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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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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子降兮閉宗,含山成了它天然的血肉屏障。

早已名存實亡的仙宗聯盟終於在明面上瓦解,事到如今再無轉圜餘地。

鬼陣之亂後,桑岐李代桃僵洗出自己,彼時尚且存了長久觀望的念頭,眼下卻是一改從前作風。

索性帝子降兮已經把他們當靶子用,那便幹脆做到底。

若是此次能擊潰太清宗,再加之含山掌握著四方界商路財路,他們便是一家獨大的宗門,與邪流靈智的後續合作會更有底氣。

他們甚至敢大張旗鼓,請太清宗來打。

而並沒有太多人知曉,直到開戰前五日,太清宗還在為靈石發愁。

虛步太清終究還持著清修宗門的風格,盡管百年來收徒早已不問出身,門下弟子卻也少有富貴世家的根底。

而諸如廊鳳、雲滄世家,雖也是千年家業,但持的還是祖上規矩,在可謀大利的商途上所涉不深。

如今含山與太清宗決裂,太清宗除非能立即打下含山,接管所有世家,不然光是一面隔絕百姓居所的屏障,就要燒去成千上萬的靈石。

再者含山一早就脅迫人皇,斷絕了東界範圍內的所有糧食供給。

藥宗更是被含山拉攏,哄擡草藥價格,甚至將南界一分為二,封鎖了藥田山林。

這分明是拿凡人開刀,煽動他們與太清宗作對的意思。

也便是出於這原因,太清宗剛收拾完宗門內亂,扭頭一看宗門外全是走投無路的商賈和百姓。

要說宗門內各峰上的天材地寶也不算少,可現今除了春祁還敢收,根本沒有任何銷路。

但春祁此時也是商賈作風,比起法器寶物,還是世家商脈更值錢些。

也不知桑岐許諾了世家以後去上修界怎樣的條件,而百姓也不可能拿著符篆丹藥生啃。

含山這一招竟不費兵戈,令太清宗陷入兩難之局。

維持一個大宗門運轉所耗靈石數不勝數,太清又不同於含山的操持風格,在商道上謀取暴利同時也收取附屬宗門的大量靈石貢品。

不光如此,每年他們還需為地方宗門賑災支出一大筆錢。

沈折雪拿著太清的賬目一盤算,這老大一個宗門鎮守東界一方,這麽多年了,還不如他當年在含山當代掌門時的家底厚實。

“所以,我們平時的收入到底來自哪裏?”

沈折雪嗓子逐漸恢覆,如今在邊扶著墻邊覆健走路,他一手拿著賬本,同時向管著賬目的戒律長老表示了疑問。

戒律長老攏袖望天,末了道:“主要來源是接春祁的單,在秘境中挖草藥賣給藥宗,以及劍修們在山裏挖靈石。”

沈折雪聽罷,忽然覺得自己可以健步如飛了,並有種想要抗著鐵鍬上山挖礦的沖動。

“東界靈脈本就損毀嚴重,當年天下靈氣匯聚含山,我宗看著一峰一候,其實也就留了這幾座山頭的洞天福地,邪流白灰導致附近的田都荒了,再分出去靈氣去養土地,原本的那條靈脈也轉手給了春祁。”

戒律馮長老難得說這樣多的話,板著臉如在覆述條規法文。

完全不想知道為什麽天下靈氣匯聚含山……沈折雪默念幾遍那都是相辜春的鍋,關我沈折雪何事,而且當時大陣下情況緊急,沒靈氣那四方界就要漏個窟窿了,也不算他沖動行事。

但賬目冷酷無情,不為意願所轉移。

沈折雪:“那其他的靈脈呢?”

戒律長老:“含山收回去了。”

“好。”沈折雪深吸一口氣,“另外再問一句,帝子降兮那宗門怎麽賺的錢?”

“算卦。”馮長老道:“他們靈君一卦天價,鏡君司命離宗一蔔可比我們三個月收入。”

“……我現在去薅薄紫衣還來得及嗎?”沈折雪扶額。

戒律長老一張不怒自威的臉上竟浮出幾分堪稱悲傷的神色,“所以你知道為什麽是我這個管宗門戒律的兼管財務了罷?”

