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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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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未散,歌女樂隊羅列出場,安放編鐘,置好大鼓,將新作的樂章奏唱……唱罷了《涉江》,再唱《采菱》,更有《陽阿》,美人微醺,面添紅光……”

沈折雪從鼎邊起身,時淵心念急轉,對水清淺道:“你方才說,你在通道內迷失神志,昏然就像是飲了酒?”

水清淺點了點頭,它沒有讀過人族的書籍,並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麽。

喬檀攥緊手裏的短劍,只覺氣氛森然,四方玉壁沁出了徹骨的涼意。

謝逐春是個敢說的,仰頭看向漫室的紅光,喃喃道:“那甬道內的心跳和呼吸聲,該不會就是編鐘和鼓聲吧,還有那些奇怪的東西,難不成是九個腦袋吃人的雄虺蛇,或者是扭九曲的土伯、三只眼睛的虎頭怪物?”

“那這樣說來,我們方才被那觸手丟到這裏,就是‘懸人以嬉,投之以深淵’?那這是要幹嘛,提點我們記得背詩詞?”

“先別亂。”

沈折雪站在空大鼎前,眉頭微皺。

這場景和招魂確實有相似之處,但代入其中,能解釋的方式也是千奇百怪。

他環視四方大鼎,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魂魄之事,在這書中四方界大多與冥修鬼道有關,但若要單提到《招魂》,則與帝子降兮脫不了關系。

冥修能招來已死魂魄,然而帝子降兮的《招魂》與前者的召喚大不相同,他們以秘法吟歌,於九重星臺起舞,行事更像是巫祝。

但沈折雪知道他們所謂招魂歸鄉,只是一個無妄的寄托。

這曲《招魂》,想要招的是死於邪流之下生靈的魂魄。

每隔三年的清明,帝子降兮會擇一名星君登上招魂星臺,跳一支並無用處的舞,予活著的人寬慰,好似那些魂魄已得到安息,順利化入了虛空。

沈折雪有一年出任務,正趕上帝子降兮的招魂儀式,也在他們宗門所在的西界本地的古籍中了解到,這個儀式真正的來源。

當年邪流倒灌入人間,殘害了無數生命,邪水淹頂後,連殘魂都不會留。

在極端的絕望之下,有一種聲音傳出:邪流肆虐,漲潮蔓延,是因為那些死於邪流的魂魄,變成了新的邪物。

當時沈折雪就覺得這話是邪修傳出來散布故意恐懼。

修真界把殺人嗜血的修士統稱邪修,而更精準的範圍應該是信奉邪流,並犯下殺孽的修士。

後來帝子降兮真仙代天道發聲,以歌招魂,平息了這個謠言。

時淵在他身側道:“師尊,這個招魂陣,似乎是個刻意為之的倒行逆施。”

——倒行逆施!

沈折雪倏然醒悟。

他終於知道這個地方到底哪裏有違和感。

《招魂》中有言,西方之害、東方不可讬、南方不可止、北方不可止。

而這屋子四四方方東西南北各擺大鼎,房室四壁光滑,玉石築成,玉乃靈石祥瑞,像是歌中形容的那間恬靜的居室,蠟燭和火光還將它塗上了紅色。

安逸的居室和四方高壁,游離在天的魂魄和象征祀地的四足大鼎,但這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張山水潑墨畫的留白裏落了只飛蚊,盡管細微,一旦發現就會渾身不自在。

時淵道:“招魂的原意是為了引迷途的魂魄,但那魂魄是無害且被生人所思念,而這個招魂陣裏處處反其道而行,布置出了一個舒適的環境,但其實以鼎代指四方的危險,在鬼道裏,這個叫……”

“寓物。”沈折雪接道。

喬檀垮了個臉,“這個我好像在課上聽過。”

沈折雪道:“寓物,名詞解釋,以銘文中的法術轉換媒介,托以實體,借實物替代術法,減少重覆念咒的次數,多為修冥所習,典型如轉嫁術。”

他一言難盡地看向喬檀,“這節‘冥修通則’課是我代課講的,你又睡著了?”

喬檀:“……額。”

謝逐春從前游山玩水,許多稀奇事也頗有見聞,他疑道:“但是如果我沒記錯,寓物的道法已經幾千百年沒有人用過了,就連我們那個時候,也只有幾位大能會擺這個。”

再看這華美的玉室,“而且這種陣仗的寓物,分明是有人想招來一些不討喜的東西,用的又是招魂,四方界什麽時候出了這麽大的惡鬼。”

水清淺完全懵逼,但它問了個關鍵問題:“我們怎麽出去?”

這個問題問得好。

有關寓物這一節,沈折雪隨堂還出了測試卷。

這下喬檀想起來了,她當時偷摸著問同桌要了個答案,她還記得同桌特別忐忑地說:“我亂寫的!”喬檀就說:“沒事,寫了就行!”

後來證明同桌太不自信了,沈折雪還給那答案批了個半對的紅勾。

那答案簡單無比,就四個字:“移動寓物。”

“破壞寓物。”沈折雪道出了標準答案。

水清淺這下聽懂了,它卷起袖子,激動道:“所以我們要打碎這些鼎是嗎?來吧,我一劍就能成!”

