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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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清宗的春日大典如期舉行。

厭聽深雨裏迎著習俗,將應季的花樹盡數以靈力催開,枝頭懸上碎玉風鐸,拋上許願的祈福紅絳。

因沈長老出關,從前交好的師者紛紛攜新徒前來拜會,沈折雪蒸了青團和棗糕,再去山下買來茼蒿、黃韭、北菇、蓼芽卷春餅來吃,閑談半日,好不悠哉。

他仍是在配香,轉了冬日濃郁的水沈一路,新出的香囊大多淡雅清新,兼有提神醒腦的作用,不出所料地在太清宗風靡了一把。

同時新出了各道術基礎入門的書冊和考核方案,層層疊疊的套卷讓那些師尊們揣在袖中,即將讓新招進來的徒弟們頭疼不已。

沈長老重操舊業,厭聽深雨仍是獨占了太清宗一分獨特的風采。

沈折雪整日裏仿佛就只是寫書編教材,在廚房搗鼓些菜品花樣,做足了一心只圖安逸的樣子。

明眼人都看出他修為停滯,靈力凝緩,身子骨較從前也更加孱弱,倒像是凡間書院裏的教書先生。

宗門裏傳什麽的都有,謝逐春聽了幾耳朵就來和沈折雪匯報。

有傳他在請師戰中損了根基,也有傳他舊傷覆發,修為難以寸進。

太清宗雖看重實力,卻也不是一昧強者為尊,沈長老還住著厭聽深雨峰,便說明宗門對他的認可。

再者修道非是僅一條路可走,宗門內尚有以傳道授業為人生目標的師者。

“我既醒來,他們又如何論的時淵?”更衣的間隙裏,沈折雪問了聲話。

將發束入銀冠,穿戴好太清宗長老最高規格的繁覆服飾,針腳精妙的鶴紋在青緞上展翅欲飛。

謝逐春沒資格參加內場的儀式,故而先穿好了外場春游的衣袍,竟是一襲淡粉色,配了把折扇好不風流。

頭一回瞧見謝逐春拿出這粉嫩嫩的衣裳時,沈折雪算是明白這把劍的審美異於常人,好在他臉生的不錯,不然走出去就是辣眼睛。

“時淵嘛,宗門裏十個裏十個不對他誇獎的,但你們人族總有些無端的惡意和妒火。”

他現在越發口無遮攔,見沈折雪不讚同地看了他一眼,搖搖扇子道:“好嘛,就那群小兔崽子,見時淵這些年天賦不如從前了,只道是他將要泯然眾人。”

“怕不是還傳出我這當師尊的有什麽修煉秘術,一離了我,他便打回原形?”沈折雪整理好鬢發,挽了拂塵在臂彎。

“沈長老怎的知道?”謝逐春在將滿桌的吃食裝入儲物囊中,探頭問道。

沈折雪便笑著搖頭,轉而對他說:“時淵今日回來。”

“對,怎麽?”謝逐春滿頭霧水,卻見沈折雪折回來,將桌上的糕點收走一半,捏著令牌瞇眼道:“所以給我留點兒。”

“不成啊啊啊!”謝逐春當場就要怒了,沈折雪大笑著穿過回廊,搭上宗門派遣的靈鶴,去往宗主峰方向。

謝逐春追到屋外,只見靈鶴翩然落下的白羽。

他扶著廊住叉腰喘氣,“過分了啊沈長老,當年相辜春都沒這麽欺負我……”卻忽而一怔,春風入廊,他不由望著庭中如煙如霞的花海,喃喃道:“相辜春……要是能看到今日的景致便好了。”

且說沈折雪在內場大典上見過了兩位靈君,他們二人穿的皆是帝子降兮的紫衣星紋的華服,佩環叮當如從九天仙庭降下來的神明。

其中一人乃是新任的湘君,前代湘君被生擒後,帝子降兮以封魂秘術囚在宗內,而新替上的湘君居然是此人的嫡傳弟子,沈折雪便不得不佩服帝子降兮這任人的魄力。

這新的湘君乃是一名男子,樣貌若冰雪,人亦如寒天雪霜孤高清絕,他與秦姑真同出一脈,施術手法與秦姑真相仿,只是更為華麗絢爛。

與之結伴的還有一位以毒功聞名的靈君,出言極其輕佻,居然在登高臺祈福前挑逗江千垂,江千垂以銀針回擊,卻在收針時中了對方的暗毒,眼見整只臂膀瞬間烏黑,醫者出身的江千垂卻也不慌不忙,封住穴道後放血引毒。

那靈君故作憐香惜玉的模樣,柔聲道:“好手法,虛步太清能人輩出,比當年要景氣許多,實在是可喜可賀。”

他指的便是強行要走袁洗硯大師兄的那場請師戰,江千垂聽罷面色鐵青,就要回懟,沈折雪按住她,看向這位靈君,道:“只是不知當初天道又是如何祝賀您呢。”

靈君聞聲望去,待看清師沈折雪後,著實一楞,連連道:“不得了,虛步太清這是走了什麽運,你是新來的長老麽,可否與在下結交?”

