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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驚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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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那日相辜春將要離開含山,作為仙庭真仙去到太清宗隱居。

他對外稱閉關研習大陣之事,再不見旁人,宗門事務逐漸交予殊音真人代管。

聞殊音是昔日下修界宗門之首,與相飲離私交甚好,也幾乎是看著相辜春從繈褓中的嬰孩長到一位風姿卓然的青年。

下修界修者的壽命遠沒有上修界修士們那麽長,假若相辜春不走,日後必然是要由他送聞殊音羽化虛空。

可如今二人對坐飲酒,倒成了晚輩向長輩托付。

殊音真人亦有愛妻道侶,膝下更有一雙兒女,年紀甚至比相辜春還要大些。

冬意未歇,料峭清風吹得人遍體生寒,聞殊音擡眸去看一桌之隔的相辜春。

他好似忽然驚覺,他們這被寄予厚望的代掌門,也不過才只渡過了漫長修真歲月的一小段而已。

“就是這樣,若此事得成,日後宗門便可定期召開大比,廣納有志之士,我宗劍道修者居多,但仍需多栽培其餘道種,道法修習無高低貴賤之分,若有機緣,或可開一書院教習百姓防身及修身養性的方法。”

相辜春要交代的事情太多,道:“至於邪流白沙之地,地脈薄弱,暫時不適宜居住,可請藥宗弟子開辟仙植林田,溫養地氣。最初百年人間休養生息,修士亦需……”

“辜春。”殊音塌下肩,啞聲道:“微生已在外等了許久了,去見見他吧。”

靈屏依然覆蓋住三盞酒峰上的庭院樓臺,相辜春的目光落向月門,默然片刻,轉回後繼續將諸多事宜與聞殊音交代。

交接完畢後,二人一同起身,殊音真人將長劍握於掌心,合袖長揖,道:“一路順遂,恭送……掌門。”

相辜春回了一禮,轉身向月門走去。

微生站在靈屏外,緋紅勁裝,焰紋針腳,卻若一株筆直紅木立於高山孤頂。

他見他出來面露喜色,喚道:“師尊。”

僅這一聲,相辜春便感到一股酸澀湧上喉頭。

他極力穩了穩氣息,道:“今日後我便要去太清宗與冷宗主商議要事,大抵需半月才回,你在宗內好生修煉,出任務更是需細心謹慎。”

“弟子明白。”微生嚴肅應下,將手腕紅鐲褪下,對相辜春道:“師尊,這是弟子這些年在外收集的法器靈材,不足為奇,但如今儲物格將滿,便想送與師尊防身。”

相辜春單手握著那紅鐲,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指節都捏的發白,他視線下移一寸,落在微生唇上。

這一刻他瘋狂得想要吻上去。

相辜春笑了聲,抓過徒弟的手將那紅鐲推回了他腕間,道:“還用你給我防身法器?這些還是你留著罷,得空記得幫為師收拾一下臥房,不要讓頤月抓壞了東西。”

他留了信在房中,若是大陣得成,等到他身死道消時,微生或許能想起這句話,看到他的那封信,把他那為數不多的幾件家當拿走。

被叫到名字的頤月白狐聞聲趕來,在相辜春和微生腳尖前打轉,忽而扯著相辜春的袍子爬上去,一下便窩在了他懷中。

微生看著已十分長的圓潤的頤月,擡手揉揉他的耳朵,笑道:“頤月要變成大狐貍啦。”

而儲物紅鐲回到了徒弟腕間。

相辜春剛要開口,卻聽微生低聲道:“師尊,又是要分別許久,師尊既然不收這紅鐲,能否滿足弟子一個心願?”

師徒二人相處間向來沒有什麽地位高低,但微生這話問得倒是稀奇。

只是還未等相辜春反應,微生一步上前,張開雙臂,抱了他一下。

相辜春渾身僵直,怔在原地。

這似乎就是一個飽含不舍的擁抱,前並未維持太久。

微生在撤開後,順手又摸了摸相辜春懷裏的頤月狐貍,道:“我可羨慕這圓滾滾的家夥啦。”

