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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再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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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辜春心肺劇痛,鼻端縈繞著濃稠的甜腥味,隨著陣法在體內運轉,他漸而也能聞到一絲一縷的焚燒枯葉般的煙味。

咽下喉中血,相辜春竭力凝神去看前方的道路。

靈光交織成密密麻麻的網,伴隨飛濺的血光染紅了山道,淋漓順著臺階流淌,如同一條地獄不歸路。

越來越多被邪化感染的修士從外跳進了谷底,漫天降下活死人的場景足以令人肝膽俱裂。

但在場的修士絲毫不懼,配合默契,將微生與相辜春護在中心,且戰且行。

掉入谷中的修士甚至連基本的防身護法都不做,已然成了毫無人性的邪物。

百丈懸崖在前,它們也能大步邁出,運氣好的能順利落地,運氣差的則被砸的筋骨橫飛,饒是如此還要拖著一身模糊血肉去攀援撕咬。

邪物修為術法仍在,沒有半點理性的攻擊更可奪人性命。

被邪物中毒抓傷亦有感染的可能,但放眼護陣人或多或少都已掛彩。

他們的靈力更多需要用來支撐起抵禦邪息的屏障,集天下法器之力的靈屏維系起來不亞於燒命。

況且在不遠處,河流傾斜如瀑的聲音正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相辜春調轉著體內轉化陣法將邪息清除,然而地脈靈氣尚未匯聚,縱然他修為不淺,也難敵邪息的威力。

他的一頭青絲似在清水中滌蕩的墨,漸漸化為百歲老者才有的灰白,面頰更是慘白如雪,倚貼在微生肩頭。

“這些人……”甫一張口,血液便上湧至喉,又嗆在了氣管中。

相辜春劇咳了幾聲,繼而強壓了血氣,再開口時嗓音沙啞異常,他道:“是否有異常之舉,或聚眾——咳!”

微生雙臂托著相辜春,冰靈化劍,在身側刺出千萬盞粘稠的血花。

他避開一記割喉刀鋒,可靈刃如剪,還是在他頸側絞開數條創口,衣領前襟瞬息紅透。

他劍眉緊皺,激戰中竟還能思索。而經過相辜春這一問,他心中的種種疑慮仿佛在一瞬間豁然開朗。

相辜春一生幾乎都在和邪流打交道,多少也能摸出一些規律。

邪息感染最快只需半盞茶的時間,但前提是邪流大規模的翻湧,乃至於漲潮才能有此速度。

在陣法開啟前,此地根本沒有那麽多的邪流,這些人毫無征兆的邪化必然有所緣故,甚至護陣人中都被感染兩人,那兩人事先並未與山頂眾人待在一處,更沒有被事先抓咬。

他們的邪化就像是一場精心布置的傀儡陣,只為等修士們主動露出地脈破綻,再加以阻止他們繼續啟動陣法。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方便邪流毀掉四方界。

這太像一個局了。

一個等著他們入彀的局。

微生道:“帝子降兮的祭祀。”

十名護陣人並不知彼此身份名姓,但為配合護陣亦有過一段時間相處,彼時帝子降兮祈福祭祀時,其餘八人因另有陣訣而沒有過去,另兩人則結伴前往。

帝子降兮這個宗門在四方界迅速崛起,憑的便是他們感知天道的靈根能力,而他們的宗主乃是一位隱居又覆出的仙庭大能。

傳說此人有蔔算過去未來的能力,並撰寫了有關天道靈根的書冊,致力於廣納散落於四方界的天道修士。

事實上他們宗內弟子確實皆屬稀有靈根,而天道修士則是仙庭的說法。

天道並非絕對的高高在上,至少在其垂目之下,於危難之間,會借修士之眼加以警醒。

他們是所謂天機不可洩露之外的變數,邪流破壞了此方境界的平衡。

於是天道側目,它之不仁,在此時卻是對人間的憐憫。

相辜春的感官被無限放大,他仿佛飄蕩在了山谷上空,眼睜睜看著邪流從四面八方湧入其中,黑霧遮蔽了前方的道路。

微生當機立斷,“進林子!”八人放棄山道,撲入林間。

邪流水聲近在咫尺,陣修借以木靈擴出了一個巨大的陣圈,將緊跟他們不放的邪物推出百米遠。

陣修亦踉蹌著撲倒在地,此方邪化修士修為參差不齊,可發了狂便是不要命的打發。

而越靠近輔陣愈是靈力壓制,那陣修將隨身法器拋給同道,斷喝道:“我斷後,你們快走!”

