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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問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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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宗各派的待客之禮或多或少反映了該門派的風格。

譬如含山會選擇向賓客道友展示藏寶閣、神兵閣,浩浩蕩蕩地去游覽龍脈山巒,同時會遣幾位貌美的侍從隨行服侍。

太清宗則是自行游玩為主,近距離感受宗門生活,而且到走哪裏都會有熱情的弟子陪伴,氣氛融洽熱鬧。

再往下的世家門派,雖未有此二宗的闊綽氣派,亦是竭盡所能,以期盼賓至如歸的效果。

唯獨帝子降兮,一枝獨秀,就是要不同尋常。

有天道在上面垂目盯著,管他誰來,先往遠游樓裏一送,槐木大門一關,除宗內活動有傀儡前來通,其餘時候就不建議客人們邁出房間半步,還設下屏障,變相不允許客人在屋內小聚,斷絕了打牌九搓麻將的可能。

以至於無聊至極,要麽便在屋內日日夜夜修煉,要麽就在遠游樓各層間上下流竄,叫同門出來站在廊外嘮嗑。

頭兩日太清宗的弟子們尚且安分,後來便經常見他們倚欄抱臂,吹著帝子降兮濕潤的風,磕著儲物囊裏的瓜子,分享一下近日修煉的心得,以及新出話本的劇情。

因著謝逐春他們住在五層,沈折雪有幸在遠游樓裏上下走了一遭,一路不知聽了多少無聊到長草的言論。

連帶著邪宗的傳言,已被傳得不成樣子,神神鬼鬼都摻和進來,添了太多筆墨臆想。

沈折雪慢悠悠回到頂層,扶欄而立。

白日的帝子降兮失了夜幕星河的點綴,沈寂空曠,來往的侍從無聲無息,偶有紫衣的弟子橫掠長空。

他們這個宗門同門來往甚少,宗內也並不嚴禁飛行,故而擡頭看天,時常是弟子孤影一晃,宛如無名湖上的一只點水紫蝶。

無名湖倒映著湛藍天穹,水玉般瑩潤透亮,無波無瀾。

沈折雪靜觀片刻,感知到水汽繚繞間隱約有了絲絲寒意。

嚴遠寒的身影出現在身後,道:“沈長老。”

一層靈波蕩開,強悍的屏障張開,將兩人隔絕於外界。

天道垂目下開屏障以防窺聽,在帝子降兮的禮法中算是大不敬,但又實在是嚴遠寒的風格。

嚴長老向來話少,言簡意賅道:“開宗大典後,與我下陣。”

有嚴長老這句話,沈折雪就放了心,只多問一句:“可還有他人同行?”

“有。”嚴遠寒道,“到時你便知曉。”

沈折雪頷首稱是。

時淵要和師尊一同下陣探尋,原本沈折雪尚有猶豫,但有了那夜君如鏡的一番話,左右他們都是已將時淵看成了和天道打鬥的一方,再怎樣也怎樣不到哪裏去,待在帝子降兮亦或是下陣差別也不大了。

何況時淵身體裏的邪流暗種依然讓沈折雪憂心,如今邪流之事已在四方界產生異變,一昧躲藏未必是好事。

“開宗大典那日,帝子降兮請天下卦,此事……”

沈折雪向來遵循著在嚴長老跟前絕不廢話的原則,但這件事未免過於蹊蹺,末了還是試探性問了一句:“您如何看?”

嚴遠寒不置可否,許久後卻是道:“這是天下人的命數嗎?”

如此一問,沈折雪著實有些訝異。

嚴遠寒面色淡然,轉過來看他,重覆道:“你認為這是天下人的命數嗎?”

沈折雪垂目想了想,再擡眼時說:“那是千千萬萬個天道。”

嚴遠寒與他沈默而對,不再發問亦不再出聲,半晌後拂袖轉身,離開了。

送走嚴遠寒後沈折雪回到臥房,有侍女前來遞上了開宗大典的帖子,他凝視那端正的字跡,嘆了口氣。

後幾日陸陸續續有帝子降兮的傀儡來給太清宗的弟子們測算命途,給的蔔辭大多模棱兩可,太清宗的人也就都不怎麽放在心上。

開宗大典在十日後召開。

作為外客沈折雪等人不得近距離參加,但可在遠游樓前觀望。

大典那日清晨,帝子降兮依然靜謐無聲,絲毫看不出即將召開甚麽盛大儀式的樣子。

直到一聲震懾識海的鐘聲敲響,回蕩天地,懸空靈屏蕩起了陣陣漣漪。

鐘聲在上空傳響,紫衣的宗門弟子魚貫而出,如奔赴仙宴的紫衣仙客,穿行在帝子降兮中。

他們皆是盛裝華服,又默不作聲,井然有序地湧向星臺。

“居然有這麽多人。”小弟子們擡頭望天,詫異道。

其實比起太清宗,帝子降兮的門徒並不是很多,甚至連個稍微景氣些的小宗門都比不上。

但數日居住下來,他們幾乎都要認為這諾大宗門裏找不出一百個人,畢竟每天能瞧見一兩個都算稀罕事。

遠方的鐘聲愈發頻繁,天空紫氣縈繞,祥雲千裏。

七位靈君領門下弟子於星臺下,拂開衣袍跪落下去,虔誠地念誦著冗長的祝詞,其聲之大幾乎蓋過了沈重的鐘鳴。

太清宗眾人皆屏息凝神,被那祝唱聲所震撼。

緊接著一道紫光從天而降,落於那高聳入雲的星臺上方,一道磅礴靈力向四方激蕩,不及任何阻撓,穿過了在場所有人的識海和身軀。

許久後,秦姑真感覺被拉了拉衣袖。

“秦師姐,那上面是鏡君司命嗎,他到底是什麽修為?”

