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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此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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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遠寒的話傳於太清宗各處。

太微天道的敗落並未隱瞞於各大門派,或者說在那場靈澤降於四方界時,修士們便已有了感應。

待到輕靈的雨水落盡,伴隨血雨而來的,就只剩下刻骨銘心的恐懼。

邪流靈智終是在這場天道之爭中獲得了勝利,它離統攝太微界不過一步之遙。

若非太微天道在決戰前留了後手,法則徹底作廢後,邪流吸納太微清濁二氣,與境界共鳴,縱橫千裏的龍骨地脈便會毀於它的一念之間。

屆時穩固三方的封邪大陣不攻自破,此後萬萬世界,再無一處名喚“太微”。

刀劍鏗鏘、靈符呼嘯聲在各峰上響起。

靈屏被打碎的脆響如同逐個敲破的琉璃盞,傾倒下滾滾邪流,悄無聲息地吞噬著世間萬物。

三個時辰。

這是沈折雪在穿過陣門,前往帝子降兮前,傳音於嚴遠寒的消息。

也是他們的地脈可以支撐的極限。

隨著原本天道的崩解,沈折雪所承靈力愈盛,他是天道擇選的繼任修士,鉆的是一個跨越法則的空子。

但他終究還是受命於此間自然,能清楚地感應到太微靈氣被邪流急劇吸納,不能收為己用的便壓入地底。

紊亂的靈氣與邪氣使太微不堪重負,法則之力被急劇消解,邪流沈澱,無法抑制。

地動頻繁,海水枯竭,山巒移位。

從前天道不敢賭,薄紫衣作為天道的眼睛,垂目於四方界,他看到了山河錦繡,煙火紅塵,也看到了聚散離別,八苦世間。

掌管了這方世界無盡年歲的天道,從不會惋惜動容,可是卻也會有所思慮。

沒有人知道太微天道在與邪流靈智決戰的那一日,祂的靈智究竟抵達了怎樣的程度。

在那場雨中,沈折雪聽到了遠方鐘鳴,和一些微末的心思。

——天道是什麽?

是吹綠楊柳岸的風,是游於長空的雲,是春去夏來,秋收冬藏,是檐下的烏衣燕,是跑過街頭巷尾的紮著沖天辮的孩童,舉著晶瑩剔透的糖葫蘆,撞在少年青灰的葛衣上,接過一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夢。

天道落於自然,是時令更疊,滄海桑田。

落於人,便是每一人的一輩子。

如今微天道已消散在了化外虛空中,於無盡的永生中,祂會在另一個地方重生。

忘記自己的過去,忘記祂曾用無數的年歲去凝望的一個地方。

一切歸於混沌,當祂自混沌中再睜開眼,便恍然已經死去了多年。

一百年那樣長,一百年那樣短。

有盡的生命,仿佛才能叫做一生。

那鐘鳴聲裏,似乎有一絲嘆息。

沈折雪便是在那場靈澤中,接過了屬於天道的責任。

他們這位頗有叛逆精神的太微天道,並未敗得徹底。

邪流靈智盲目地吞噬著屬於這個境界的靈力,宛如飲鴆止渴,與天道的廝殺令他疲憊不堪,太古封印裏鎮壓著他另一半的力量。

他也沒有意料到,在天道崩解後,太微的地脈會變得如此薄弱,經不住他的四面八方的流動。

如果就這樣流淌下去,他不能保證自己在穿破太微境後,流入虛空罅隙時,能承受住靈力動蕩擠壓。

可是事已至此,他已無法阻止自己如水下湧。

太微天道在逼他反噬自身。

三個時辰,不光是對於他們,也是對於邪流靈智。

要麽打破太古封印拿回另一半的力量,要麽吞下太微天道全部的靈力,完全接管這個境界,其中就包括沈折雪那裏的那枚靈核。

沈折雪當時與太清眾人說他的行程,他會在前往南界後轉道去西界。

其實倒也不必特意前往,邪流靈智會給他開門。

帝子降兮內已空無一人。

邪流靈智坐在高聳入雲的星臺上,他用的是時淵少年時的模樣,搖晃著腿,如青蔥無邪的模樣。

他擡起頭,好像能看到重重黑雲後的明月星河。

陣門在星臺前打開,沈折雪從門後走了出來。

“你來啦。”

邪流靈智歪了歪頭,黑發滑落耳畔,神情堪稱天真。

他唇邊勾起一個笑,道:“你在南界開一個那樣大的陣,甚至炸掉了自己的軀殼,太微靈氣沸騰,四野明亮,透徹天地,便是想提醒我,我的邪流已經失控,我被你們的天道坑了一回,是麽。”

話裏似乎在反問,語氣卻是篤定。

沈折雪想了想,道:“還有就是拖延一下時間,原本還有多久?一個時辰?我倒是感覺不出來了。”

他一介人身,不是造化自然的天道,也未做到真仙尊者的那個位置,就算淩駕法則也困於此,他托不住整個四方界,但邪流可以托起來。

至少在太古大陣被破前,亦或是兩人決出勝負前,邪流靈自不會讓邪流就這樣流穿四方界地脈。

“其實我挺喜歡你的。”邪流靈智擡手按住心房位置,“因為我的那枚核,很喜歡你。”

呼嘯的風穿行在星臺頂上,他稍稍垂了眼,這神情便與時淵有五分的相似。

邪流幻化的衣擺在風中搖晃,滴下墨般的水珠,他望著沈折雪,說:“你我如今皆算是天道順位,實在不必如此,如果做到那個地步,萬一你輸了,就算太徽願意收留你們的生靈,可是你呢?”

