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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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劫過後,小秘境懸置於四方界,自成一套法則,不再能被化神級修士收服,會自動隔絕外來神識,斷其通訊水鏡,形成一方獨立的秘界。

沈折雪喜愛做小秘境的任務。

雖然一樣要被限時間限靈力,但沒有了太清宗時時刻刻如蛛網般的監視,就好像重獲了闊別已久的自由。

此次桃靈秘境之行,他身負兩大使命。

開擴另半張地圖,凈化被邪流侵蝕之地,其次便是暗中保護宗門翹楚,提防有邪修在試煉中作亂。

如今他化成少年身形,以木靈根樂修“薛聲”為掩護身份,方便行事。

他懷中長箏是在集市裏臨時買來,算不得甚麽上品靈器,琴身有一道細短的裂紋,看著不顯,卻因此遲遲不能尋到買主。

沈折雪見這箏樣式古樸,板面框架所用木料內蘊木靈,與他偽裝的靈根相合,就買了下來。

這箏雖看著比古琴笨拙,但真正抱在懷裏卻輕盈如無物。

天高雲凈,山風清爽,使人心曠神怡。

沈折雪腳步不由輕快,散落的青絲隨風起落。

袁洗硯見了,不由含笑道:“都說木靈根的修士親近自然,是天生造化的靈根,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沈折雪同樣發覺這個秘境中的袁洗硯和平日不同。

以往上課時,他不茍言笑地近乎肅穆,一板一眼都透著生人勿近的氣場,他師尊玄棲子也不止一次談到,此子性子倔強,不善交際,恐他日後行走修真界吃虧。

長輩看小輩或有偏頗,沈折雪不是沒有見過這類學生,在師長面前安靜拘謹,同學間卻是個樂天派話嘮。

不過袁洗硯這一入秘境就性情大變,也實在過突兀。

“過譽了。”沈折雪手腕一翻,變戲法似得化出一簇鈴蘭,小鈴鐺白花垂掛枝頭,玲瓏精巧,“送你,去過毒了,可用來凝神靜氣。”

“多謝師兄。”袁洗硯將鈴蘭在手中把玩欣賞一陣,收入了腰間的儲物玉佩中。

喬檀鼓了腮幫子,“師兄,我也想靜氣。”

沈折雪就化出一朵月光花,“來,給小姑娘一輪月亮,夜裏好眠。”

平地忽起大風,刮地枝葉沙沙作響。

喬檀詫異地看向時淵,“你怎麽了?”

時淵:“忽然有些燥。”

一行五人順利找到了鈞精石和寒心草。

暮色四合,雖說修真者無需睡眠,但他們白天收獲頗多,夜裏便不打算進行采摘,而是尋了處幹凈的高地,調息靈氣。

沈折雪給他們彈了一支滋養身心的小調,眾人心神安定,靈氣隨吐息舒卷。

喬檀依然保持著在北山書院的習慣,並不怎麽能熬夜,她裹著靈囊中備好的軟褥很快入睡,小小年紀卻適應良好。

周二靠著一棵老樹闔目休息,時淵與袁洗硯原地打坐。

山野闃寂無聲,沈折雪十指平扶箏弦,無聲無息地站起身。

他放出神識找到附近一個山洞,提氣輕身,騰躍而去。

半晌後,時淵睜開一雙清明的眼。

一枝銀色藤蘿繞著他的劍攀援而上,在劍柄旁開出了剔透的冰花。

時淵唇邊揚起一抹笑意,垂目看著那花心中亮起的光點,那銀白光點似有靈性,見他只看不動,有些脾氣地一閃一閃。

時淵便伸手輕輕戳了它一下。

那光迅速膨脹一圈,同時傳來了沈折雪的聲音:“戳什麽戳,西南方山洞,速來。”