接住他法器的劍修怒喝揮劍,以劍氣斬開出一條前路。

他們的靈屏其實已經很微弱了,如果沒有這個意外,太古大陣此刻應當已經完成。

相辜春伏在微生背上,他能清晰地聽見血液滴答墜地的響聲,護陣人一個接著一個被留在了身後,在被邪物吞沒前炸丹自爆。

當山林邊緣的光芒透過枝木映入他們眼中時,算上微生,也便只剩了兩人。

符修停下了腳步。

她回首看向密林中掙紮撲殺的邪物,紅衣青衣皆有,邪流的潮水伴隨邪物的湧來被一同帶了上來,漆黑的水流淹沒了她的腳踝。

“方才你用的是含山劍法,你我同門,你叫什麽名字?”符修抽出一張金光流轉的符紙,立在二指之間。

“微生。”微生啞聲答道。

符修一怔,隨即不知是哭還是笑地呼出一口氣。

她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溫婉秀雅的面龐,竟是含山雨霽峰的峰主。

平日裏她負責教習弟子符文,在課上慣來的笑瞇瞇地懲人,宗門內無人不懼她威嚴,微生雖從未犯在她手上,卻也多聽得她的嚴苛之名。

雨霽峰主看向他們二人,將儲物囊扔給微生,她眼中含光,道:“那好,微生你聽著,我們含山有雲從來沒有輕易言棄的道理,即便九死一生,也敢孤註一擲。此囊中符可起五行靈屏,至多撐一炷香時間,下山路難走,但請你一定走完。”

符篆上燃起了一簇火苗,雨霽峰主的身影在靈力裹挾下變淡變淺,她的修為散入她一生為伴的符篆中,將那靈火燒成了綺麗的顏色。

她鄭重道:“照顧好你師尊,掌門、微生,一路保重!”

微生重重閉了下眼,道:“一路保重。”轉頭背著相辜春沖出了山林。

轟然巨響自身後傳來,邪流呼嘯拍打在靈屏之上,皸裂聲響徹山野。

微生極速往前,黃沙泥土上漫出了一條血道。

慘白天穹高懸在頭頂,天相詭異,紅日噴薄,一滴墨汁墜入了冷光熠熠的太陽中。

日輪被邪氣掩蓋,掙紮著不肯消失,卻終於不敵氣脈的失衡,被盡數淹沒了。

天地無光,人間入夜。

微生仰天長呼,他的身形在無限膨大,化為一只巨大的魔獸,沖下山去。

“師尊,抓緊我!”

相辜春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氣,陣眼根本經不住這樣劇烈的顛沛。

可如今沒有一個可以給他安穩轉化的地方,他聽到微生劇烈的喘息,地動山搖,猶如末日。

這座山終是扛不了如此多修士的打鬥,開始崩塌瓦解。

亂石如雨,劈頭蓋臉朝他們砸來,微生的冰靈屏不斷被擊碎,天崩地裂,再沒有任何活物。

相辜春不能讓微生放下他,如果他不能到輔陣陣臺,一切或許便前功盡棄,而即便他真的抵達那處,假如三陣只開一陣,也是無濟於事。

這簡直是萬死無生的絕境。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徒弟鮮血流盡,卻依然在往前奔跑。

當輔陣陣臺終於出現在二人視野內時,微生猝然化為人身,跪倒在地。

他單手撐在地上,配劍已然折斷,壓在掌下蜿蜒出細細的血溪,指縫間砂礫嵌入深可見骨的傷口,邪息在體內洶湧翻騰。

而在此刻,輔陣旁沖出五道黑影。

當——!

微生以冰續劍,架住來者攻勢。

邪化的輔陣護陣人已被同道耗損了不少精力,但依然狂暴嗜血。

微生擋了邪物的見,卻咬了一口在臂上,眼見將要再被咬上脖頸,一把冰刃倒轉而下,整個刺入了來者頭顱!

