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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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

沈折雪在一片柔軟中睜開了雙眼。

其實早在幾日前,他便多少恢覆了些意識,雖是動彈不得,卻還能感覺到自己身處於一方寒涼之地。

身下是滲著冷氣的冰床,周遭聽不得人聲,異常靜謐。

他心中一咯噔,登時聯想到冰棺之類的東西,但又很快否決了這個猜測。

那寒意雖重,卻不會死氣沈沈,伴隨呼吸起伏自成一股流轉的靈脈,應當是個小型的養靈陣法。

邪流和太古封邪印在他這幅殼子裏打了這麽些日子,早把五臟六腑摧殘地差不多了,這個陣法即以玄冰為媒,護住靈根本核,再引導靈力由心脈向臟器和四肢流淌。

這樣做不至於讓他內裏千瘡百孔,也不會在醒來後凍成硬邦邦的一塊。

……很是細心。

他在那滋養靈體的陣法中呆了不知多久,闔著雙目,亦不知晝夜變化。

昏昏醒醒了幾回後,等到再有知覺,便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換了地方,且那地方實在是……頗為奇特。

那是某個人的懷抱。

彼時沈折雪的狀態要是形容的具象化一些,那就是軟趴趴的一灘,脖子腦袋全然不聽使喚。

動不了看不見,其他感官反倒變得更加敏銳。

他之所以能確定是在一人懷中,只因耳邊是一聲聲沈穩有力的心跳,鼻下聞得幾分淡淡的藥香,與他所熟悉的冷江南的薄香兩相混雜,倒是變得愈發好聞了。

砰砰的心跳帶著震感響在耳畔,沈折雪篤定,他這是腦袋正正好好貼在對方胸前。

沈長老在心底“唔”了一聲,心道我這是躺了多久,這抱法難道是修真界新流行的操作?

怎麽變得這般溫了,記得從前醫修們最崇尚幹凈利落的法子,搬運傷員都像是扛米袋那樣往肩上掄啊。

沈折雪腦子不清醒,嘀咕著,這胸也太硌得慌了吧,石頭一樣!我要是一拳捶過去怕不是手會疼死。

隨後抱著他的人似乎走到了什麽露天開闊處,耳畔除心跳聲外,還多了些風聲。

那風聽著挺大,但刮到身上卻太過輕柔,怕是連湖水細微的漣漪都蕩不起來。

如在春日正盛的午後推開軒窗,那迎面吹過來的徐徐清風。

教人又平添了困意。

沈折雪的那麽些活絡心思很快散去,隱約又聽見潺潺流水聲,可還未等他多留心細察,困倦已鋪天蓋地襲來,後來他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而睜眼時,已身處於一間臥房內,躺在張布置的極其舒坦的床上。

沈折雪怔怔看著帳頂,散著些許光芒的明珠點綴其間,三面是重重疊疊的幔帳,輕軟地垂落下來,遮蔽了外界的雜亂響動,卻漏進來幾縷裊裊熏香,以及清脆婉轉的一聲鳥啼。

他躺在臥榻深處,身上蓋的和身下墊的被褥都蓬松柔軟,面料摸著也極為舒服。

側過視線,沈折雪便瞧見疊在床角的大大小小的軟枕,外頭都裹了毛茸茸的料子,高高堆起來,看著十分討喜。

我這是在哪?

沈折雪著實有些詫異了,他以前也沒少有這種從昏迷中蘇醒的經歷,就沒哪次像這回這般舒坦的。

身上雖還有痛感,但卻覺得清爽非常,再讓錦被一攏,那些疼痛也變得微不足道。

內視筋脈,靈力運轉的不快,但這是正常現象,沒有出現凝滯已是難得。

睜眼不是荒郊野嶺,也沒有血腥搏殺,這間屋子和這張床給他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沈折雪往裏縮了縮,直讓那被子蓋住了下巴,慢慢吸一口氣,便舒服地瞇起了眼。

就是這一聲動靜,似乎驚動了外面留候的人。

幔帳被猛地撩了起來,入目即是謝逐春驚訝的臉。

沈折雪與他對視片刻,張口想要說話,卻只能發出嘶啞的咳聲。

謝逐春拽著幔帳,力氣大的好像要把那片白紗生生扯下來。

床頭正擺了一壺溫水。

謝逐春聽得咳嗽聲,一個激靈地回神,立即手忙腳亂將他扶起來,就要去倒那水,卻激動得手抖不止,連倒杯水都倒了半天。

他的緊張無形中感染了沈折雪,沈折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勉力用口型問道:“發生了什麽?”

