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獨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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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海內劇烈的刺痛令沈折雪倏然睜開了眼,入目是青灰殘缺的石板和零碎的石子。

他正雙手撐住地面,棱角分明的碎石將手掌割出了道道傷痕,他卻渾然不覺,大顆汗水滾落額頭。

沈折雪眼前晃著紛亂的光影,衣襟濕透,像是剛從水裏被撈了出來。

識海中的畫面在迅速消失,如同退潮後的沙灘,是那太陽一照便融化了的冰雪。

他迫切地想要挽留,卻什麽也沒有抓住。

泡沫破碎,像是夢醒來後便了無蹤跡。

“師尊!”時淵焦灼的聲音從識海內傳來,“師尊你怎麽樣?!”

沈折雪兩條胳膊麻木酸痛,許是支撐太久的緣故,暈眩尚未消弭,擡眼看向四周,嚴遠寒正雙目緊閉地扶著石壁,眉峰緊鎖,手背青筋暴跳。

周二情況比沈折雪好不了多少,一張臉白的駭人。

“是煙霧。”沈折雪掙紮著站了起來,一道冰刀將那石燭臺上的火焰斬滅。

淡青色的煙裊裊升起,散在了空中。

沈折雪將靈屏撐開,屏息上前。

如今再看石臺,實是形如一盞雕刻粗糙的石燈,正中凹陷一個小孔,方才的火焰便是從空洞從竄出。

火焰已滅,小孔旁燒出一圈棕黑色的痕跡。

“時淵,我們昏迷多久。”

沈折雪凝足心神,紅鐲中的時淵便能感知他心中所想,道:“火焰騰起後到師尊醒來,不過吐息三次。”

方才沈折雪三人忽然失了神,紛紛跌跪下去,紅鐲中的時淵正要化身而出,卻見沈折雪已然轉醒。

此時嚴遠寒也已回轉了過來,走到是臺前,伸手一摸那焦黑的殘痕,湊到鼻尖一聞,沈聲道:“是獨醒。”

周二體質最弱,眼下還站不起來,索性盤腿坐在亂石上,將緣木劍架於膝蓋,聽罷嚴遠寒的描述亦沈了臉色,低低道了聲:“難怪。”

獨醒這名字沈折雪並不陌生,他在南界時購入不少,曾想嘗試用它來喚醒沈峰主的記憶,無果後他便發現這味藥有極好的清熱解毒的作用,平日裏更是用獨醒泡茶,還改良成香包贈予太清宗內許多人。

這藥尋常百姓都可服用,有治失魂癥和心悸的良效,但失魂癥這毛病幾千個人裏才有一人可能患上,大多還是幼童撞見鬼靈之物,或頭部遭到重擊才可導致。

這對於修真者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犯的毛病,若非嚴遠寒見多識廣,恐怕還並不能立即辨認出這味藥來。

這藥來的奇特,凡人修者皆可用,邪物亦能吞服,甚至對鬼族來說猶如蜜糖,也難怪之前那鬼團會飄飄撲向火焰,嘗了一口又鉆回緣木劍中。

周二用指節用力抵著額頭,抱怨了聲:“真是任性的藥,原來用火灼燒會有這個效果。”

沈折雪暗自心驚,他從前也嘗試焚燒獨醒和其他香料做成香丸使用,然而這藥燃燒後氣味刺鼻,連帶著效用都大打折扣,於是便放棄了這個做法。

可是如今這燒起的獨醒非但沒有那怪味,且連嚴遠寒都能放倒,就委實有些可怖了。

沈折雪仔細辨別了那獨醒殘渣的氣息,並未發現有其他某種草藥的混味,倒是多了一縷淡淡的甜,再者便可能是火焰的溫度和火焰的屬性緣故。

為何帝子降兮的大陣下會有存在這種匪夷所思的東西?而且顯然那石臺的風格和墻壁渾然一體,沒準設下大陣時便已放置此處了。

待確認是獨醒後,嚴遠寒目光如電,落向沈折雪,道:“你如何?”

沈折雪如實答:“只是恍惚了一陣。”

也許嚴遠寒實在擔憂獨醒會喚醒沈峰主的記憶,他審視般看了沈折雪片刻,只看得沈折雪頭皮發麻,這才移開了視線去探查別處。

沈折雪心中無奈,他是巴不得能想起沈峰主的過去,可這獨醒對旁人大有效用,對他還是那副老樣子,哪怕在那三息間他是真的有記憶湧現,但一睜眼那浮光片羽便都流散了個幹凈。

周二到此時才能勉強站起,他不知想到什麽,踉蹌著幾步走到臺前,對著那灰燼楞神半晌,突然說:“這是微生的藥。”

伴隨“微生”這個名字的話音落地,不久前那對峙緊張的氣氛重新充滿了此方空間。

沈折雪不知為何心頭一沈,下意識將手按住了心口,而嚴遠寒面上不顯,語氣中卻竟添了些許的猶豫,仿佛那個名字是一個隱晦的話題。

“他的藥?”嚴遠寒反問,“他為何要把這種藥放在大陣下?”