相辜春眼前一片模糊,幾乎只能靠本能行事,冰靈上開出一捧狂亂的銀枝,邪物嘶聲哀嚎,遍地打滾。

可微生沒有感到任何的慶幸,太古封邪已經在他師尊體內被逼到了極致,轉化法陣難以支持住長久的失衡,將要破體而出。

冰刃杵地,微生棄了他的劍,所有的靈力壓在靈屏之上,僅留冰刃懸身,便背著相辜春向陣臺進發。

他要背著相辜春殺出這條血路。

在他們身後是淋漓的鮮血和一步一落的銀花,此情此景竟有幾分堪稱詭異的美。

清聖的靈花以血澆灌,鋪開一條黃泉道。

相辜春滿面血淚,但體內的疼痛不及心臟中的痛楚千萬分之一。

他那樣希望微生能活下去。

也許微生會因他的死而悲痛,但終有一日這悲痛會變成一聲追憶的嘆息。

相辜春這樣愚鈍,他一生都沒有學到什麽高深的人情世故,只是單純地想要微生順遂平安。

他知道一百年那樣長,甚麽修道是在不斷失去又不斷獲得的旅途,那都是混賬話。

時間從來不是良藥,時間裏只有無數的機緣。

他想要他活,只是因為他的徒弟這麽好,合該有著很好很好的一生。

微生被一股邪息轟飛出去,正正摔在了陣臺中央,他以身為墊將相辜春抱在懷中,感受到身體中的邪氣正源源不斷被相辜春吸收。

邪流被盡數吸引而來,烏黑的水流漫上他們的雙腿。

陣法的內耗太過嚴重了,相辜春卻又不能將已然凝聚的靈氣盡數吸納,否則陣力爆沖,這尚未閉合的北界靈屏將毀於一旦。

邪物涉水而來,微生帶著相辜春翻滾著躲開,他的冰全部融化,風靈根第一次轉在了他們周圍,盤旋纏繞,生生不息。

微生雙臂撐在相辜春上方,墜落的血線打濕相辜春的衣裳,他那月白的外袍早已被染成暗紅色,此刻連脖頸面頰都淋著血。

呼啦一聲,微生脊骨中的破開一對遮天蔽日的骨翼。

風屏被撕開,他的一身骨血便是相辜春最後的屏障。

就在此時,東方一道銀光直入天穹,如炸開一朵巨大的銀白煙花,繁覆的咒文以天為幕勾勒描畫,恢弘盛大的靈氣掃蕩四方。

——東界大陣完成了。

三宗大陣回響,相辜春雙手起訣,輔陣發動!

他已然變灰的長發在此刻已全然變作雪白,北界靈屏開始收攏,地脈靈氣翻湧,邪氣瘋狂撲來。

微生被驟然爆發的靈氣掀了丈遠,跌在石臺邊緣,他咳出一口黑血,卻見相辜春白發飛揚,紅衣獵獵,吹花滿天。

突然相辜春身軀一震,驀得睜開的雙眼中一片赤紅!

微生瞳孔驟縮,這情形護陣人的訓練中已然被預料。假如靈氣邪氣失衡,邪氣占據上峰,陣眼便也有可能發生邪化現象。

而如今相辜春所要承接的不止是北界邪氣,更在分擔西界邪流,一並強行催化西面的太古封邪印的回響,所耗損之巨,已經不能令他壓制自身的邪化了。

他全然將己身獻祭給了太古陣法,相辜春突逢異變,慘叫出聲!他踉蹌著要站起來,殺意在四周縈繞,而他的意識清醒與癲狂間掙紮不休,他向前走了幾步,繼而一大口烏血噴出!

烈痛之下,他似乎奪回了幾分神志。

在千刀萬剮般的劇痛中,相辜春向微生嘶聲大喊:“微生,微生——封印我,殺了我——!”

其聲淒厲,常人尚且不忍卒聽,何況是他的親傳弟子,是他的心上人。

微生只覺胸口被送進了萬千利刃來回穿鑿,痛的無以覆加。

他灑出一大把獨醒,可這不過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獨醒藥粉吹上石臺,與傳送陣融為一體,火光燃起,照亮這仿佛無窮無盡的悲愴。

陣眼可以邪化,只要他們的身體還在,只要那個陣法還在他們體內運轉,太古封邪將會持續運作下去。

但如果邪化後這修士無法承受痛苦而瘋癲炸丹,那麽一切就會功虧一簣。

此刻護陣人便要果決地封印陣眼,而在事先的靈力演化中,完全被陣法困住後,陣眼難以被普通束縛咒術封印,必須借住法器。

他們用此間唯一的一副龍骨打造了十二枚長釘,以龍髓做三只圓環,一旦修士邪化,即刻以這套法器封在陣中。

可如此強悍的封印釘的是修士的神魂,陣眼本就脆弱的神魂一定承受不住這樣強烈的術法封印,分魂裂魄,太古銀花的枝蔓將生長在神魂中。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題,當陣眼是死,但被封印卻會比死更加狼狽痛苦。

“——微生!!”

