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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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折雪近來發現自家徒弟有些不大對。

修煉是愈發勤勉了,但整日提心吊膽,把他這個師尊當個雪人護養。

怕被太陽曬化了、風吹散了,體貼到細微毫末,眼底還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是日厭聽深雨細雨濛濛,時淵手執一柄木劍,迎風而立,正向沈折雪展示近日修習成果。

靈氣成風縈繞在他周身,隔絕出一方風屏,衣袂翻飛,不沾分毫水汽。

沈折雪捧著徒弟備好的手爐坐在廊下,道:“寒霜劍法,第五式——”

時淵聞聲而動。

他右腿前邁定成弓步,劍臂一線,雨水撲打風屏,因氣流變轉拉作長絲,腰身擰勁牽引掌中劍割破雨絲,手臂平運後納,屏息斂氣,足下用力,手中劍平刺送出,氣勁隨劍破去,在半空呼嘯一聲銳響!

“砰”一道巨響,劍尖前指處碎石遍地,雨水一刷便淌出細碎泥沙。

“轉勢——”沈折雪擡袖,“庭中梅,三花。”

時淵手腕翻著,劍氣內收,淩空劃過半周,橫過眉目後,手指貼劍鋒擦過。

側身斜掃,半扇風刀切出,三丈外庭梅主幹震動,花枝微微揚起。

片刻後,風止,三朵梅花悠悠落地。

沈折雪騰身而起,落到梅樹下。

他彎腰撿起其中一朵撚在指間,端詳道:“切壞了。”

那五瓣梅花邊緣多出三道細小豁口,時淵見了,立即道:“徒兒再練一遍。”

說話間,悄無聲息將風屏擴大範圍,籠住了沈折雪,隔去外界寒意。

沈折雪心道:又來。

時淵是小跑著過來,兩人同罩在一個靈障中,距離不算太遠,少年劇烈運動後熾熱的呼吸掃過了沈折雪的耳畔。

他稍稍揉了揉有些泛癢的耳廓,時淵見狀,登時想去碰沈折雪耳上的纏枝銀釘。

手伸到一半好歹停住,只虛攏在他耳廓旁,神色焦急道:“師尊可是身體不適?”

沈折雪無奈地想,看來那夜確實把小徒弟嚇得不輕,這麽大的應激反應,實在是自己的罪過。

“我沒事。”他屈指彈了時淵的手腕。

時淵垂下眼,背在身後的木劍劍尖顫了顫,低聲道:“徒兒再去練幾遍。”

“還幾遍,再練我樹都要禿了。”沈折雪拉著他走回風廊下,點燃了小爐。

爐上溫著酒,香氣四溢。時淵坐在對面低著頭,沈折雪敲了敲桌子,“松劍,攤開手。”

“師尊。”時淵軟了嗓子,劍是放下了,手卻縮到了袖子裏。

沈折雪見他這樣,不知為何想到自家那只貓主子。

明明從來沒有刻意放軟過態度,偏給人一種在撒嬌的錯覺。

沈折雪板起臉,“這招不管用啊,我數三下,你……”

一聲還沒數,時淵就乖巧攤了手。

少年皮肉細嫩,時淵從前又臥床了幾年,一雙手更是白白凈凈,看著十分的羸弱無力。

可眼前這雙手卻變了模樣,指腹和虎口劍繭深重,握住劍柄處因用力過度,被壓出了一道道猙獰血痕。

沈折雪臉色更加不好,嚴肅道:“你昨夜沒睡?”

時淵埋頭。

沈折雪氣悶,從身側落地木屜裏取出一個小瓶,拔掉瓶塞也不講話,擡手徑直抓住時淵的腕部,小瓶瓶口向下,抖出棕黃色的藥粉。

時淵一個哆嗦,沈折雪也不管,指關節卡住那只儲物紅鐲不讓他抽手。

待到上好了藥,他便將那切壞的梅花放在桌上,寒氣湧動,薄霜沿著葉脈浮起,轉眼間輕盈一朵梅花被凍地晶瑩剔透。

沈折雪道:“寒霜劍法你練了一百二十三遍,從第一次起就沒有失過手,卻在一百二十三次時劍氣劃傷了花身,你怎麽看?”

“貪多。”時淵想了想,“還有急功近利。”

“錯。”沈折雪道:“你是心亂。”

時淵擡起頭,困惑似得眨了眨眼,神情頗為無措。

……又來又來。

沈折雪端住冷臉,“什麽原因,你再好好想想。”

時淵:“因為……”

因為那梅樹離師尊太近了。

沈折雪看他猶豫,直接道:“你練了一夜,心緒浮動,過量學習,超過百分之一百五,註意力分散,身體厭倦,顧慮極多,已經學習疲勞了你知不知道?”

時淵:???