他容貌尚有青澀,但口氣卻如同百歲老者在循循善誘,“修士,據我所知,天道遴選並非一成不變,你既然被天道看上,這就是你的大造化、大機緣,且你身上有兩界的法則,你把太微天道的靈力給我,我可以保留你的天道封位,雖不能掌管一個境界,但不老不死,我還可以送你回家。”

邪流靈智閉目聽了一會兒,從渺遠的時光中聽到一段過去,他睜開眼,竟是溫和喚道:“師尊。”

沈折雪在袖中捏緊了拳。

“你的封印反噬發作那一夜,他真切地希望帶你回家。”

邪流靈智柔聲道:“所以我們真的沒有必要不死不休,你看這個局面,最多三個時辰,那跑路的太微天道留下的殘局就會崩塌,我流到縫隙裏不過搏個生死,你去當那太徽的傀儡。太徽沒有告訴你補地脈需要做什麽嗎,那可比當太古封印的陣眼要兇險可怕的多。”

“所以真的很沒有意思。”他在半空中用靈力演繹著諸多命理結果,“或者你我廝殺,就像我和太微相殺一樣,可是結果呢,就算殺了我,你真的能接下這個境界?”

“說到底我也是在這個境界裏開智,勉強算是你們的生靈,我也只是——”他仿著時淵的語氣,悵然低聲道:“我也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啊。”

涼風在兩人之間穿行。

邪流靈智柔聲道:“我去不了太徽,他作為我的核,也一定去不了太徽,我若死在虛空縫隙裏,他也會跟著我死。”

一聲嘆息,他道:“我的死,你明白那是什麽後果?比灰飛煙滅更加殘忍,虛空中的靈力會將我們絞成碎片、碾成砂礫。蠶食散落,諸多苦厄回饋於我身,直到耗盡最後一絲氣息,方是解脫。”

他面露悲色,看向沈折雪,“不要與我鬥,我可以立誓,把這枚核剝離出去,你們去那個世界,正常地輪回,忘掉太微。”

“忘掉太微。”

沈折雪重覆了一聲他的話,忽而極輕地笑了一聲。

邪流靈智瞇起眼看他。

“幸虧你不是我的學生。”沈折雪笑罷,面若沈水,對他道:“不然我真的會懷疑自己的水平。”

他側目看向星臺下,空空蕩蕩的西界,唯有孤風往來。

“雖然聽起來,好像最後我都沒有什麽好結果,但你也在權衡。”

沈折雪收回視線,“就算我輸了,我若是炸開天道之力,依然能開虛空大門,該去太徽的還是會去,你卻什麽也得不到。”

他看著眼前輕盈的少年,道:“而且講這樣多,是不是也在告訴我,其實你真的……沒有太多的力氣了?”

邪流靈智含笑的神情漸而冷了下去,末了再度笑開,竟也坦率道:“好嘛,我確實學不來你們談判,沒錯——”

他從星臺邊緣跳下來,直起身道:“太微天道害我不淺,拿不回全部的力量,離開太微後,我必然會散在橫渡虛空的時候。”

他步步走向沈折雪,道:“所以是真的不行了?師尊,你可真是不憐惜我呀。”

沈折雪凝視著邪流靈智的面龐,說:“別頂著他的臉,別叫我師尊。”

一道寒光劃過,大雪紛紛,自星臺飄落。

——渟淵出劍。

邪流靈智翻掌亦化出一把長劍,逼問道:“修士,為何?生靈萬千,為何不容我。”

鏗然一聲響!

劍鋒碰撞,剮出刺耳尖銳的長鳴。

兇猛的靈力對碰後,兩人向後退開,沈折雪舉起劍,想起在太微天道靈力中看到的過去。

“千年前,你初開靈智,覺人間宛如螻蟻蜉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你從來不是真的想合作,你順水而下,為何引動諸多禍亂?”

“那又如何?”邪流靈智乖巧道:“我回想

從前,太儀天道便是這樣的處事道理,我如水而下,亦是天性。”

“你方才問我為什麽不憐惜你——”沈折雪凝靈於劍鋒,道:“這便是答案。”

天性如何,過去如何。

即便足以可憐,卻也不可原諒。

直入雲天的星臺之上,風雪中邪流潑灑,震天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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