沈折雪含笑不語,目下冰涼,此人狀似言語輕慢,然而警守著帝子降兮的規矩,不言辭冒犯天道,甚至算是連姓名都不願透露,是帝子降兮裏頗為古板的一派。

何況此人氣息內斂,竟讓沈折雪察覺不到半絲靈氣,再看那位湘君,更是將外界窺探全部隔絕。

這是帝子降兮的習慣,無人會覺異樣。

然而自從桃靈秘境後,沈折雪對氣息的感知變得更加敏銳,他隱約覺出眼前二人身上有些不同尋常的味道,偏又無法判斷究竟是什麽。

那靈君還想再與沈折雪來回幾句,卻聽湘君冷冰冰道:“走了。”

太清宗高臺不如帝子降兮的星臺搭得那般高,這兩位星君的一舉一動皆看得分明,兩人合舞了一支祭舞,若一雙在空中翩翩的紫蝶。

沈折雪協助江千垂將毒素排盡,便聽江千垂咬牙道:“好個帝子降兮德高望重的靈君,無禮在先,出手竟如此歹毒。”

“無恙否?”沈折雪收回靈力,江千垂緩了片刻,目光落到高臺上,皺眉道:“素來聽聞帝子降兮內乖張之人甚多,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只是我一直疑惑,他們這個宗門究竟得了多少天道的饋贈。”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諸如死生之事,他們也能看破?”

沈折雪垂目,心知江千垂並不需要他的寬慰或解釋。

果然,江千垂合掌成拳,道:“不過再一想,那天道待他們也太不寬宥了。”

身為醫修,她幾乎用了半生的時間在救死扶傷,研究藥理或編撰醫書,修為的提升亦變得緩慢。而假若醫者在開始時便知曉患者的死生結果,那將不存在拼盡全力的救治,以及與天道搶命的頑強。

“不過有一事,我亦不解。”江千垂面朝高臺道:“他們宗門內的星君以紫衣星紋為袍,為何那位鏡君司命是一身烏衣?”

這迷惑沈折雪亦有,然而君如鏡真實可考的資料委實太少,此事說法也是各異。

有道他因與人成婚,卸了大半職權,故而不再身披紫衣,也有道他得天道感召,但大多看來實在是牽強附會。

內場祈祝儀式需在晌午前結束,此時那些宗門內的弟子已瘋玩了半日,他們倒並不關心帝子降兮的靈君如何,只在鳴鐘時齊齊釋放靈力,一時間宗門內靈氣紛然,猶如仙境。

沈折雪將察覺的異樣通告與冷三秋等人,見沒他的事兒便撤了出去,回厭聽深雨內才小憩了半個時辰,就被謝逐春拽起來換衣服出門。

他不是頭一次見太清宗的外場春游,卻是頭一回參與。

原本隨處可見的青衣宗門袍早不見蹤跡,入目是大片繽紛的色彩,男女弟子皆穿了時興的衣裳,三五成群,吟詩作畫算是風雅,起舞比劍的亦有不少,竟還有好幾處在整燒烤,沈折雪看著刻了“厭聽深雨出品”的燒烤架子,居然有一種想遁地遠走的念頭。

謝逐春這人也不知什麽情況,拉著他就和炫寶一樣,哪裏都要去湊湊,沈折雪大有自己是個紅色的撲棱蛾子的既視感。

不過他這一來沒少引著弟子大呼小叫,沈折雪恍如聽到幾聲“臥槽”,也不知道驚訝什麽。

好在不少同僚也樂意來和學生們玩兒,連掌管戒律的馮長老也被拉了過來,他本是個正正板板的長相,不茍言笑令人不好接近,今日卻是換了身松松垮垮的丹色衣袍,難得有了幾分親切,只是眉心深紋由在,隨意打了幾聲招呼便讓學生自己去鬧,他仍在樹下站著。

沈折雪也招架不住年輕人的熱情,就也和馮長老一同在樹蔭下歇著。

兩人本就話少,幾句寒暄後更是無話可談,沈折雪心知他性情,也就閑閑看著弟子們熱鬧。

誰知頭頂一陣窸窸窣窣,馮長老一皺眉,靈氣在指尖彈出,一大團圓滾滾的橘黃就掉了下來。

“喵!”偷偷跟來的年年嚇得縮在沈折雪懷裏,睜圓了眼瞪馮長老。

“這是你養的?”馮長老見這貓妖,面無表情道。

沈折雪生怕他對妖族有何意見,趕忙說:“是,以前收養來的小妖怪,還小,就喜歡吃,沒啥別的本事。”

“嗯。”馮長老頷首,道:“給我抱抱。”

沈折雪:“耶?”