“修真就和吃飯一樣,根本不可能一夜吃成個大胖子,你縱使心再急,也該懂得循序漸進的道理。”

沈折雪氣的詞都不顧挑,“今天的劍訣都不要練了,午後你必須給我補覺,晚上去書房讀書,還要去飯堂那買一罐牛乳來,睡前熱著喝掉。”

“……是。”時淵啄米式應下。

沈折雪扯了腰間玉佩,拆下掛繩,將那凍得硬邦邦的丹花薄片穿了個洞串起來。

“這個,你給我掛起來,時刻提醒自己,欲速則不達,沈心靜氣,行遠自邇。”

時淵接過那花冰佩子,想也不想自己套在了手腕上,正正纏著了那紅鐲。

沈折雪見他有如此決心,心下讚賞,也明白對時淵這樣的孩子的批評要點到為止,於是放緩了語調,問:“真的不怕疼啊?”

酒香散在風廊,時淵覺得有些熱,抿了抿唇如實答道:“疼。”

有些話不便在此多說,沈折雪挽袖倒了杯酒,“別把自己繃得太緊,人若為箭,也該知道松弦的道理,時時刻刻繃著,來日若是想穿雲破日,也是不行的。”頓了頓,又委婉道:“為師期待你那一箭,可你也該先好好待自己才是。”

時淵右手按著左手腕,用力點了點頭。

沈折雪喝了口熱酒,長長呼出一口氣。

從前這孩子話就不多,現在為防著人,每天也不怎麽開口,倒是比在莫回頭時要沈默。

沈折雪便道:“再過些日子就是小秘境開啟,你可找了結伴的同窗?”

“還沒有。”時淵說,“但秘境內或許與宗門道友們有緣相逢,屆時徒弟會考慮合作。”

沈折雪認同地點頭,他雖然也會去秘境,可必然不能時時刻刻和時淵同行。

等他把當初分別後發生的事問清楚了,到時他們這些孩子去采靈草,自己去凈邪流,再在出口前會和即可。

“師尊,今夜為何要喝熱牛乳?”時淵聞著酒香,從木屜裏拿出沈折雪曬好的果幹,倒在分格零食盤中。

“怕你睡不著。”沈折雪說:“你還未重塑肉身,凡事都依賴靈氣有傷根骨,喝點熱牛奶幫助入睡。等等,你以前喝過牛乳麽,會拉肚子嗎?”

時淵想了想,答:“沒有喝過。”又接了一句,“師尊,我夜裏有時還會做噩夢,夢裏都是張牙舞爪的怪影,怕得很。”

沈折雪停了杯,針對時淵的噩夢他之前就配過安神草藥,屋裏也點過安神香,效果還算不錯,過了幾月也沒發過。

現在再反覆,定然是給因為那晚自己的驚嚇。

他頓感內疚不已,他太古封邪陣發作起來的樣子一定很恐怖,不知道會不會亂叫亂打人。

一想起自己那天在時淵懷裏醒來,才動了動肩膀,這孩子就緊張地像是驚弓之鳥。沈折雪愈發不好受,低聲喃喃:“這可怎麽辦……”

“師尊,不如讓徒兒到師尊房中睡著,我聽師兄們說,他們都有過一段侍奉師長的時候,而弟子要是睡不著想出去練劍,有師尊在房裏,也不敢亂動,慢慢就能睡著了。”

他這一番話說得千回百轉,沈折雪仔細一想,倒也沒什麽大問題。

一來自己確實可以隨時感知時淵的睡眠質量,二來這孩子成天提心吊膽著自己,還不如就放他眼前,等過了這段應激,慢慢也就能好轉。

“行,不過厭聽深雨太潮了,地上睡不得,你搬張床來。”

時淵“噌”一下站起來,“好,我這就去搬。”

沈折雪看他一個閃身就跑了出去,心道這才有些樣子。

早熟老成固然給人穩重的印象,但縱觀修真人漫長的一生,十幾歲的少年時,也不過是眨眼轉瞬,好似今年的蝴蝶明年便不再了,合該有虛擲一些的時候。

酒液暖身,沈折雪默然想,自己這一次被抓回來,與太清宗怕是要周旋一輩子,回到原本的世界的希望已經很渺茫了。

他並非沒有大憾,既對不住那方世界的兩個老爺子養育自己一場,也對不住許諾參加他們畢業典禮的高三學生。

只是有時再念,兩個老爺子扶持一世,好在有彼此相伴,只是他們和自己這些年的緣分終究沒有續住。

學生們會有新的人生路要走,認識新的人,經歷新的事。

至於家裏那只黑貓,或走或留,依它那性子,總也不會被虧待著,還能繼續當它的假高冷真嗲精。

而在這個世界他原本了無牽掛,現在卻多了個時淵。

太清宗的弟子會在數十年後出山,到那時候,自己將他平安送去那片修真瀚海,凡塵江湖,也就沒有什麽遺憾。

這樣很好。

沈折雪這樣念著,轉頭看向窗外常開不敗的梅花,恍惚中覺得那花開得太淡,好似雨水洗去了原有的明艷。

他似乎在哪裏見過更深更濃的顏色,有人折了一大捧置在案頭,還說要給他染一件同色的衣裳。

“我這是魔障了?”沈折雪搖搖頭,只當自己喝醉。

時淵搬了床到沈折雪臥房後,最初幾日還睡不安穩,沈折雪光是聽他的氣息就知道這孩子失眠嚴重,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他調了幾次安神香的配方,總算湊出一味對癥下藥的香。

