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目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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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湊近了些去探看修士的雙眼,慶幸地發覺並不是全盲,還對光亮會有輕微的反應。

要換做平常修者,靈力尚在的話,五感盡失皆無妨,依然是能照常修煉生活。

他們在洗髓後體質本就與常人疏異,尤其若有上修界的根基,即便一雙眼被剜了也能逐漸覆原。

但眼前這位渾身是傷的修士就顯然沒有那般幸運了,皮肉傷是小事,靈根的損傷卻不容小覷。

依照微生以往的行醫經驗,此人怕是沒個一年半載不能好全,失了靈力維系,他這根骨怕還不比不上個身強力壯的凡人大漢。

“你叫什麽名字,出自哪個門派?”微生問道。

微生給他換去那身血衣時並未發現玉牌,但彼時這修士披頭散發,頭上連個冠簪都不得見,恐是將所有法器都毀在了邪流漲潮中。

不過微生還是敏銳地註意到他衣袖上的一角焰紋,心中隱有猜測。

老實說撿到修士比撿到普通人要麻煩很多,微生不久前還曾賭天發誓再也不撿修士回家。

有修為的他們要是發起瘋來,普通人實在難以招架,況且微生體質特殊,也更容易被發現異狀。

雖說從前一直順利渡過,那些修士要麽是感染邪化而死,要麽是道謝後回宗,皆未有所察覺。

然而微生還是沒有把握會永遠僥幸,倒如今終於翻了船,讓對方瞧了出來。

仗著對方目力有限,微生便大大方方地打量起眼前修士。

瞧著年紀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臉上身上被包紮地像是個糯米粽子,因著靈力枯竭的緣故,臉色白的宛如夜游鬼魅。

修士的眼睛很好看,遮了蒙蒙的白霧,讓他想起清晨起霧時的林子。

微生未讀過什麽書,只是單純覺得好看,而他又是個既來之則安之的性子,倒也能定下心來欣賞一刻。

“我叫薛聲,含山修士。”相辜春報了個自己常行走在外的假名。

“生?”微生挑眉,“巧了?”

“萬籟無聲的那個聲。”

微生心說你講了我也不認識,無所謂道:“那行吧,我這地方偏僻,最近的一處有修真門派的城鎮需要來回七日,待你好些給我個口信,我就去讓他們把你領走。”

若非含山修士,他身上又帶有邪流氣息,微生估摸著自己真的會把他撂草叢裏不管。

畢竟如今修真界也不太平,雖有相掌門的護持,但終究不能面面俱到,門派私鬥也是常事。

東邊邪流爆沖,微生這裏都瞧見了不少倉皇出逃的修者,那些人他不會管,因著他們身上多有法寶,弄丟了還要怪他私藏,從前也不是沒有遇見過那種情況。

只是他對含山修士一向很有好感,他知曉這次災禍爆發,來的依然是含山的人。

他遠遠看到了那些禦劍而行的紅衣修者,像是天邊的一抹雲霞,卻給人堅不可摧的感覺。

但他還是要說明白,“薛仙君,我是在離這五裏地外的亂草堆裏發現了您,身上也沒有甚麽玉佩或靈囊,仙君是要有別的法子聯系宗門,便盡量速速聯系,我這畢竟吃喝簡陋,也無仙品靈藥療傷。”

何況我說不準還要連夜搬家。

微生在心裏嘀咕。

眼前修士能一把摸出他體質的異樣,也許沒有相貌上呈現出來的那麽年輕,或是含山有某種奇異秘法。

總之如今修真界對於微生這般體質的人大抵都不大友好,而且他之特殊遠不止摸脈所得那麽簡單。

憑他體內那邪氣發作起來的程度,就地誅殺了也不為過。

微生猜想這修士心裏也在判斷,他在想自己究竟是個被邪息感染後僥幸活下來的凡人,還是另有旁他異處,但為了當前他自家的一條命,無論如何都不會冒然出手。

“只一條殘命罷了,並無聯絡法器。”相辜春道:“勞煩小友,待我回宗門必將答謝救命之恩。”

微生打哈哈了幾句,心想答謝就算了,你就給我留條小命下來茍活著就行。

相辜春重傷體虛,幾句話的功夫便氣息急促,低低咳嗽起來。

微生扶他躺下,道:“一時也急不得,這村子裏只有我一個大夫,醫修如今想請也請不來,仙君且稍加忍耐。”

相辜春躺平後察覺腦後墊枕要比方才高了些,更易他呼吸順暢,這少年顯然是經常在照顧人。

他心中浮出諸多疑惑,然而意識逐漸昏沈,不容他多想便已沈入了粘稠的黑暗中。

萬裏外,含山有雲。

含山長老真人峰主齊聚一堂,久久凝視著那盞已然熄滅的魂燈,抽泣和嘆息此起彼伏。

殊音真人強撐精神,對身側弟子道:“還沒有消息麽?”