相辜春已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吼什麽,他的喊叫聲中夾著模糊的哭聲,淚水洗刷過面頰,哭到最後竟是在泣血,白發落滿斑駁的血珠。

這是要逼人發瘋的時刻。

微生從來知道相辜春有去無回了,但他不知會將會是自己親手送他走。

他從前經歷了諸多苦厄,可直到這一刻,他才驚覺天道的殘忍。

長釘和印環自儲物囊中浮出,懸在微生四周,寒芒直指陣臺正中的相辜春。

似乎感應到封印法器的出現,相辜春終於不能抵禦識海內漆黑的邪化,仰天長嘯一聲,向微生撲來。

微生不為所動,伸手抓住最近的一枚長釘,將其捅入心臟深處,再抽出時那淋滿鮮紅心頭血的長釘已攜上他的五分神魂。

也許此魂能護住相辜春的魂魄不散,但這做法太過荒謬,在絕對的力量碾壓前,便仿佛鴻毛浮羽,不切實際的幻想。

這只是微生一個縹緲希望,可是他還是這樣去做,他不想放棄任何一個微末的可能。

生如浮萍,命若蜉蝣,朝生暮死,不悔足矣。

微生擡起手,長釘內龍吟聲大作,靈光攝人。

他強迫自己不去閉上眼。

他也就只剩下這麽些能看著相辜春的機會了,微生帶血的唇齒一分,道:“——去!”

龍骨魂釘應聲前刺,尖利的呼哨一齊響起,相辜春整個人被釘得向後退了幾步,髓環鎖頸,其上鐫刻咒文紅光大盛。

而在此刻西界地脈振動,血色靈花伴隨鋪天蓋地的紅雲籠罩四方界。

——西界大陣回響發動。

天穹如傾倒血池般艷紅,亙古一鎖的威力將三處大陣兜頭罩住。

這太古封邪陣並不完整,但已然是最逼近於完全的狀態。

微生再沒有力氣抵禦大陣沖擊,他的身體淩空飛出,意識卻掙紮著不肯消去。

他看見長釘牽連出了龍筋鎖鏈砸入山壁亂石中,將相辜春牢牢困死在陣眼中央。

而微生卻在此時感受到自己那已然離體的神魂,被微涼的靈力輕輕裹住。

相辜春的白發淩亂披散,銀花繽紛,他在這最後時分竟是清醒了過來,唇瓣一分,輕聲對微生說了兩字。

“再見。”

山谷塌陷入更深的深淵,陣門合攏,血鎖已成,至此有進無出,永無天日。

相辜春原本將要渙散的神志因那縷神魂的存在,而始終未徹底泯滅。

在無盡的黑暗中,他逐漸放松了身體,鎖鏈拉扯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他合上眼,沈入亙古的長眠中。

大陣完成後,漆黑如墨的天空漸漸有了光亮,混沌的顏色讓天壁變成了十分渾濁的模樣。

陣門外的廢墟裏,微生渾身沒一個好地方的躺在一堆白灰中,邪流落潮後他已氣息全無,無知無覺地曬在這並不溫暖的慘白天光下,卻好似正做著一個漫長的夢。

忽然一股強烈的魔氣在他身前凝聚,幻化出一個高大魁梧的人形來。

魔主劫樓一身漆黑長袍,負手垂目,去看那已死去的修士。

半晌後,他嘲諷一笑,似是在對那早已遠走他方的真仙道:“……呵,時聆燈,你滿意了罷,如你所願,他真的成了個聖人。”

說完這話,血色染上了魔主的雙眸,他氣息顛簸,狠狠道:“可本座偏不讓你如願!”

長袖一卷,魔風四起,魔主與死去修士的屍首一並消失在了茫茫白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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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回憶篇結束!千來前最虐部分已經過去。

所有後續在進行時中解開√

提前一個彩蛋:微生是魔主生的,字面意義上的造化軀殼的那種“生”。

因為時聆燈覺得自己是男是女無非皮相,所以在微生記憶裏她一直是女子樣貌,卻不知道魔主爹功能豐富……所以這其實算是本文副cp中的一對GB,不過無所謂,時聆燈和劫樓當年都很隨意的,如果不是特殊原因他們可能抓鬮誰來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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