頓了頓,馮長老的語氣更加滄桑,“上一個管賬的長老已經自願外派去南界守城門了。”

“讓我想想。”

沈折雪是萬萬沒想到,幾年前他以為自己穿書的時候就在為靈石發愁,特麽這都到這時候,他連千年前記憶都找回來了,居然還在為靈石發愁!

他顫顫巍巍扶著木椅把手坐下,端起碗喝了口茶。

蓋上蓋後,他端詳了茶盞片刻,真誠地對馮長問道:“你說這個能賣多少錢?”

戒律長老的眼神愈發悲傷了。

“那這樣,我再和春祁去商量商量。”沈折雪放下茶盞,“我當年好像給他們投了點靈石,勉強算是個股東,我去問問他們過幾千年了還算分紅麽。”

他長嘆一口氣,雖說春祁還在待價而沽,但不得不感到慶幸,這個修真界的老牌子在此刻依然是冷面無情,唯利是圖的商人心思。

不然要是連他們都投靠了含山,太清宗真的要邊挖礦邊打戰了。

眼下嚴遠寒尚在操持東界諸多事宜,戒律長老大抵也覺得嚴長老拿不出什麽錢來。

而沈折雪總給人一種十分有家底的感覺。

沈折雪看透了他的想法,幽幽道:“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麽要給春祁投靈石嗎?那是我給徒弟攢的家私……”

馮長老登時愧疚萬分,看向窗外的眼神簡直像是要去拔庭院裏的靈樹。

時淵回轉太清宗時,剛一推門,就聽見師尊和戒律長老在商量變賣各峰仙植山石。

“師尊。”他大步走到沈折雪身側。

“啊,徒弟。”沈折雪低聲喚他,語氣滄桑非常。

一想到自己要把給時淵攢的的家私也拿出來,沈折雪便滿目悲然,抓住時淵伸過來的手,半晌不知從何說起。

時淵察言觀色,便明白方才他們在談靈石問題。

那賬他也看過,確實很幹凈,幹凈的基本沒什麽大頭收入。

他此次外出就是為了這件事。

時淵左手握著沈折雪,右手在左腕紅鐲上一抹,拿出一個造型古樸的方盒來。

沈折雪突然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上次徒弟也是這樣隨意一抹,從儲物鐲子裏拿了方魔族王璽出來。

盒子打開是厚厚一沓契紙,紙頁暗含流光紋理,符靈烙底,可千年不腐。

方盒正中則壓著一枚紅玉,系有五股紅線編成的同色掛繩,玉內以靈力銘字,看起來是某種身份玉牌。

時淵將紅玉取出放在沈折雪手中。

那種感覺更加強烈,沈折雪心道莫不是時淵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也要加入典當家底的行列?

紅玉入手溫潤,沈折雪翻過來一瞧,靈力銘刻入玉心,正是“春祁”二字。

沈折雪迷惑了:“這是……”

“春祁的掌櫃玉印。”時淵解釋道:“當年弟子攢下大量靈石後,便一直在為春祁投靈石建設,入陣前自認有去無回,索性將身邊的靈石全投到這家鋪子裏,買了這鋪子的商號下來,再尋了個可靠的商賈後續維持經營著。本打算給含山當做山門暗庫,誰知含山變亂,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等等。”戒律長老一時沒能轉過來,“那這枚玉印……”

“玉印以神魂為證。”時淵淡定道:“可號令四方界所有春祁分號。”

忽而有咚咚咚敲門聲傳來。

喬檀激動萬分,攥著一只靈鴿站在屋外,也顧不得太多禮數,飛快問過一禮後道:“師尊師尊!南界回消息了!!”

門內弟子向來懼於戒律長老威嚴,見他都是小心翼翼膽戰心驚,即便是親傳弟子,這天不怕地不怕的喬丫頭,在他面前也會收斂許多。

但顯然今日她太過興奮了,那靈鴿在她手裏一副老子要背過氣去的樣子。

馮長老心裏一個咯噔,急忙道:“怎麽,難道南界封道了?”

南界因氣候土地緣故,占四方界草藥種植地的七成以上。

太清宗驟然失去半面南界藥田已是艱難,若是南界全部封閉,不論是日後開戰還是日常百姓的藥物供給都會成為一大難題。

“不、不是。”喬檀捏著鴿子道:“南界駐守長老傳來消息,魔族忽然蜂擁入界,將含山封鎖強行打碎,如今已快要接手藥宗,正派了魔來與太清交涉!”