傳話畢,銀藤蘿瞬息雕敗。

時淵將那白光攏在掌心,禦劍去往西南。

夜裏山林露水深重,沈折雪在山洞裏升了火。

他還是白日少年模樣,青衣鶴紋的長袍,垂落的鬢發遮住了耳骨上的銀枝釘。

面前的篝火上架著他采到的蘑菇,時淵穿過了洞口靈屏,喚道:“師尊。”

沈折雪招手讓他坐下,拎著串著整整齊齊蘑菇的竹枝,說:“吃吃看,還挺香的。”

在山洞一旁還丟了不少烤廢的蘑菇串。

沈折雪見時淵看向那邊,“這裏蘑菇和我以前見過的不一樣,那些看著沒有毒,但吃了會看到小人跳舞。”

時淵噗嗤笑了出來。

沈折雪亦笑道:“你怎麽認出我的?這個樣子看著比你還要小幾歲,你就不怕認錯了師尊”

時淵咬了口烤蘑菇,緩聲說:“不會認錯。”又問:“這是師尊少年時的模樣?”

“大差不差,還另借了些草木靈華,好像弄得有些不大像人族。”

沈折雪隨意道:“但我不知道我這個歲數長成這樣,也可能那時候營養不良,瘦黑瘦黑的,不然怎麽沒有星探來挖我。”

時淵似是已經習慣了師尊有時會說些聽不懂的詞匯,脫口而出道:“不會,也很好看。”

沈折雪搖了搖頭,“那時候哪裏顧得上這些,雖說不必發愁吃飯,但還是要憂心著能不能繼續讀書讀下去,哪裏去搞讀書的錢。院子裏的弟弟妹妹以後又要怎麽辦,那些被收養了的孩子,是不是又受了欺負委屈。記掛店家老板拖欠的工錢,街頭賣唱被城管攆著跑……每天就在書上寫‘我恨這個世界’……現在想來還真是中二,不過也很真。”

篝火灑下橘色的暖光,鋪開在兩人同色的衣袍上。

時淵默了片刻,道:“師尊不及我,我六歲便流落在外,身負邪流,人人喊打,後來再長大些,邪流的氣息淡了,總算過了幾天安定日子。”

他氣息平穩,語調稀松平常,“後來我似乎招惹了一個不大好宗門,認了一個師尊。我不知道他對我做了什麽,但我夜裏喊他,心口攥著一股氣,好像他做過什麽事情,讓我連死都不想忘記,但最後我還是全忘了,可見那人也並不能拿我怎樣。”

“再後來,我在魔界險些喪命,又流散了所有的記憶,過去變得支離破碎,我分不出從前哪些東西是真,哪些東西是假。但有時候那些疼痛、驅逐、屈辱,又那麽真實。”

時淵望著眼前跳動的橘火,輕聲道:“醒來時就見到歲叔和寧朝,他們告訴我,六歲前那個待我不冷不熱,走前勸我迷途知返的女子是我的母親,我的父親是魔界霸主,夫人懷胎時邪流染身,她蔔算天道,遠走他方,不知怎麽,還是生下了一個怪胎……”

“怪胎?”沈折雪平視他,“你便是這樣想我的徒弟?”

時淵眼睫顫動,喉結幾度滾動。

末了,他沙啞道:“魔主與夫人的交易,便是我這半魔半仙的軀殼。”

篝火“劈啪”爆開一簇光亮,時淵苦笑:“師尊,我也想過母親是為了我才離開魔界,她也許是想保護我,可就在六歲邪流失控的那一夜,她拔了劍,她從來沒有告訴我她的身份,後來棄我而去,勸我成聖……邪流差點屠了一個村子,好在後來被控制住,我也再也沒有見過她。”

“怎麽控制的?”沈折雪問。

“我跳了河。”時淵說,“順水而下,汙染了一條河和一片湖泊。後來一路向北,走過人界城鎮,途中被魔族抓走,帶到魔界,被魔主察覺,於是有了歲叔和寧朝。”

他晃動著手裏的竹簽,“他們待我很好,從來沒有人對我那麽好過,如果一開始他們就告訴我,要用三年來換他們的好,我想我會願意……”