秦姑真答不上來。

也許平日裏的君如鏡不過是一個稍有實力的強者,但此刻他已不再僅僅是四方界的修士。

這是秦姑真第一次在這樣遠的距離觀看祈祝的儀式,沒有了星臺下激蕩魂靈的震顫,她心中忽而生出一個疑問。

君如鏡此刻又在想些什麽,他真的虔誠到能夠被天道恩寵的地步麽?

繼而她又莫名想到了冷文煙,幻境中九死一生的宗主嫡女靠在床頭,吃下她餵過去的一匙藥,虛弱地笑了,道:“多謝。”

時淵站在沈折雪身側,低聲道:“師尊,君如鏡是否能看見自己的未來。”

“也許。”沈折雪說:“知與不知,這便是兩種結果了。”

他們無法以神識探查高臺上的情況,但君如鏡必然在跳舞,伴隨他衣袖的風聲是浪濤般的靈波蕩漾出去,所有人只覺一道光芒閃過,再睜眼時驚訝的發現,自己竟已經不在原地。

——是幻術。

沈折雪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茫茫雪地,意識到君如鏡將會以怎樣的形式向天下人問卦。

這是一場堪稱逆天的大幻境,其範圍包攏四方界,所有向靈陣內放入生辰八字的百姓都將一同沈入幻境之中,以求問一個關乎未來的答案。

身後傳來了靴底踩實雪面的悶響,沈折雪聽見了君如鏡的聲音。

幻境中他的嗓音比平日裏要啞,他問道:“你真的想知道嗎?”

沈折雪無法回頭,他聽見自己說:“是,我來……問卦。”

君如鏡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你回不來了。”他毫不委婉道:“此去陣下,再無轉圜。”

好嘛,直接判死了。

沈折雪心底暗諷,道:“是麽?”

君如鏡又道:“從前是我的錯,你選擇不說,如今看來確實是好事。”

恩?這是什麽意思。

沈折雪心道這問卦好像不怎麽靈光,這位怎麽還自說自話起來。

他受限於幻術禁錮不能動彈,聽得君如鏡續道:“你愛慕你的弟子,又一輩子不讓他知曉,倒是省了日後分別的苦楚,情愛一事……於我等而言實是不該。”

沈折雪只覺腦中轟然一聲,若狂風穿堂而過,破開扇扇門扉。

亂雪紛飛,天地縞素。

“你說甚……”

咣——!

一記響亮的鐘聲撞開了眼前的鵝毛大雪,沈折雪倏然回神,卻見自己仍在遠游樓外。

汗水涔涔浸濕了衣衫,而在場僅有半數的人還在站立,更有大半已癱軟在地,尚未從那震天動地的鐘聲中緩過心神。

嚴遠寒一拂袖,寒風托起了所有跌坐下去的弟子的身軀,而從沈折雪這個角度看去,只見嚴遠寒嘴角緊壓,連眉峰都添了冷意。

“乖乖,這鐘響的人頭疼。”安長老擦了擦額角的汗水,“算卦算的陰陽怪氣就罷了,怎麽還故意嚇唬人呢。”

弟子們更是心有餘悸,拉著同門問幻象中的所見所聞,沈折雪聽了他們的描述,心中不經生出些許疑惑。

這些弟子形容的分明是刻板的請卦,連發問的言辭都一模一樣,完全不如他幻境中的鮮活。

帝子降兮的開宗大典進行的十分速度,也許是受幻境影響,眾人也無心再去關註遠方的具體動向。

伴隨一道更加豐沛的靈力籠罩在星臺上空,真正屬於帝子降兮宗門內的儀式便正式開始,也不再允許旁人探知。

沈折雪與時淵同行回到遠游樓頂層。

時淵細致講述了他在幻境中的所見所聞,與其他弟子所見並無差異。

君如鏡現身其中,十分刻板的走完了問卦的流程,而時淵由於沒有主動問卦,君如鏡就與他面面相覷了半晌,才被一聲鐘鳴喚了回來。

“這幻術未免太過誇張了。”沈折雪凝眸,卻見已有兩人正站在樓頂長廊前,其中一人斜靠著柱子看向下方的景色。

“周二?”沈折雪詫異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周二回過頭吹了聲口哨,而他身後的嚴遠寒說:“他就是要一同下陣的人。”

“啊?”沈折雪不解,“他……”

“沈長老,莫要瞧不起我啊。”周二笑道:“畢竟當年我可是和君如鏡有些交集,大陣入口在他的居所悲回風裏,沒我你們就進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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