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血脈

關燈
淩曲只覺得背後一陣劇痛, 緊接著眼前一黑,人眼看著就要歪過去,卻被身後的一雙手扶住, 扶正了。

淩曲錯愕地看著思衿擔憂的神情, 片刻抹掉嘴角下方的血漬, 故作輕松地笑了一聲說:“想躲來著,沒躲得掉。你怎麽過來了?”

思衿的神色隱了隱, 說:“知道你要來,我也跟來看看。”

不知為何,他不想讓淩曲一個人面對福安。

縱使是自己多年未見的骨肉至親, 如今成了敵國朝堂之上一手遮天的傾世權臣, 福安站在自己的角度,也合該給這一腳。思衿能看得出來,淩曲不是躲不掉, 而是不能躲。這一腳,他作為前朝子民必須受著。

只是思衿這心中惴惴,不忍心看淩曲被踹成這樣。畢竟要是仔細追究起來,自己是前朝帝王遺孤, 這些年卻隱姓埋名茍延殘喘貪圖安逸,更是該被踹的那個。淩曲只不過是借著一層血脈親近, 生生替他挨了這一下。

此刻, 福安一雙鋒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倒在地上的淩曲。如若不是一旁的震昭拼死拉著, 他的腳跟都快要碾在淩曲臉上了。

“丹修!萬萬不可——”震昭拼命扯住福安的袖子, 生怕他一個不留意生生將地面上的人踩死,“此人乃是涼朔城主巫馬真, 您這一腳, 恐怕要踹出涼朔城的八千護衛軍!”

雖然震昭不清楚巫馬真為何會在此刻來到校場, 可是此人詭譎狡詐,權勢滔天,卻是東晟人人都知曉的事。危梨軍還未出師,若是惹上這樣的人,要比惹上僧軍還要難對付。畢竟僧軍只是一幫登不上臺面的烏合之眾,而如今的巫馬真,除了有涼朔護衛軍緊隨身邊效力之外,身後更是有三軍之首的火軍。

雖然危梨軍最終目的是裏應外合攻破皇城最堅固的城門,而想要攻破這道檻,就必須要從巫馬真的護衛軍頭頂碾過去,可是這並不意味著,危梨軍現在就想與護衛軍相交鋒。畢竟一旦在這個節骨眼與護衛軍交起火,勢必會引起連帶作用,到時候火軍千裏奔襲往來支援,危梨軍就無後路可退了。

“十年前西厥僧軍的禿鷲吞了大晉旌旗,屍體橫陳,流血千裏,至此之後,大晉舊地每到夜間,都能聽見冤魂拗哭。這十萬人的屍體縱使匯聚成一處,也該揉進你的骨血,銘記於心,而不是遭你如今這般踐踏。”福安說著說著,耳邊仿佛傳來高地的風聲。

成群的狼在低吼,勵鈞的屍身在風中逐漸變得僵硬。他蜷曲的手掌心中,有石子刻下的絕筆,潦草幾字,卻足以讓福安這樣心系四海的人濕了眼眶:

——“吾兒莫哭。”

功勳卓著的帝王,福安親眼見證他的崛起,親眼見證他開創一代盛世,彪炳史冊。而這樣的勵鈞,卻在死亡的最後一刻,變成了一位因自己過早離開而感到愧疚的普通父親。

人之所以偉大,就在於他偉大的同時,依舊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淩曲艱難地爬了起來。

他將嘴裏的鐵銹味吐了個幹凈,這才將目光放在眼前這位恨不得踹他去投胎的丹修身上。

人們都說修道會令容顏永駐,可福安似乎另辟蹊徑,老得更快了一些。雖然跟那日在地下城相見比起來要稍微有了個人樣,可這人樣到了淩曲眼裏依舊是不起眼。

“父慈子孝。”他開口,眼睛定定的,語氣卻有一絲漫不經心地輕挑,“不好麽?”