頤月懶洋洋打了個哈切,大尾巴在半空掃了掃。

“我走了。”相辜春放下狐貍,拍拍微生的肩膀,招來靈鶴。

他甚至不敢再去看微生一眼,只朝他揚袖揮了揮手,便驅使靈鶴振翅而起。

在帝子降兮的一次星臺祈福後,大陣之事昭告天下,百姓所知不多,但卻心懷期望。

再無其他辦法的話,此間便真的朝不保夕了。

不過這些都與相辜春無關,他到了太清宗這裏,反倒清閑了下來。

畢竟他現在不再是需要綢繆大局的含山代掌門,只是一個只要記住大陣流程去開啟法陣的陣眼,其他種種並不需要他操心。

他沒有修習過真仙那套術法,但和養傷中的天水靈根真仙交流後,倒也知曉了許多關於真仙的隱秘。

譬如在靈力足夠的情況下,他們是真的可以打碎虛空,仙庭坍塌前就有許多真仙逃離去他界。但隨著靈力流散,剩下的真仙也就再也走不了。

還有便是越接近頂端的界面氣息愈清聖,因為輕的靈氣上浮,而重的濁氣下沈,所以下修界飛升極其困難,雷劫的用處也是為了劈掉飛升者身上的濁氣。

相辜春聽了這種說法,倒覺得這濁氣很像邪流,不過有關邪流來歷的說辭亦多種多樣,如今大陣在前,再追根溯源已為時過晚。

真仙大多形如少年,那天水靈根的真仙幻化成的女子模樣正是豆蔻年華,只是因靈根反噬而容顏憔悴,她拍了拍相辜春的手,道:“對不住,本是我該做的事情,倒讓你這麽個小輩來做。”

相辜春搖了搖頭,道:“本沒有必須要誰來承擔的道理,晚輩也只是盡力而為罷了。”

真仙將太古封邪的術法教與了他。

相辜春在重創天水靈根真仙的靈流模擬中亦險些去了半條命,他畢竟不是從小生活在仙庭修習那真仙的術法,何況體內魂魄駁雜,但千難萬險好歹支撐下來。

只是一個擬合的靈流運轉便幾乎已讓他在陣中動彈不得,真正到了大陣下,如有意外發生,恐怕確實需要完全依仗護陣人。

大陣之事要他操勞的不多,而直到開大陣的前一日,他才發覺要守的龍骨地脈其實離含山很近。

其中主陣法和輔陣法分別設立在一座山的兩端,兩方各有護陣人所在。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邪流被地氣漏洞引來後啟動陣法,世間靈氣匯聚,再以太古滅邪印與交替陣形成太古封邪的完整大陣。

最後輔陣發動,整座山會全數瓦解,於此地形成封邪陣的地宮,直到邪流全數被凈化。

四方界如今只知曉各宗門將要開一個可能封印邪流的法陣,至於陣法護陣人的甄選更是機密。

因這護陣並非全看修為高低,他們發現愈是存粹清靈的體質愈不可參與其中,如水木靈根便不適宜,而無情道修者竟也被排除在外。

不過這些事相辜春倒也無需在意,護陣人更多需相互配合,只要突發意外才會與陣眼牽連。

相辜春無事一身輕,在太清宗琢磨起一些偏冷的法術,然後就是練練劍睡睡覺,堪稱是這麽些年來最悠哉的一段時光。

有時他也會想到微生。

只是不敢深念。

起陣之事定在了驚蟄日,乍暖還寒,春雷始鳴。

當日相辜春起身後穿了一套月白長衣,在庭院中吃了三個素包子,喝了盞茶。

辜春劍慢悠悠晃蕩出來,往石桌上一躺。

不外出時這劍便經常在儲物囊中睡大覺,對大陣的事情也一知半解。

劍靈終究不同於尋常生靈,它們靈氣沛然,卻也十分遲鈍心大。

它並不覺得今日與往日有何不同。

辜春劍大大咧咧仰在白玉桌上,等著相辜春來拿。

直到發現相辜春只是坐著而不拿起它練時,辜春劍這才就覺得有些奇怪,它用劍鞘戳了戳相辜春的手,在識海中對他道:“不練嗎?今兒天地靈氣沛然,你那套劍法還沒有編完,剛好可以借天時完成啊。”

它的劍主站起身,卻沒有像往常一般將辜春拔出。

相辜春在識海中道:“辜春,你想當人嗎?”

“啊?”辜春劍呆了呆,“這是什麽問題,當人有什麽好?”

相辜春道:“當人可以有雙足走遍名山大川,用雙眼看四時風景,與不同的人相遇相知,嘗天下佳肴。你問過我什麽叫甜、什麽叫苦,成了人你皆可自己去品味,而且……”相辜春想到他在劍閣第一眼看見辜春劍時的情景,說:“還可以追著陽光跑,想怎麽曬就怎麽曬,想曬多久就多久。”

辜春劍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假設,它說:“但我就是一把劍,這和我又什麽關系,不是我想就能想成人的吧?”

“你想麽?”相辜春問。

辜春劍不知道為什麽今日劍主這麽執著於這個不可能的設想,但它不會說謊,於是散漫地說:“聽起來似乎確實很好。”

“好。”相辜春雙手結印,流光溢彩的陣圈在他指尖成形,將玉桌上的辜春環在其中。

他道:“只要你想,便可以實現。”

“——等等!”

