑表面上一如尋常，唯獨眼神越發幽深。

挑釁。

——這是他聽到這句話後的第一反應，他卻不願意相信腦子裏最先冒出的這個念頭。

孔令傑長這麽大, 不可能一路順遂無人滋事，他不是沒有收到過一些看不慣他的人發出的挑釁言語，但這些人的性別僅限於男性，還從來沒有被女人出言挑釁過，甚至還是一個他對其釋放過信號的女人。

夏曉曉是第一人。

“第一人”這個詞放在男女之間，本該充滿浪漫暧昧氣息, 可這並不是什麽旖旎的偶像劇戲碼。

夏曉曉給孔令傑帶來的“第一次”的體驗太多了, 第一次被扇巴掌、第一次被挑釁, 這其中沒有驚喜，只有驚嚇。

憑借著夏曉曉給孔令傑帶來的那點子興趣, 已經無法支撐孔令傑再對她和眉善目了。

他必須讓夏曉曉得到點教訓。

驀地，孔令傑擡眸，透過後視鏡的反射, 在鏡子中對上了夏曉曉的視線, 眸光如河水般平靜。

他彎了彎唇, 招牌的溫潤笑容：“生氣？怎麽會呢？又不是什麽大事情。”極其平淡的回答。

夏曉曉對他的回答不意外, 卻沒有停嘴，淡淡揚眉：“真的不生氣？”

眼中興味十足。

孔令傑瞧見了夏曉曉的眸光，這在他看來，無疑是另一種挑釁。

“不生氣。”他眸色陰晦，輕輕笑了一聲，笑意未達眼底，“曉曉都這麽真摯地跟我道歉了，我再跟你置氣，還算什麽男人啊，況且我本來也就沒把這件事太放在心上，又談何生不生氣。”

夏曉曉鼻息淺哼出一道氣，垂眸掩去眼中即將溢出的譏諷。

孔令傑這話乍一聽似乎沒有問題，換做是旁人或許還會覺得他非常大度，但夏曉曉卻不這麽覺得。

深知這位渣男表裏不一的夏曉曉顯然發現了——在說到真摯二字時，孔令傑極其細微地頓了一秒。

這個道歉真摯嗎？似乎一點都不，孔令傑卻選擇了這個詞語。

不是假惺惺的曲意逢迎，也不是隨口的虛與委蛇，細細回味便會明白，這段話無疑是毫無痕跡地將夏曉曉推到了風口浪尖。

在現場，或許只有孔令傑和夏曉曉這兩位當局者明白這段話更深層次的含義，而在鏡頭外，一波節奏悄然誕生。

【孔令傑好溫柔啊，他根本就沒有怪夏曉曉的意思，磕到了！】

【嘖嘖嘖，CEO就是CEO，看看什麽叫格局，被刪了一巴掌還能這麽心平氣和。】

【有一說一，孔令傑的這段話確實圈粉，我就沒看出來夏曉曉道歉有多真摯，他是在給女生臺階下吧。】

【前面的+1，我也覺得夏曉曉的道歉不太真誠，真要想道歉幹嘛不私下找人道歉，非得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件事情戳開，真的有些欠妥。】