周二思緒紛亂,但腦子裏像是被蒙了層黑紗,怎樣想也想不清楚,“我不知道,但是我曾見他用過,也只有他才能把這藥用到這個地步。”

紅鐲中時淵也默了須臾,但他很快從對那個名字奇異的熟悉感中抽離出來,對沈折雪道:“師尊,你看這石臺裏似乎還有東西。”

沈折雪順著那火孔往裏看,昏暗的洞眼裏隱隱有一粒微光,細弱的靈波傳來,若非仔細留心絕不可能發覺。

他順著那靈波往外牽引,嚴遠寒和周二亦站了過來。

石臺中的一線靈波太過稀薄,稍一用力要化為塵埃碎光,牽引到最後沈折雪都忍不住屏息。

終於石臺內的東西見了天日。

那是一個陣圈。

指甲蓋大小的一枚,靈光渺渺,像是只瀕死的蝴蝶棲在了沈折雪手心中。

沈折雪小心翼翼捧著那陣圈,這陣圈脆弱的稍一碾便會頃刻粉碎,他不敢冒然將陣圈放大,只能瞇起眼睛去瞧。

那散著點點紅光的陣圈內勾勒的是梅花的形狀。

“傳送陣。”沈折雪將那陣圈用冰凝住,勉強保證它在短時間內不會潰散,但這陣圈已喪失效用,便是溯游之術也不能追溯到它究竟通往何處。

沈折雪在將那陣圈取出後,嚴遠寒就去看那石臺內還有何玄虛,然而便是把石臺切開,裏面也只是有一顆裂開的火精石而已。

火精石是除了人魚膏外用作長明燈的材料,其內火焰精粹,可燃千年不息。

剛才那一下突然燒起,怕是因為火魄因外界靈力波動整個開裂,石心中最後殘餘的一點蕊焰所致。

“我記不得了。”周二怔怔看著那火精石,啞聲道:“那日陣下究竟有何變故,我沒能記得……只是醒來時靈力沸盈,身邊是其餘護陣人的屍首。”

他猝然這樣一番話講出來,倒讓沈折雪有幾分驚訝。

所以這跟了他們一路的周二周大哥,真的是昔日太清宗首徒周淩周明歸,且他還作為當年太古大陣下的護陣人,是與君如鏡一般幸運的唯二活下來的人。

周淩頓了頓,低頭看向自己握劍的手,“周圍很嘈雜,黑霧湧動,清風我的劍鳴聲很尖銳……”

“清風我”是與裴荊平分破齊名的寶劍,沈折雪自己就是劍修,劍鳴尖銳那便是危機降落,且那危機已經到了令劍靈都戰栗不已的地步。

能讓當世名劍清風我恐懼的事物,那該是何種的可怖?

沈折雪見嚴遠寒面無表情,心中亦在猜測,周淩這身修為廢的顯然是強提修為的代價,幾乎就和走火入魔畫上了等號,他身側的護陣人也許就是被他所殺。

但一切皆是死無對證,另一位護陣人君如鏡如今更是立場莫測,真真假假難以分辨。

沈折雪看著手裏那小小一枚陣圈,心想難道這獨醒還會有封印記憶的作用麽?但這未免太過荒唐,不論如何這種藥都是出自四方界的土地,再怎樣煉化也難以達到相反效果,何況他們方才聞過後也未有記憶缺失的情況出現。

時淵在他識海內喃喃:“這倒像是……”

沈折雪續道:“像是在把誰叫醒——不好!”

他猛地扭頭,只感到他們走過的那條來路上正有什麽東西正在靠近。

嚴遠寒與周淩亦聽見了那響動。

三人反應迅速,嚴遠寒與沈折雪的靈屏疊加攏起,在一塊掉落的亂石後隱藏起來。

那聲音來的突然,仿佛憑空而至,因著這是湖底的緣故,經石壁的回音放大,聽來便有些失真。

可他們不會判斷錯,那些聲音就是腳步聲,還是十分古怪的腳步聲。

來者必然不會是一個人,多道靈息綿綿掃來,但在修真者耳中,那腳步分明是一人的動靜。

這就像是來者經過近乎吹毛求疵的訓練,要去他們一同邁出同一只腳,再用相同的力道落地,落地時連呼吸的節奏都是一模一樣,如此步步向前,將彼此融為一體。

正常人肯定做不到這個地步,那麽便只有一個可能。

——傀儡。

果不其然,黑黝黝的石道鏡頭走來了一對浩浩蕩蕩的傀人。

它們皆穿了一身白衣,那衣裳樸素到了極致,就像幾塊白布拼湊成的單薄的短袍,純粹是為了只是不讓它們赤身在外的地步,更無半點墜飾,人人皆披散著長發,像是一群鬼魂飄蕩。

唯有靠近中間的三只傀儡樣式有所不同,它們雖也是白衣,但衣上有銀色暗繡,面罩薄紗,且眉心點了紋路繁覆的靈印,是比其他那些更加精密的傀儡。

白衣散發的傀儡簇擁著中間三只款款行來,麻木地向陣門的方向走去。

而在看清那三傀手擡何物時,沈折雪幾乎是下意識地凝出一把冰劍,周淩也握緊了緣木劍柄,嚴遠寒則壓緊了眉頭。

他們擡著一面鏡子。

圓鏡高一丈有餘,框邊花紋雕琢細膩,是棠棣花與羽毛的鏤空雕法,精妙華美,鏡面如月華明透,蒙著一層絢爛的光暈,像是天邊擷下的瑰麗雲霞。

可那鏡子並非完美無缺,一道裂痕貫穿了整個鏡面,裂紋導致了鏡面缺失了細小的幾塊,其長度更是仿佛要將這鏡子從中劈開。

沈折雪感知到了熟悉的氣息。

於是他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當年廊風城外那湘君手中的神鑒月魄鏡,其實並不完整。

這是一雙對鏡。

而如今,那面本該早已被封印或毀去,曾險些利用廊風城的陣法積攢邪流氣息沖擊大陣的神鏡,再度出現在了帝子降兮。

染了血色的太古封邪大門,便清晰地被映在了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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