“不可。”沈折雪搖頭。

時淵說:“這個寓物沒有完成,因為還缺了一個環節。”

“滿足咒術的全部條件。”

謝逐春和袁洗硯異口同聲道。

話音剛落,謝逐春愈發困擾,又道:“這些寓物都是死的,不可能有道術裏吟四個大鼎,要是真和這些鼎有關,現在這兒已經群鬼亂舞了,現在卻少了一個活物,說明這些東西是半成品。”

要是亂動沒動好,把寓物變成了死境,就真的出不去了。

寓物道法的本意就是以物替代人,節省冥修的靈力,偏偏這個地方沒有任何靈氣上的波動,就是一個荒廢或並沒有啟動的道場。

“那怎麽辦?”水清淺炸了,“我們怎麽把那混蛋揪出來?!”

沈折雪大致感知了一下時辰,太清宗和含山那邊應該已經知道桃靈秘境中的異動,可那個湖的傳送陣有一個他目前並不知道的開啟條件,要是太清宗他們也進不來,這不得在這裏困死。

何況還不能用蠻力沖,因著那關著妖魔鬼怪的地方離這裏不算遠,要是把這那邊也沖塌了,連跑都不知往哪裏跑。

是不是還有什麽沒有發現的問題?

可這屋子裏就只有四個鼎和四面墻,還有上百根的紅燭。沈折雪再度用靈力感知了一遍,還是什麽也感覺不到。

他伸手一個個點著那些鼎,默念道:“東方不可托些。長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西方之害,流沙千裏些;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飛雪……”

他一怔。

東方不可停留,有人等著搜你的魂魄。

——水清淺的劍靈替代了裴荊,裴荊沈睡,而水清淺本體消失不見。

南方不可以棲止,妖物橫生,危機四伏。

——桃靈秘境中百獸奔走,感染邪流,食人奪命。

西方的大災害,流沙千裏彌漫。

——他凈化邪流之後,白沙般的灰燼鋪了西方千裏。

“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飛雪千裏。”沈折雪快步走近那個空鼎,“這些鼎不是寓物。”

他擡起頭,“整個桃靈秘境,才是寓物。”

謝逐春驚了,“這怎麽可能,哪裏會有這麽巧的事情?”

實在是太過湊巧了。

邪流的漲潮引動了南方和西方的兩個寓物,沈折雪不必細想就知道,這簡直是在針對他。

如果不是他能凈化邪流,根本不會有灰沙出現,而邪流漲潮引發的地動驚動大批兇獸,成了一個連環扣。

唯一奇異的是裴荊落水,沈折雪嚴肅道:“清淺,你能否描述你主人落水前的樣子。”

水清淺作為兵刃,對主人的情緒自然有它的感知方式,它道:“主人好像看見了什麽迷障,很慌張的樣子,他還想撐一個靈屏出來,但後來就直接跑到了湖裏。”

時淵也反應過來,“他是怎麽撐的靈屏?”

水清淺不解:“當然是直接……”

它猛地瞪大眼,“等等!主人它沒有用平分破,他直接用的靈氣,是……”

它忽然意識到自己漏掉了什麽細節,“它在平分破上劃了一下手……”

沈折雪閉眼。

是要抵禦什麽樣的邪物,以至於靈屏需要用心頭血來撐。

喬檀琢磨了一會兒,也驚詫道:“我記得那個重愁湖,在秘境中的……北方啊。”

“未必都是巧合。”

沈折雪在入秘境前服用了萬年古木的靈果,才得以轉換了靈根,如果他當時大範圍動用冰靈根的術法,那麽此刻所有的條件就都已經滿足了。

沈折雪不用,不代表其他人不用。

“你說要是嚴長老來了……”喬檀艱難道:“他會不會把重愁湖都給凍上?”

“那現在怎麽辦?”謝逐春焦急道:“這些鼎如果只是寓物達成的一個象征,那我們現在也出不去,難道就幹等著嚴長老來下雪,然後把我們都送走嗎?”

“還有一個辦法。”沈折雪手心凝出一朵冰花,“我們騙一騙這個鼎好了。”

“啥?”水清淺傻了,“你說騙誰?”

沈折雪湊近時淵,微微側過身子,低聲問道:“徒弟,照影琉璃還有嗎,或者和這個效果差不多的也行。”

時淵一抹腕上的紅鐲,他師尊手中裏便躺了一顆晶瑩剔透的圓石。

沈折雪恍惚中有看到某個藍胖子的錯覺,時淵抿唇,猶豫了片刻道:“太冒險了,師尊,你把冰給我。”

徒弟果然聰明,和自己的腦回路簡直一條路上。

沈折雪摸摸他的頭,“放心,我有分寸。”

又想到之前廊風城外和厭聽深雨夜裏自己沒少嚇他,便道:“我保證,咱們一道進來,一道出去。”

說完就要直起身,結果時淵一下子攥住他的袖子,硬生生給他拉得一頓。

他徒弟的視線死死絞著他,沈折雪眼底映著堪稱昳麗的少年臉龐。

“師尊,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為人師表,亦不打誑語。”

“相信我吧。”沈折雪笑道:“我只騙那個鼎,不騙你。”

時淵便道:“好,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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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跑劇情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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