謝逐春一楞,旋即才發覺了自己倉促的動作,無奈地搖了搖頭,胸膛幾度起伏,將杯子遞到沈折雪手上。

他勾起唇笑道:“沈長老可認錯人了,我不是謝逐春,我是他曾孫,我叫謝驕陽。”

沈折雪聽罷,灌水時一個沒剎住,嗆著了。

“咳,什、什麽?!!咳咳咳……”

這下連他也要手抖了。

“噗——”

謝逐春沒繃住,哈哈哈哈笑了起來。

他擡手順著沈折雪的背,道:“沒沒沒,我還是那把劍,如假包換謝逐春,沈長老莫要擔心了,什麽事也沒發生,就是看你醒來太過高興而已。”

沈折雪差點跌碎手裏的杯子,但看謝逐春的神情,真不像是出了什麽糟糕的事,一顆懸起的心就落回了肚子裏。

“我到底睡了多久?”沈折雪透過幔帳,隱約望到這間屋子的陳設布置,覺得格外眼熟,就是他在厭聽深雨的臥房。

只是床被換了,窗子上蒙了薄紗,桌上案頭添了些書冊和花草,倒是比從前更有生活氣息。

屋外傳來了清脆的鈴鐺聲,半掩的門扉被輕輕推開,印在門上的守護靈印自動開了個口子,有人大步走了進來,剛開口:“謝師兄,我今兒——”

話到此處猛地一頓,隨即徒然拔高音調:“啊啊啊沈長老!你終於醒了!”

沈折雪只見得一位青衣少女向他跑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看了幾圈,“天吶,沈長老,我就說今兒是個大吉日,那算卦的沒騙我!”

“你是……”沈折雪看著少女明麗的面目,慢慢看出當年的影子,“喬檀?”

謝逐春在旁側感慨:“沈長老,五年過去了,這丫頭也長成大姑娘了。”

修真者在一定修為時可以以駐顏術保持容貌,諸如謝逐春這種老家夥,也都還停在風流好年歲的模樣。

而像是喬檀這種真真正正的十幾歲的修士,也總是還要自然生長一段時間,且都說女大十八變,五年光陰,足夠讓沈折雪差點認不出來。

“五年……”沈折雪喃喃道。

五年對修士而言並不是什麽,然而於沈折雪這穿書者,還是頗有歲月不饒人的感觸。

他好像只是睡了一覺,卻不想竟是一晃這麽多年。

忽而一念閃過,沈折雪眉頭鎖起,問謝逐春道:“時淵怎樣?”

“好著呢。”謝逐春張口就來,卻又要探身去給他倒水。

沈折雪剛落回去的心又掛了起來,在腔子裏不老實地蹦跶著,讓他心口無端地發悶。

謝逐春見沈折雪連唇色都有些發白,心知自己這樣反倒讓他胡思亂想,索性坐下來道:“也不是什麽大事,就……”

他組織了會兒語言,“就是你家徒弟在洗髓時出了點岔子……欸!也不是你的問題,就他那體質不出岔子也挺難,總之現在他可能天賦沒以前那麽高,在太清宗能混個前幾,但要說數一數二,應該還排不上。”

喬檀則道:“不過放眼整個太清宗,誰不誇一聲他,大家都可喜歡時淵哥了,想追時淵哥的人都能從厭聽深雨山頂峰下!”

謝逐春笑了,“這個倒不假,你徒弟現在在太清宗裏很招人喜歡,雖說天賦受限,但足夠腳踏實地,人又聰慧,連嚴長老都能誇上一句,還很會照顧人,新入門的一批為爭這個師兄帶他們,那都要打破頭了。”

沈折雪猛地松了口氣。

時淵的修為問題在他看來算是意料之中,留給時淵的冊子上也寫出過會發生這種情況的可能。

時淵的血脈體質太過駁雜,洗髓本就於他而言是個大坎子,沈折雪不能親自陪在他身邊已是愧疚不已,生怕這一覺醒來便聽得時淵已經練的走火入魔、自爆肉身之類的結果。

比較之下,損失天賦已是最輕的代價。

不過修真後期想要有所精益,拼的便是天賦和機緣,沈折雪暗自思忖,雖說時淵性子淡泊,可是驟然從天之驕子變得落於人後,難免心中難過。

他知曉自家徒弟不是善妒性情,更可能會怨自身的不爭氣。

沈折雪輕嘆一聲,便苦於當日留書未能再細致入微,關於心態方面也只提點幾句,未多再多開導開導。

他自然希望自家徒弟有朝一日能登峰造極,成為一方大能,可那更多是出於庇護之心。

再強的師長、再有威望的宗門背景,終究比不過己身的實力,時淵若足夠強大,便不會有人敢欺辱於他。

可是終不是每個人都能在修道這條路上得償所願,時淵足夠勤勉,勤能補拙,相信總也不會太弱,至於以後種種,就要再重新規劃。

沈折雪剛剛蘇醒,又經了這幾番心驚膽戰,稍一放松就感頭暈目眩。

謝逐春見他臉色蒼白,與一頭雪發相映,整個人如同冰雕雪砌一般,趕緊扶他躺下,道:“除了這個,時淵啥事都沒有,眼下他剛接了宗門的任務,大約要去個三五日,沈長老你且先睡,他不久後便回來了。”