【……無語，道歉了你們不滿意，不道歉你們也要說，差不多得了。】

【不是，她要道歉就好好道，要麽就別道歉，這麽敷衍糊弄誰呢，你們粉絲就躺平任嘲吧，出來蹦跶還更招黑。】

【說實話，夏曉曉的這兩句話也叫道歉？我壓根看不出來她有什麽歉意，虧得孔令傑脾氣好，不跟她生氣還給她臺階下。】

【講道理夏曉曉當眾說這個事，不就把孔令傑架在那了，就算生氣也會說不生氣吧，真有點道德綁架的嫌疑。】

屏幕上盡是對夏曉曉的不滿，偶有幾條替她說話的彈幕，卻激起了更多人的群起而攻之。

一時間，竟再看不見有人替她說話。

這就是孔令傑的厲害之處。

幾句話，給自己帶來了誇讚，給對方帶去了指責。

他玩弄的不單是話術，還有人心。

習慣混跡於網絡上的人，隔著屏幕，卻將這張薄薄的屏幕當作是最堅硬的保護盾，聽風就是雨，從不論真相如何，只顧自己肆意在網絡上宣洩忿恨。

而孔令傑就是抓住了這個點。

只要有一個人悟到了孔令傑的深意站出來指責夏曉曉，接下來就會有千千萬萬個人跟風辱罵。

亞馬遜雨林的蝴蝶揮一揮翅膀，引來的卻是得克薩斯州的一場龍卷風。

一件無傷大雅的小事，經過多重戲劇加工的嘴裏流出，逐漸演變為無法逃脫的死罪。

這個道理，夏曉曉懂。

即便她看不見直播間的畫面，也能知道大概會是個什麽樣的情形。

而夏曉曉卻沒有任何異樣，依舊神態大方，唇邊噙著一抹笑，甚至笑意中透出少許的恣意。

孔令傑眉心微蹙，他不明白夏曉曉為何此刻還能恣意發笑。

不過很快，眉頭便舒展開了。

夏曉曉還能笑，只能說明她還不懂，不懂這麽短短幾句話的功夫，她在網路上的風評便會截然不同。

孔令傑看著夏曉曉什麽都沒有察覺的笑容，內心甚至滋生了幾分鄙夷。

他原以為夏曉曉還能有幾分睿智，未曾想連如此簡單的話術引導都看不明白，還在那裏傻呵呵地以為他真的不與她計較。

虧他還在心裏思忖了夏曉曉驀然開口能有什麽目的，倒是他太高看她了。

孔令傑嘴角上揚的弧度隱隱透著嘲弄。

一閃即過，快到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夏曉曉卻清晰地捕捉到了孔令傑唇邊這一瞬的變化。

她默默垂下腦袋，看上去不再打算將話題進行下去。

車子內又是半晌的沈默。

孔令傑與夏曉曉不開口，車內的其他人礙於此時微妙的氣氛，也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巴，不發出任何聲響。

時間流逝，就在孔令傑以為這件事情即將翻篇的時候，夏曉曉卻驟然出聲：“你不生氣是你大度，不過我該道歉的也還是得道。”

道歉？

孔令傑楞怔，心下莫名浮現出不好的預感。

夏曉曉沒看他，接著說：“昨天實在是我不對，之前沒有男人進過我的房間，工作人員偶爾要來，也會出聲敲門等我的回應，不會直接進來，後來驚醒睜眼看見一個人直楞楞地在床前站了好久，被嚇了一大跳，還沒分清夢境和現實，才把你誤認為夢裏的渣男，不小心扇了你一巴掌，真的非常抱歉。”