拼命扯住丹修的震昭此刻倒吸一口涼氣:怎麽,丹修竟然是巫馬真的父親?!等等,傳聞巫馬真四十好幾了,丹修差不多也這個歲數,他倆是怎麽成為父子的?

“你哪兒來這麽厚的臉皮?”福安胳膊甩開震昭的手,上前一步說,“同你父慈子孝,我寧願沒生過你。我問你,十年前大晉將亡,我送你去漠河,你為何輾轉到了西厥?”

淩曲答:“風雪漸盛,車馬迷了方向。”他最後凍得昏了過去,才被養父撿了個便宜,養在了地下城。

“養你的人如今何在?”

淩曲想都不想就答:“殺了。那人不是東西。”

“畜生才養得出畜生。”福安吐出這句話,讓人一時分辨不出他是罵淩曲還是罵自己。福安又問:“你是如何披上巫馬真的皮?”

地下城出身的人都有奴籍,有了奴籍,便做不了西厥朝堂命官。更何況福安聽說巫馬真功高震主,乃是當年沖破大晉城門僧軍十二部之首,其後封了涼朔城城主之位,雖是清閑的官職,實則是塗山雄嫌他功勞太過,不可再封了。仔細算下來,那時的淩曲才八歲,生了一場病又把身體弄壞了,路都走不穩,怎麽可能是巫馬真?

其中緣由,還得聽這小子自己親口說。

淩曲擱下眼皮,漫不經心地說:“殺雞取卵,取而代之。”

“你真敢!”福安猛地一擡聲,將身邊的震昭嚇了一跳,“巫馬真你也敢殺!他舊部都在,眾目睽睽,風聲鶴唳。殺了他,就不怕暴露你自己的身份!”

“什麽身份?”淩曲笑了笑,“前朝的至聖丹修福安是我老子麽?你以為沒人知道?塗山雄就知道。傾煦大師成了他的禦前國師,他能不知道?”

福安聽罷扭頭就走:“你別在我面前提傾煦。”

“怎麽就不能提?”淩曲見他走了,伸長脖子喊,“您老和晉光帝二人當年以敵為友,致使軍機洩露,十萬晉民成了刀下魂,怎麽就不能提?”

福安拔出軍刀轉身就要上前砍他。被震昭攔腰死死抱住。

淩曲繼續說:“我不僅提,我還要罵。那個傾煦害我不成,還要試圖害我妻小。不殺他,難解我心頭之恨!”

“妻小?”福安定住,手裏的刀被震昭趁機搶了過去,“你哪兒來的妻小?就你這樣的,鬼都不敢嫁,誰敢嫁你?”

淩曲卻不理他,兀自說:“要不是他當年臨陣倒戈瞞天過海,晉光帝臨死前絕對不會把遺孤托付給他。你被他騙了,賣了,到頭來還給他數錢。至聖丹修的名號算是敗了,而他呢?搖身一變,成了西厥的至聖佛修,好事占盡,這樣的人,比起僧軍都要可恨。”

福安卻依舊停留在上一個話題:“你哪兒來的妻小?”

他不由轉移目光,看向淩曲身邊一直緊緊跟著、卻又一言不發的小釋子。

這小釋子眉清目秀,一派溫和。體態纖長卻不柔弱,小腹高高隆起,讓人不由地心生憐愛。

在大晉,男子能身孕者不多。說是此乃上古“祁東皇族”的血脈,流傳於世,已經幾千年之久。見者,是要拜的。福安是大晉人,延續的是大晉的傳統,看見了,自然要上去給思衿行跪禮。

思衿先是見福安死死地盯住了他,隨即又毫無預兆地沖上來,當即嚇壞了,便要往淩曲身後躲。

淩曲早就將父慈子孝拋到腦後,一臉嚴肅地警告福安:“你若嚇唬他,我跟你沒完。”

誰知福安跪下,給思衿叩頭行禮。

淩曲連忙跳開,生怕福安跪的是自己。好陰險的招數,他想。若是被福安跪到了,以後出入可都要背負不孝的罵名了。

思衿不明白為何福安要跪他,只能上前想將人扶起來。豈料扶了,卻沒扶動。

福安直到穩穩地跪完了,才起身道:“往年在大晉,許久不見祁東皇族血脈。今日見了,我權且沾沾喜氣。”