辜春劍倏然立起劍身,在相辜春識海中大喊:“你在幹什麽?”

它被困於法陣之中,終於隱隱約約察覺到不對勁。

“你要去哪?”辜春劍突然意識到什麽一般,它不可思議,高聲問道:“你不帶上我?”

劍修在外不帶上自己的劍,這是何等的荒唐。

“辜春,聽我說。”相辜春在半空不斷畫出新的陣圈,這是仙庭的冷僻秘術,他從前輩那裏學來便是要將辜春劍化靈成形。

大陣之行有去無回,他若帶著這把劍,這兵刃無外乎是被太古封印毀靈折斷,或永埋地底的命運。

何況它從年幼時一路陪伴於他,這是一把強悍、傲氣、嘴倔,卻又願意在沒有結下劍契的情況下,耗損本源靈力千裏來救他的劍。

相辜春早已不將它看做是冷鐵兵器。

“你我同用‘辜春’一名百年,也曾走遍四方界,卻總是行色匆匆,從未停留一處細致游玩。我聽聞南界水鄉夏日歌采蓮,東界一峰一侯氣象萬千,西界七月初七星河如橋,北界多美酒佳釀,便是在我當地亦未一一嘗過。大漠孤煙,碧水青山,風土人情……若此後邪流不存,你便代我去看。”

“相辜春,你在說什麽!”辜春劍鳴在陣圈中尖銳地響起,“我是你的劍啊,你要去哪裏,你怎麽可以不帶上我?!”

“我不能帶你。”相辜春道:“對不起,但我不能帶你。”

他結好了陣,化形術法需持續三日,他事先已與嚴遠寒交代,如遇意外會帶上辜春劍走。

再沒有什麽放心不下,相辜春垂下手,轉身離去。

辜春劍不知何為哭泣,但它的聲音中竟恍惚含了哽咽。

——你要去哪,相辜春!

——相辜春!你不能留我在這!

——劍主!我是你的劍啊,我是你的劍啊!!

可相辜春對辜春劍的呼喊置若罔聞,在識海中將二人的兵契解開。

龍骨山脈之巔,相辜春看了大陣排布方位,也見過了十位護陣人。

他們皆著黑衣,帶有面具,手背是一道血誓銘印,看不出樣貌,亦不知身份。

嚴遠寒等人只能送到此處,他們深揖下去,冷三秋道:“願天道庇佑我四方,過此劫難。”

眾人和道:“願天道庇佑。”

山巔大風呼嘯,吹動衣裳,獵獵作響。

灰白的天邊雲走過隙,相辜春望了一眼,什麽也沒說,擡步走向山階。

時至今日,他想起嚴遠寒問起他心中可有怨,其實要說半點沒有也是假話。

他才從近來讀的話本子裏知曉,原來離經叛道,快意恩仇,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故事總是那麽精彩紛呈。

但如今在災年亂世,可以選擇的機會實在太少太少。

尋常百姓日日懸命,不知會在何時死去,是送命於邪流灌頂,還是邪物撕咬。

昨日尚且言笑晏晏,今日屍骨已寒,無人收斂。

便是修士得千年壽命,卻亦面臨邪流淹沒魂飛魄散的死地,再無來生,再無以後,一切的緣分都煙消雲散。

並非所有真仙皆要做這個決定,沒有人必須為旁人的性命負責。

可是總有人要去做些什麽。

天道推著他們在往前,而便是在這造化弄人中,去掙紮出一線的活路。

而這正是他們少有的,可以“選擇”自己命運的時刻。

相辜春似乎是第一次看到這個世間,才發覺一草一木皆如此令人留戀。

而那不敢深念,在這條漫長的山道上,便可盡情地去念。

他想起許多事,微不足道的,關於那些短暫的師徒歲月。

其中一件最為深刻,那素來精明的少年曾在得知梅花樹乃是相辜春的本命燈後,收集了整整一個晚上的落梅。

梅花落得太多,錦囊裏都裝不下,他便用衣擺去托,滿滿一兜子的花,讓他焦急得紅了眼睛,早上時啞著嗓子問師尊,為什麽一直在落,他數了許多次,落得比開的要多。

桃花將要開了,梅花便會落盡。

驚蟄日,桃始華,倉庚鳴,鷹化為鳩。

他就將要死在這一日了。

帶著明悟不久的情愫,帶著未能道出的真心,盡數掩埋在這萬物生機初始的一天。

當真算是,平白辜負將要來到的大好春光。

那便將這春光,留給後來人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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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中秋快樂!!!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記得吃月餅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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