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活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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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便不再去分辨這些是是非非,也好像終於能接受,他這註定並不算長的一生。

可一次次午夜夢回,伴隨腿部尖銳的疼痛,時淵總是覺得心臟的位置,像是缺一塊什麽。

那些東西朦朦朧朧,帶著濃烈鮮艷的感情,如漫天大雪裏開了一片潑潑灑灑的紅花,見過一次便刻骨銘心,不肯忘卻。

他想不起夢中所見所聞,卻又覺得在他那總是模糊的真假參半、自相矛盾的記憶裏,遺落了一些重要的人與事。

邪流河畔的第六日淩晨,時淵驅動著他的輪椅,向河岸線推進。

他茍延殘喘了這些日子,留好了後手,莫回頭的陣法下被他偷埋了一個傳送陣,那些小妖怪會安然無恙。

天上的雨總也不停,伸出手,冰冰涼涼的雨水在掌心蓄出了一捧。

在細密的雨水中,似是夾雜著細碎的雪子。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在這雨夾雪裏,他好像想起不知誰說過這樣一句話。

“初雪天寒,路途遙遠。勿忘添衣加襖。切記……”

切記,早日……歸家。

時淵停下了輪椅。

這句不知是幻想還是記憶的話,令他產生了一絲猶豫。

到底還是心有不甘,還存著那不切實際的期望麽?

時淵淋了許久的雨,最終還是調轉了輪椅的方向。

他在路上買了一把傘,那店家捏著鼻子忍著惡心,讓他趕快滾。

雨越下越大,時淵撐著傘在街上游蕩,天遲遲不亮,路上也沒有人,梅花教雨水打落,香氣淡的恍若一場迷夢。

在散掉了身上邪息後,時淵回去了莫回頭。

他看見有人抱膝坐在莫回頭的檐下,埋著頭,衣衫往下滴著水,想是無處可去。

時淵自己早已濕透,便想將傘撐給他,讓他去裏面避避雨。

而這人擡起頭,眼裏是閃爍的水光,映著風雨如晦,披了一身潦倒的梅香。

他對他說的第一句是:“我在這裏等了好久。”

時淵心中空出的一塊空白,便忽然消失不見了。

天頂的旋渦流竄電光。

冷文煙單手扶著已搖搖欲墜的秦姑真,另一只手緊緊握住了冷文疏無力的手。

裴荊低頭在冷文疏額上一吻,將冷文疏交到冷文煙懷中,又把積攢了他幾乎全部靈氣的留影法器鄭重遞到一名師弟手裏,道:“是師兄害了你們,我雖不能破開斫冰陣法,或能拖延一二,縱然九死一生,也請你們盡力突圍。”

秦姑真撐著地,無聲拒絕了湘君的邀請,顫著手指捏訣,想要用出帝子降兮的破靈法陣。

太清宗弟子拔劍而立,樂修橫笛用最後的靈力吹出了一支求救的樂曲。

此次廊風一行,竟是有去無回。

時機已至,時淵便要出聲制止住裴荊,讓列星與斫冰一戰。

卻忽感手腕一緊。

時淵猛地低頭,只見方才還昏迷的沈折雪此時已睜開了雙眼。

沈折雪嗓音沙啞,輕聲道:“原來這就是你的過往。”

他坐起身,仰手將空氣中彌漫的黑霧吸納於掌內,再單手按上時淵的胸口。

那魔主銘印刻在人魂上,沈折雪眉峰微動,將黑霧織成一張薄網,蓋住了時淵神魂裏的魔主咒文。

銘文灼燒魂魄中的痛楚消失不見,一張溫柔的絲網裹住了時淵的人魂,他喃喃道:“師尊……”

操控邪息後,沈折雪耳廓上的纏枝銀釘變成了朱紅色。

方才他身體雖是不能動,外界的動靜卻是聽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時淵還藏著秘密,還想著等日後慢慢與他開解。

卻不知這隱秘會是如此殘酷。

難怪莫回頭裏的人對他的性命提心吊膽,卻又在諸多事上馬馬虎虎。

時淵於他們而言,究竟算得上是什麽?