戒律長老濃眉壓緊,沈吟道:“聽聞不久前魔主易位,那新任魔族卻遲遲不肯露面,如今出動,難道是想要趁仙門大亂,趁火打劫?”

他轉而看向沈折雪,“此時事關重大,需立即與嚴長老商議。”

沈折雪的神情卻十分微妙。

“怎麽?”馮長老不解,“可是有不妥之處?”

“這……”沈折雪一時也不知如何表達,想了想道:“妄自猜測還是沒有什麽依據,關於魔族我覺得還是直接問問我們的魔君陛下比較好。”

戒律長老一臉我去哪問魔主的表情。

四方界對魔族君主還是老派稱呼,慣來是“魔主魔主”地叫,只有在魔族內部才會被尊為“魔君”。

時淵乍一聽師尊這樣喊他,還有些怪不好意思,他一羞便容易面紅耳赤,此時發絲後的耳廓已泛了淡淡的緋色。

他道:“沒有想趁火打劫,是我讓他們去的。”

沈折雪點頭:“嗯,好,解釋完了。”

馮長老:“……”

“喬檀。”馮長老喚道:“快,為師好像中幻術了。”

馮長老恍恍惚惚等來了嚴遠寒,但商量了什麽基本沒聽進去,全靠後來喬檀覆述。

大筆靈石撥到太清宗賬上,清修百年的戒律長老一輩子就沒見過這麽多錢。

但在最初的驚詫過後,他立即投入了規劃後續事宜的緊張中。

有了靈石供給,太清宗與含山的這一仗也有了底氣。

“為什麽當年你就挑著買下春祁?”商議尾聲,嚴遠寒提出了眾人心裏共同的疑問。

時淵坦陳道:“一來這商號在被肅清後已經算是幹凈的牌子,兼收集情報,掌握四方界動向,確實很有投靈石的價值。”

“二來靈石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驟然捐出去那麽一大筆,我也看不到最後有沒有用在百姓那裏,需挑個有保障的托付。我和春祁合作數次,雖是買賣交易,卻十分有誠信和規矩,權衡之下便選了他們家。”

戒律長老長嘆一聲,差點就想問時淵有沒有意向來太清宗管財務了。

眾人聽罷皆是感嘆,時淵垂下眼,其實還有一個緣故沒有說出來。

那實在是一個太過私心又孩子氣的理由了。

因為春祁這個名字。

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

……未見君子,憂心忡忡,既見君子,我心則降。

而等到正事商量完,沈折雪回到屋內,時淵又一言不發,擡手在紅鐲上一抹。

有前兩次經歷,他這一動作害的沈折雪條件反射得想要肅然起敬。

但這一次時淵拿出的只是一塊巴掌大小的薄片。

他輕握住沈折雪的手腕,將他的衣袖褪到臂彎處,露出盤織著細紅裂紋的手臂。

沈折雪早已不覺得疼痛難耐,但驟然將南指月如今的狀態曝於徒弟眼前,他還是下意識地想往回縮,卻被時淵堅定地捉住。

靈力燙過的薄片貼著皮肉滑過長縫,填補住細碎的皸裂,將那最後幾分痛癢盡數化消在溫熱流水般的靈波中。

南指月是可堪逆天的傀儡,絕不會輕易就被修覆,即使沈折雪能看出這薄片也非凡品,但也不過最多處理一些表層的裂縫。

這幅軀殼鎮壓過月魄鏡,即使鏡子已經被完全封住,可南指月由內而外的崩毀只是時間的問題。

不過這次沈折雪並不怎麽擔憂,畢竟太古封邪烙印於神魂之上,而他也會在傀儡徹底斷裂前選擇離魂而出。

如今他有把握自己的神魂穩定,並不會那麽容易消散,到時把這殘軀改造,單純變成一副封印神器送到封魔塔裏,與月魄鏡長留地底,也算絕了邪流再動以鏡沖陣的念頭。

可是再多後路,也不抵時淵眼前所見。

沈折雪心下苦澀,只任由他給自己治傷。

時淵屈膝坐在榻上,輕聲道:“師尊,轉一下身。”