馮長老不動聲色地挪過來一步,也不客氣,伸手道:“抱一下。”

沈折雪只感頭皮發麻,慢慢把已經嚇僵了的年年遞過去,馮長老熟練地抄著年年,從貓頭擼了下去,那手法要多嫻熟有多嫻熟。

貓奴的同好氣息在二人之間湧動。

沈折雪見馮長老一本正經擼貓,越擼越快,顯然是上頭得很,年年低低“嗷”了一聲,覺得自己要禿了。

“師尊、沈長老!”喬檀蹦蹦跶跶地跑過來,朝他倆一禮,又看見年年,詫異道:“師尊,居然有貓願意給你摸,不可思議!”

馮長老道了聲:“胡鬧。”語氣卻分毫不重,同時他註意到喬檀身旁的周二,問:“他怎的過來了。”

“師尊,周大哥也算是北山書院的人呀。”喬檀輕快答道。

不知為何她師尊對周二總是冷著臉,喬檀想不透,只得拉著周二離開。

“此人有異。”待兩人走遠,馮長老忽然說了這麽一句。

“鬼氣。”沈折雪問道:“可是如此?”

桃靈秘境回來後,沈折雪也去探望過周二,著實感覺到他身上跟著一縷鬼氣,時強時弱,糾纏不清。

而周二也並不隱瞞桃林秘境中的境遇,只道是當初跟著他的那只鬼團子對他襄助頗多,便依然還是留在他身邊。

馮長老搖頭,“不止。”他摸著貓沈默片刻,道:“他本難活。”

馮長老直言不諱,沈折雪啞然,“也許是另有機緣罷。”

兩人便一個擼貓一個看被擼得瑟瑟發抖的貓,又過了片刻,只聽旁側裏一陣嬉笑聲,卻見一群弟子圍著一個少年風風火火地過來。

沈折雪正不解他們要做什麽,便見那群人推了中間那個到他面前。

此人身上滿是佩環,花花綠綠穿得就和只孔雀一般,沈折雪憋了笑,見他面朝自己,問道:“何事?”

“沈長老!”這弟子漲紅了臉,直從身後拽出一把花來,且道:“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沈折雪:“……”

他下意識側過頭去看同僚馮長老,心道:這宗門內談戀愛都舞到您戒律長老面前了,您不管管?

馮長老看他,還是不茍言笑,眼底卻寫滿了:管不了。

居然就抱著他的貓扭頭走了。

要說沈折雪大風大浪也闖了不少,可哪裏經歷過這場面,要說兩輩子也沒遇見這檔子事兒。

他組織了會兒語言道:“這位同學啊……”

忽聞人群後起哄聲愈發高了,隱約能聽見幾聲“時師兄”“時道友”“來看你師尊要被拐跑啦”等發言。

沈折雪捏緊了袖邊,只見一道緋紅的身影穿過自行讓道的人群,來到他面前。

時淵已不再是少年人的纖瘦,已長成了青年的身形,足足比沈折雪高了大半個頭,背闊胸寬,腰間一把造型古樸長劍,而他整個人亦如那藏於劍鞘內的古劍一般,將鋒芒內斂,在行走間隱有溫文卻不失沈穩的大氣。

少年人要長起來,幾乎一天一個樣子,五年過去,時淵的眉目已然長開,不再如當年那般過分的綺艷。

歲月打磨去了他驚心動魄的長相,留下清朗溫潤,光風霽月,仿佛淘洗後的血色靈石,不減風采,卻不再咄咄逼人。

唯一不變的只有他眼下的那枚墜淚痣,仍是妖異非常。

紅。

這是沈折雪的第一感覺,時淵竟同樣穿了身朱紅色出來,卻非如何繁覆。

何況無需華服點綴,有這樣一幅樣貌,本就不必珠玉裝點。

……他咋這麽高了。

沈折雪楞楞地看著他,時淵走上前,他背光站著,影子便把沈折雪罩了起來。

時淵斂袖低喚了一聲:“師尊。”

又側身看向那位呆在當場的弟子,也不說什麽,轉回來,定定將沈折雪看在眼底,笑道:“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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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沈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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