“祁東皇族血脈?”思衿聽不懂。

“傳聞只有上古祁東皇族的男子才能懷有身孕。常人見到祁東皇族,無論身份卑賤,都要跪拜。”淩曲給他解釋,“大晉的老傳統了,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思衿只能點點頭。他那時年歲尚小,實在不能記事。剛才福安跪他的時候他一陣慌亂,還以為是福安認出了他的身份,現在看來,福安似是沒有多想。

“既然是丹修之子,那便是貴客,進帳喝杯熱茶吧!”震昭見縫插針地說。

眾人進去,思衿回頭看了一眼那只雄健的海東青,依稀從它的神態中揣摩出一絲父皇的味道。

進了帳,福安鋪好軟氅,躺了上去:“我在地下城蟄居十年,不清楚如今的形式。如今西厥宮中,還有哪些厲害人物?”

淩曲接過熱茶,吹溫了給思衿遞去,順手將思衿手中滾燙的茶水放到自己手邊。他說:“僧軍朝不保夕,不足為懼。朝堂之上也都是烏合之眾。難對付的,是巫馬真舊部。”

他抿了一口茶,繼續說:“我如今雖是取代了巫馬真的位置,但是這些放諸四海的舊部卻一直斷了聯系。這些年,每逢戰事,這些舊部都要上書要糧要馬,塗山雄一向不虧待戰士,能給則給,逢年過節官道全部運送輜重。積壓下來,勢力不小了。”

“怪事。”福安躺著說,“塗山氏忌憚巫馬真,怎麽就不忌憚巫馬真的舊部了?”

“月滿則虧。塗山氏是想養肥這些舊部,感化他們來年倒戈呢。”淩曲放下茶盞,還不忘說,“好難喝的茶。”

他說著說著在思衿的茶盞裏,悄悄丟了顆糖塊。思衿面熱地看了他一眼,將茶喝了進去。

的確好很多。

“這些舊部,如今都有哪些人?能否跟你的護衛軍和火軍相提並論?”福安問。

淩曲說:“玲瓏骰子安紅豆[1]。玲瓏山的席池舊部和安紅城南的章荷舊部最難對付。至於能否跟我的護衛軍和火軍相提並論——這我不說。”

福安鼻子裏發出一聲“哼”。他晃著鐵壺裏的酒,仰首灌了進去:“你不說我也知道。只要火軍在,席池章荷皆不足懼。你留著後手。”

說罷,他看著淩曲,問:“你這後手,留給誰?”

淩曲擡眸,不答反問:“你不覺得你的問題太多了麽?我心中有掛念,自然不希望全無退路。留著後手豈不是正常!為何非要留給誰?”

豈料福安說:“不對,不對。你自己要想留條退路,簡單得很。不至於放著整個火軍。你護著的這人,顯然要比你自身性命更加重要。”

“我說你這些年沒個動靜,原來是成精去了。”淩曲說不過他,只好道,“那你猜,我這後手留給誰?”

“若是勵鈞遺孤還在——”福安說到這兒頓了頓,“我便讓你為他做牛做馬。”

淩曲眼皮不擡,喝著茶:“你想得倒美。你欠他的,又不是我。”

“父債子償。”福安說。

“那你得先死一死。”淩曲道。

“我老了,跟死有什麽區別?”福安反問。

“這不還留著一口氣呢麽。”淩曲放下茶盞,站了起來,“火軍你想都別想。這支軍我後面有大用。”

“至於做牛做馬這件事兒,我考慮考慮。”

一旁安靜喝茶的思衿不知道喝到了什麽,猛烈地嗆了起來。

臉都嗆紅了。

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溫庭筠《南歌子詞二首》

福安:“若是勵鈞遺孤還在,我便讓你為他做牛做馬。”

淩曲:“做著呢做著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