沈折雪身上最重的一道開裂在左肩,他自然需要背過身去,褪下外袍,將霜雪般的白發挽到衣前,開了前襟半幅。

似曾相識的場景。

而當那道深痕綻露,時淵只覺那深可見骨,遲遲不得愈合的傷口剜在了自己心上。

南指月內宿傀儡活靈活現,感官敏銳宛如真正的血肉之軀,沈折雪能清晰感覺到時淵的呼吸拂在後頸,有那麽些癢。

繼而是羽毛掃過般的涼,那是時微生撫上了他皮開肉綻的那道裂口。

“時淵。”沈折雪眨眨眼,他坐的位置面朝北窗,庭外草木婆娑,成束的光漏過樹梢,投下斑斑駁駁的畫影,閃著微光的塵粒在半空打著璇兒。

沈折雪看了片刻,忽而道:“在洗魂池幻境裏……”

他以為自己能夠很平靜的說這件事,但卻只是開了個頭,便已難以為續。

許多事到如今他已能想透。

即便彼時大半魂魄他去到了現代,但洗魂終究還是洗魂。

相飲離留了三道劍魂於世,其中一道便伴隨別長亭寄於他體內,教導他疏引他,但這劍魂一同穿過時空縫隙便已幾近耗損完全,故而他並不常露面,也無法去與最後的那道暗示抗衡。

但他知道還有一道魂魄也來到了這個世間。

那是在含山大陣下,微生以心頭血為媒介,留給相辜春的那片魂靈。

在那本《覆仙》終於出現在沈折雪面前,相飲離支開了他,而僅能化為一只黑貓的微生,跳上沙發,撕碎了那本書。

也難怪後來他沒有再看到自家貓主子,彼時沈折雪以為是貓貓知道自己做錯了事,特意躲了起來。

但其實與洗魂對抗後,這片殘魂便已虛弱得只能沈於沈折雪識海的深處。

而在四方界的莫回頭裏,時淵大病一場,險些送掉性命。

——相辜春從來不是一個人。

他重重閉上眼睛,忍住將要掉落的淚水。

時淵卻說:“師尊,我們都回來了,不是麽。”

沈折雪看不到時淵的神情,但他知道他家徒弟的眼中,定是含著脈脈如水的笑意。

他的徒弟便是如此,所求不過一個相陪。

微生當年,連一百歲都沒有活到。

那於修者而言,真是太過短暫的一生。

可他一等便是這千年。

萬萬個日夜,洗魂池中的殊死一搏,莫回頭裏的病痛交加,茫然悵惘,他忘掉了過往種種,甚至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只能日覆一日枯坐待死,於夢中喚出一個飽含酸楚的尊稱。

沈折雪一想到這些,便覺萬般痛楚,懸命一線也比不得這一念的苦澀。

時淵慢慢用薄片熨著他的傷處,不再提那些過往,只輕聲道:“師尊,那日您與桑岐說,我是你的親傳弟子,是你的心許之人……”

他氣息跌宕,似乎在害怕驚醒這一個過於美好的夢境。

“是……是真的嗎?師尊。”

一剎那,千年光影溯回而上。

沈折雪仿佛仍是那初識情愛的相辜春,在陌生且蓬勃無法克制的悸動中,想要去親吻擁抱一個人。

“是真的。”沈折雪道:“是真的啊……”

時淵冰涼的唇貼在了他的後頸,潮熱的液體滴落於他背部猙獰的裂痕中。

千年之前,千年以後。

此情從來是真,亦從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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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詩經·小雅·出車》

時淵:打完來點甜滋滋的日常吧,太特麽難了,快一百章了還要打架。而且我和師尊的進一步發展啥時候安排上?

沈折雪:嗯,我也覺得……比如doi什麽的。

迢:啊這……沈師尊你的為人師表呢?

沈折雪:然後又一寡一千年?

時淵:(拔劍召風刃)

迢:安排!都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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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專欄多冒出了幾篇預收,有看著順眼的闊以收藏嗷!

下本寫太徽的劍靈。太微,太徽,太儀三本是一個系列,或許可以一起叫天道不做人系列(bushi)

貓貓那本是用來快樂撒狗血的…喜歡古早風的不容錯過(頂鍋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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