那香沾在衣袖上,聞起來格外的冷冽,倒也可以當熏衣香來用。

再過了二十日,時淵失眠的毛病好轉了大半,睡眠質量那叫個蹭蹭往上漲,沈折雪也習慣了伴著他綿長的呼吸入睡。

他們衣袍間的冷香被前來請教的太清宗弟子詢問過好幾次,沈折雪把方子抄了幾份,誰知就在太清宗入睡困難癥群體中傳開,還讓個喜歡掉文的峰主起名“冷江南”。

此後厭聽深雨再多了個調香峰的稱號,愈發顯得不務正業了。

時淵修習勤勉,進度趕超同代弟子,築基指日可待,沈折雪教他完全不費力。

徒弟在選心法道種時選的是劍道,這有些出乎沈折雪意料。

在與嚴遠寒過招時,時淵一曲“飄零書劍”驚艷滿座,旁人或許不知,但沈折雪卻記得,那曲子自己只是在莫回頭給他講了一遍彈了一遍,他就融會貫通至此,分明是在樂道音律上極有天賦。

但他很快發現時淵是個五音不全走六音的音癡。

……這就很神奇了。

時淵曲子彈得好,但彈完人還是懵懵的,他對樂律的敏銳度其實非常低,曲目練習全靠指法上的死記硬背,本身並不能體會出這些調子間的分別。

典型代表就是沈折雪讓他離琴唱曲,那一嗓子下去,把他師尊嚇得三魂跑了二條,老半天沒有回過神。

一曲《高山流水》,這山也唱塌了水也唱崩了,分分鐘跳到隔壁的十面埋伏,不知道還以為要把知音扛回去打一頓。

樂修手上功夫不過是基本功,領悟曲中意才是境界。

沈折雪不好打擊徒弟,只讓他也學著琴,彈著當興趣愛好,待到選道種時,沈折雪還著實心驚肉跳了一回。

當時淵拿起劍時,沈折雪才長舒了氣,道:“好,劍道也很好,以後咱們小時淵就是劍修了。”

初入道確實需要專精,時淵的符用的也很不錯,沈折雪尋思以後再多方面發展。

而劍修起步最講究根基夯實,需日夜苦練,好在時淵最不差的便是這股埋頭苦幹的勁兒。

等到小秘境開啟那日,連成天找人打架的喬檀也承認,他這身劍道練得確實很穩。

太清宗的宗門試煉素來和含山共用一個小秘境,兩個門派從不同入口進去。

沈折雪剛到宗主峰前的廣場上,就聽得不少宗內師兄師姐勸勉小師弟小師妹們,“看見含山那些紅崽子,揍他丫的!”

時淵領了出入秘境的靈牌,身上穿的是太清宗的窄袖短袍的校服,將頭發束起,整個人顯得格外幹練清爽。

他已不再是莫回頭裏瘦弱的病秧子,而是頭角崢嶸的少年修士。

看見沈折雪到場,他從同門旁走來,步履生風,腰間一柄門派標配的玄劍。

“你看,他剛才笑的花兒都要開了,每天都這樣,我在厭聽深雨都待不下去了。”

謝逐春將令牌在手裏一拋一拋,他這次和冷文煙負責新弟子的帶隊工作,冷文煙整理了腰間靈囊的藥草,道:“我看你是吃不到好吃的,心有不滿吧。”

“哪裏,我就是覺得徒弟太親著師尊,以後出門是要哭鼻子的。”謝逐春左右看了看,低聲問冷文煙,“傳聞這次秘境裏稀少靈植頗多,會不會有天碧瓦上霜?”

冷文煙小幅度點了點頭,謝逐春飛快眨眨眼,“那裴……”

“還關著禁閉。”冷文煙憂傷望天,“你就祝我天運絕佳吧。”

那頭喬檀跑到沈折雪身旁,拉著他的袖子問:“沈長老,今天有沒有棗糕呀?”

沈折雪反問:“給你的卷子做完沒有,字練了沒有?”

喬檀癟嘴:“練啦,周二每天看著我練,還罵我寫的像狗爬。”

轟然一道靈氣掃蕩全場。

“虛步太清弟子聽令——”

宗主峰高臺前,冷三秋靈威轟然而下,全場肅靜。

冷宗主宣道:“秘境考核以靈草采集品種、數量評定優劣,生死自負,若遇危機捏碎令牌可傳送回此地,本次采集共十日,爾等皆是四方界的希望,切記,勿墮太清之志!”

巨大的靈渦在廣場上緩慢成型,沈折雪拍了拍時淵的手,“安全為上。”

時淵點頭,眼底留有未盡之言:師尊,我等你。

“桃靈秘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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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新副本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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