她半低著頭，靜靜地坐著，明明表情沒任何變化，卻莫名地令人想要去憐惜她。

聞言，孔令傑手指微頓，心下惱怒，一時間僅將註意力放在了最後一句話上。

夏曉曉竟然敢將他被扇了一巴掌的事情當眾說出來。

即便孔令傑知道直播時節目也會將他被扇巴掌的那一幕播放出去，但那好歹也只是鏡頭外的人知曉這件事，可夏曉曉這麽一番話，卻讓節目內的其他嘉賓也知情了。

他還需要和這些人朝夕相處數日，讓他們知道了這麽大的一個糗事，日後他的威嚴何在？

況且……這輛車內，除了夏曉曉和孔令傑外，還有周程程，周程程是他在這節目內另一個攻略對象。

雖說孔令傑對周程程並沒有多少真情，但作為掌控主動權的獵手，怎麽能讓卑微的獵物看他的笑話。

他坐的位置，無法看清周程程的面孔，可他卻知道如果他能夠看見周程程現在的表情，會多麽得令他難堪。

夏曉曉越線了。

孔令傑終是變了臉色，收起了偽裝出的紳士微笑，身上的氣息逐漸變得危險。

他撩起眼皮，朝後視鏡望去，眼神氤氳著寒涼。

倏地，原本低著腦袋的夏曉曉突然擡眸，就像是有所察覺一般，也看向了車前那塊後視鏡。

二人似若產生了某種難以明說的默契，透過一塊小小的鏡子，視線交匯。

夏曉曉瞧見了孔令傑眼底的惱怒，孔令傑也瞧見了夏曉曉淡然的面孔。

他眉頭逐漸蹙緊，這樣的淡然令他越發不適，仿佛從始至終夏曉曉就沒有將他放在眼裏。

不，有哪裏不對勁。

孔令傑驀然警覺，瞪大了眸子，陡然回頭看向夏曉曉，夏曉曉卻在這時收回了視線，沒有再給他任何眼神。

他心驟地涼了半截，甚至來不及思忖該如何應對。

孔令傑知道，接下來的風向又會產生翻天覆地的改變。

【不是，孔令傑這個眼神，莫名有些瘆人，他不是走的溫潤如玉CEO的人設嗎。】

【哪有瘆人，一個眼神而已，別過度解讀。】

【好奇怪啊，孔令傑怎麽突然變臉，夏曉曉剛才道歉敷衍他沒生氣，現在認真道歉解釋反而生氣了？？？】

【是夏曉曉當眾說昨天那一巴掌，孔令傑覺得沒面子了吧，夏曉曉情商是真的低，哪個男的不要面子，服了。】

【我緩緩打出一個問號？你們一直說當眾當眾，我尋思這車裏也就三個人，除了兩個當事人就多了一個人而已，這也太“當眾”了吧，不知道以為夏曉曉拿了個大喇叭全世界公布呢！】

【啊……我突然覺得夏曉曉有點可憐，她好像也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吧，怎麽就被有些人罵成那樣了。】

“其實我昨天就想跟你解釋了，但一直找不到機會開口，怪我，也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麽樣跟你開口，才拖到了現在。”

夏曉曉停頓了片刻，聲音仍在繼續。

而孔令傑被打了一個觸手不及，遲遲沒有回過神來，倉促地垂眸遮掩視線，只草草道了幾句沒關系。

逐漸地，屏幕上冒出了愈來愈多的人替夏曉曉說話，竟壓了替孔令傑說話的人的一頭。

【剛剛說夏曉曉道歉不真摯的人呢？現在怎麽沒一個吭聲了，這還不夠真摯，難道得給孔令傑跪下磕三個響頭？】

【靠！夏曉曉實慘，她明明只是在睡覺，是孔令傑貿然進到她房間裏的，現在還要給孔令傑道歉，孔令傑怎麽不先為闖進夏曉曉房間道歉！】

【我本來是空暇cp粉，在微博看見他倆的剪輯視頻才來追的直播，現在就是一整個被欺騙的狀態，孔令傑在別人睡覺的時候進房間，他粉絲還要網暴夏曉曉，真的下頭了，cp轉毒唯去了，886。】

【別空暇cp了，男方粉都網暴女方這樣了，這誰嗑的起來啊，姐姐快逃，別被這節目裏的男人給禍害了！！！】

【我支持，我現在就取關空暇cp的超話，】

風評兩極反轉。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是夏曉曉一步一步替孔令傑織下的陷阱。

她一開始的道歉極為敷衍，甚至有幾分挑釁的意味，讓孔令傑放下了警惕，以為她只不過恃寵而驕，才刻意用看似誇讚實則捧殺的詞語去形容夏曉曉，令網絡上的觀眾對其厭煩，反而對他好感度增加。

而這個看似對她不理的局面，卻正是夏曉曉想要的。

她明明可以一開始將那段長篇的道歉拋出，網上自然也不會有人再去抨擊她什麽，或許她的粉絲還會替她打抱不平地與孔令傑的粉絲互懟，可她沒有選擇這麽做。

因為她要的，從來就是絕地反擊。

如果夏曉曉直接道歉，那麽孔令傑就不會用話術引導觀眾網暴夏曉曉，而夏曉曉不因為孔令傑被網暴，也激不起那麽多人的忿恨。

甚至連最後那一句話，也是她故意加上去放在話未的。

夏曉曉知道，孔令傑這人自恃清高，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最在乎的只有他自己，丟不得半分面子。

只要她觸碰到了他的底線，他那精致虛假的紳士面具便會崩塌一瞬，也僅有一瞬。

這一瞬卻變成了最大的把柄。

這種有望成為激烈爆點的畫面，節目組一定不會錯過，鏡頭必然會拉到夏曉曉和孔令傑最大的面部特寫。

在這樣的特寫下，任何輕微的情緒變化都會被觀眾們捕捉得一清二楚。

即便是僅有一瞬的眼神，都能讓孔令傑的溫潤人設被懷疑詬病。

而人的心中只要滋生了懷疑的種子，遲早能長成一棵蒼天大樹。

到那時候，就是夏曉曉徹底揭露孔令傑真面目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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