沈折雪點了點頭,枕在軟枕上,道:“你先莫要用水鏡告訴他我已經醒來,三五日的任務急不得,讓他安心做完。”

喬檀點頭,“我們就先誰不外說。”

“等等,水清淺這是……”沈折雪側頭便看向了喬檀的佩劍,認出那是原屬於裴荊的水清淺劍。

喬檀摸了摸劍柄,苦笑道:“已有了些靈息,我養著它,遲早有一天能回來。”

“好了好了,沈長老你別操心了。”謝逐春給他放下幔帳,“多休息,我們過些時候來送藥。”

二人退出房間,沈折雪迥自忍了會兒暈眩,在冷江南的香味中竟也迷迷糊糊睡了半日。

只是他心中仍有著掛念,半夜轉醒時,想著左右是幹瞪眼,不如去他給時淵搭的小秘境看一看。

那秘境是他的一個嘗試,也不知怎的真的給他搭了起來,原是要留著自己以後當遁走躲避的緩沖,後來用不上了,就給了時淵。

光是一個方寸大的小秘境就耗費了沈折雪無數精力,數次失敗後才逐漸摸出規律,慢慢也擴大了範圍,再設下一個自動供靈的法陣,這小秘境就能持續運轉。

沈折雪出入自家秘境那叫個暢通無阻,不用費多少功夫便神魂入內。

只是他剛一落地,所見景象讓他不由大吃一驚。

“這……這是我搭的?”

沈折雪望著眼前這一方青山綠水,久久不能回神。

他這個入口正對著一方深潭,一掛瀑布自九天而下,沖入潭中激起飛揚的水花,帶出幾分寒氣。

潭中央有一間小屋,步步石階立於水中,通往屋子正門前。

沈折雪略微感知,自己確實還是這個秘境的主人,這些景觀他揮手即可抹去,並不存在什麽阻礙。

不過這些山水從前根本不存在,沈折雪踏上石階,走了幾步至潭水中央。

從入秘境後他便感到潭下有靈力波動,只是憑氣息不能探知究竟是何物。

蹲下身拂了一把水,觸手微涼,靈氣順著指尖流淌上來。

就在他要向那小屋走去時,忽聽潭面傳來一聲巨大的破水聲!

沈折雪當前動不得靈力,下意識用袖子一遮。

一扇水幕落下,將平靜的潭水攪得翻浪不止,卻見陣陣煙雲蒸起,他定睛看去,一座小山高的漆黑身影落入眼底。

那小山黑團正努力蒸幹著自己的毛發,煙霧繚繞直沖雲天,隨著水汽蒸騰,漆黑的毛發變得無比蓬松,也使得“它”看起來又整整大了一圈。

額生雙角,紅瞳如燈,背有一對黑翅收在脊背兩側。

眼前赫然是一只魔獸!

沈折雪仰起頭與其對視,那血色紅目裏映出他目瞪口呆的模樣。

……我的秘境裏怎麽有這麽大的魔物?

等等!

沈折雪恍恍惚惚,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我那徒弟不正是魔族嗎?!

沈折雪眨眨眼,輕聲喚道:“時淵?”

魔物靜靜與他對視。

突然眼前魔物收了利爪,只留肉墊的前爪齊出,將沈折雪一個合抱,攏到了身前。

“唉唉?”沈折雪眼前一花,埋入了一大團松軟的毛茸中。

再擡頭就見那魔物用爪子抱著臉,半側著身子,長長的尾巴彎曲成圓,仿佛將他圈在了地盤內。

——師尊!

沈折雪在識海中聽到了久違的一聲呼喊。

隨即沈折雪又意識到了個關鍵問題,他的徒弟變成了好大的一團毛茸茸!

非常像一只巨型貓咪不說,為什麽還這麽蓬松……

想擼毛但不可,你這是要為師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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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提問:二位主角在這一章才喜提這一世感情線的正式開始,有何感想?

時淵:謝邀,沒啥感想,只能無奈唉…

沈折雪:啊毛茸茸,好可愛好軟嗚嗚嗚我好了!等等……啥?感情線?這書是個頻道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小時淵這是要父愛變質了?震驚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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