兩人的影子在洞壁上拉的很長。

他繼續道:“魔界主位每百年輪回,魔主身世魂不滅,傳承記憶覆又歸來。然而昔日帝子降兮預言,千年後魔主應劫。若不能順利轉生,他便會奪舍親子。”

沈折雪於是知道了其中因果。

尋常魔子不能容納魔主神魂,適逢無情道修士想借力打力,以情化情,兩人合謀一場,各取所需。

“我一直在等那三年。”時淵閉上眼,深深吸氣,“我以為我已經可以有足夠的耐心,我等的夠久了,所以也不會太難過。”

人總是在企圖謀和自己。

沈折雪想:欺騙也好,說服也罷,不過是想要一個理由。

就像院裏的兄弟姊妹都會想象有一對在苦苦找尋自己的父母,少年時會想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人有時必須要找到一個理由才能活得下去,或者……找到一個理由溫順地接受死亡。

時淵從來不甘心,他不想死的毫無價值而受人擺布,他不想用這種潦草的方式結束一生。

那這一生未免太過可笑了,更加可笑的是,三年後的魔主用的是他的身體,那完完全全的取代。

一場從始至終,就被置身事外的謀局。

沈折雪忽然明白,為什麽那個地方要叫“莫回頭”。

回頭即是貪生。

“後來呢?”沈折雪看著他,“你怎麽到太清宗來的?”

時淵如實答道:“魔主銘印被封,我不再受控,莫回頭下靈陣已盡數被我掌控,我鎖住了廚娘子,寧朝和我打了一場,我把另一枚列星給了她,小妖怪們都被我嚇走了,歲叔給我開的門。”

彼時,老龜站在門檻前,沈默許久,終於說:“去吧,小主子。我們本來就不該遇上,莫回頭,原本也不該存在。”

“那為什麽想來找我?”沈折雪自嘲道:“那天你也看見了,我的頭發,我能操縱邪流,我還甚至可能就是禍端的緣由,太清宗是名門正派,你認得師尊算是邪門歪道……”

他重覆道:“為什麽還要來這裏?”

時淵說:“一個理由是因為,我假意被太清宗清除記憶後,帝子降兮的人又再度找上門來。湘君案發,我不可能去帝子降兮,天大地大無處可去。”

“這個不算。”

沈折雪搖頭,“無處可去,你也不至於來投太清宗,你這體質被發現,在太清宗還不一定有三年。”

時淵坦然道:“還有,我很想您。”

沈折雪一楞。

時淵繼續道:“我或許會聽得您的惡名,但我並不相信那是流落這個世界的魂魄會做出的事情……”

他擡眸,火焰在他眼底燃燒,道:“您想要回去,我便和師尊你一起找。”

沈折雪在他的眼中看見了火的倒影,壓在水光之下,有了別樣的脈脈。

“也給我一枝花吧,師尊,我很想您。”

沈折雪手中的弦勒了一下指腹。

他默了,但還是伸出手,銀色的藤蔓緣袖攀援。

薄薄的葉片緩慢地舒展,枝梢蔓延,於枝頭開出一朵冰做的五瓣花。

時淵深深看著那花。

他突然說:“師尊……為什麽花上有小人在轉圈圈?”

有些楞楞的沈折雪:???

沈折雪:……

“你吃蘑菇中毒了!!”

“噗。”時淵笑了出聲。

他將那花用風球裹住,喜悅道:“謝謝師尊。”

這下沈折雪看出他在逗自己了。

氣氛一時和緩,兩人吃著烤蘑菇,沈折雪欲言又止,終是道:“時淵……”

轟————!

“怎麽回事?!”

巨大的轟鳴聲後,是一陣猛烈的地動山搖。

林中鳥雀亂飛,走獸倉皇,緊接著又是頻繁地動,人幾乎站立不穩。

那震感範圍之廣,程度之劇,仿佛整個秘境都抖了三抖。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揮袖滅去篝火,沖出了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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