那弟子雙目血絲彌漫,神情憔悴,“那地方已邪流泛濫,我們的人根本不能靠近。”

有從前線負傷回來的長老甚至需要弟子的攙扶才能站立,顫顫道:“相掌門難道、難道……”

“魂燈已滅,相掌門怕是已經回不來了,諸位節哀。”一道低渾聲音從魂燈堂門外傳至此處。

只見一身素衣的浮凝長老施施然而來。

眾人眉頭皺起,誰能不知魂燈已滅便是魂飛魄散,然而那魂燈的主人是相飲離,又有誰願意去相信這個結果。

“你——”聞殊音的弟子當場就要反駁,卻被師尊用力一拉,不讚許地搖頭。

浮凝是相飲離的師叔,他們這些人裏一半是昔日下修界門派裏的掌門,一半是上修界相飲離的同門,要論輩□□份和修為,還真沒人能比得過浮凝。

“相辜春呢?”浮凝看向留守宗門的兩個相飲離的嫡徒,一位名作葛雲,一名作桑岐。

葛雲排行老二,向前一步拱手道:“師兄與掌門一同,至今下落不明。”她嗓音沙啞不成樣子,又道:“師兄魂魄不穩,便未留魂燈在此。”

“這樣啊。”浮凝長老神色不顯,身側他的弟子卻是心有不滿。

明明他師尊才是此地最有威嚴之人,讓葛雲那樣一解釋,倒像是是個不知情的外人一般。

而且這些人聚集此處,不正是為了選一個新的掌權人出來麽,此刻師尊已到了,居然沒有一個人先提此事。

於是他便上前一步,作泫然狀,“相師兄一貫同掌門同生共死,怕不是已經——”

“胡說!”一聲破音大喝打斷了他,只見那桑岐通紅了眼眶,“師兄不可能死的,他沒有魂燈,一定還活著!”

浮凝的大徒弟呵斥道:“桑岐,你大吵大鬧成何體統!邪流之下絕無生還,我們都痛惜相師兄和掌門的離去,但如今災禍未全,沈浸於傷痛又有何用,不如看看眼下!”

“好了。”浮凝擡手,對殊音真人道:“你們打算如何?”

聞殊音怎麽會看不出這長老的來意,平日裏此人閉關不出,也沒見他怎樣關系修真界的死活,如今倒跑了出來。

可到底上下修界尚未真正和睦相處,自己這下修界之首站出來和他爭執,難免涉及兩界門派之爭。

“浮凝長老,師尊曾留有手劄,若他身死,便由殊音真人為代掌門,待局面穩定,再由宗門選出合適掌門的人選。”

葛雲從袖中取出手劄,以靈力開啟,相飲離虛影浮現。

半柱香後,眾人聽罷相飲離留下的虛影的一番話,心中好歹松了口氣。

就在此時浮凝長老道:“按從前規矩,掌門身死由親傳弟子繼承,相辜春生死不知暫且作罷,剩下的兩個也不配其位麽?”

葛雲再度拱手,道:“弟子自知修為有限,昔日師尊更是曾言阿雲行事冒然,可做劍修懲惡揚善,卻難承高位,我尚有自知之明。”

她這話也毫不客氣,說完就用胳膊肘撞了撞小師弟,卻半天沒聽他反應,皺眉道:“阿岐!”

桑岐如夢初醒,亦道:“弟子不才。”

浮凝瞇了瞇眼,長嘆一聲,點名道姓道:“罷了,那聞殊音,你且看之後如何?”

就在含山暫時解了那劍拔弩張的氣氛,遠在荒山村落的相辜春尚且是昏昏沈沈,不知日夜地躺著。

他完完整整躺了好幾天後,枯竭的靈氣總算恢覆了一些,總算不會說講幾句話便氣短咳喘,還勉強可以下地了。

他所能感知的範圍不廣,但大抵可以判斷所處的地方確實十分偏僻。

微生說這裏的山無名無姓,村民便叫它孤山,村落在孤山腳下,是個不足百餘人的村莊,住的有世世代代在此的村民,也有從外面逃難來的流民。

微生也是從外面來的流民,他自稱父母是醫館大夫,邪流天災降臨時城鎮盡毀,家破人亡,他是鮮少的活口,但在邪流中留下頑疾,自己有一日挨一日地調養著,而村子裏的人若有個身體不適,也可找他看診。

久而久之他就成了村子裏唯一的大夫,

他年歲不大,不過十五六歲,高高瘦瘦的少年單薄的有些可憐,又是一個人獨居,村子裏常有人來送他些衣物或吃食。

劉阿婆進到屋子裏來瞧見相辜春這生人臉,卻也見怪不怪,也不避著他,直接對微生道:“你又招這麽些人來,上次的苦頭還沒吃夠嗎?”

微生便有些尷尬,說:“劉阿婆,這是個修士,從山那邊那來的。”

“哦,救災的修士,那可以救。”滿頭銀發的劉阿婆點點頭,又對微生說:“上回說的村頭那老朱家的閨女你考慮的咋……”

“阿婆阿婆,您孫女的藥拿好!”微生急急忙忙把包好的藥材塞到阿婆手裏,“雀丫頭該在家等急了。”

“你啊!”

老阿婆拄著拐杖顫顫地出了門,留下一縷淡淡的藥草香。

微生長長舒了口氣,這劉阿婆熱衷給村子裏的人牽線搭媒,也虧得自己對外稱著病才沒有被早早拉上紅線,但即便如此居然還是躲不掉這場面。

村頭老朱家的姑娘也是副弱身子骨,估摸著是想讓他們兩個病秧子搭個伴,才托了劉阿婆來探個口風。

他喝了口桌上的涼水,扭頭見那眼盲的修士正坐在桌邊,饒有興趣地用他那雙灰蒙的眼“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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