他如何在那交雜著私心與憐惜的莫回頭裏,挨過每一天,又是怎樣在溫情和索取中想要求得一個萬全之法,最後又不得不屈從於命運的磋磨。

沈折雪不敢想,他一想就覺得自己要死過去了。

“再爭一爭吧。”沈折雪平覆著呼吸,他用邪息封住了時淵體內的銘咒,深深看進時淵的眼睛。

“活著太難了,時淵,但哪怕是為了我的名聲,也再試一試。”

一道驚雷轟然炸響,電光照亮半壁天穹,旋渦停止了轉動,傾下漆黑的流體。

沈折雪心知時間不多,擡手捏了捏時淵的臉頰。

他轉而說道:“書記得看完,留給你的作業也要寫,現在我還要給你布置一門的新的功課。”

他眼神示意時淵身旁的寧朝,寧朝臉色煞白但反應迅速,一把從後方箍抱住想要掙紮起來的主子。

魔物天生的敏銳更是令她伸出手,捂住了時淵的嘴。

“聽好了徒兒,銘印已封,沒有人找得到你,即便是為了師尊我,你也得把這答卷填出高分。”

沈折雪站起身,袖袍灌滿了涼風,蕩出陣陣奇異的靈氛,他周身氣息一變,鋪天蓋地的冷意縈繞散。

靈氣過處,他的一頭黑發從發尾轉變,如披染霜雪,轉瞬全白。

苦苦支撐的修士們詫異地望著行走如常的沈折雪,隱隱生出幾分恐懼。

只見那懸掛而下瀑布般的邪流在他的指示下,竟如同長河分道,分毫沒有沾染這片土地,而是憑空轉了個彎,向湘君沖去。

冰涼的劍氣從沈折雪的銀枝耳釘中洶湧而出,幻化出上百把寒光流溢的長劍,劍尖向前,環繞在他周身。

那是太清宗嚴遠寒的劍氣,也是他們給這副邪流之軀銬上的枷鎖。

凈化邪流嚴格意義上也是一種操縱,一旦過量便有沖破沈折雪體內封印的可能,嚴遠寒等人為了以防萬一,給他下了一道雙保險。

通訊法器失靈,但浩瀚的劍氣會引來的劍的主人,呼喚所有立下血誓的修者。

湘君避開那邪流,催動法器,“你是——”

轉瞬間他的聲音淹沒在靈屏與邪流撞擊的巨大轟鳴聲裏。

沈折雪這才想起來,他似乎還沒有告訴時淵自己的真名。

於是他回過頭,對被魔物用魔氣死死綁住,無聲流淚的時淵道:“也許某一天你會聽得我的惡名,但那不是我做過事。”

“時淵,我本名沈折雪,折落的折,風雪的雪。”

傾瀉的邪流被沈折雪盡數吸納,湘君擋住了一波沖擊,飛身欲撤,卻見磅礴的靈氣自四面八方而來。

——嚴遠寒長老來了。

一同趕來的還有太清宗宗主冷三秋,帝子降兮星君頤月,含山桑岐,及幾位守山長老。

修真界最強幾人,居然同時齊聚於此。

“邪修,束手就擒!”

冷三秋早已察覺此處異樣,卻被神器困於外界遲遲不得進來。

如今陣法已破,他精準判斷,與桑掌門一左一右封住湘君退路。

湘君心知在劫難逃,決心放手一搏。

冷三秋祭出神劍與他纏鬥,太清宗主深厚的靈氣與斫冰相碰。

天地為之變色,黑雲滌去,慘白的日光披滿修士的衣袍!

冷三秋劍法剛猛,有劈山倒海之威。

湘君方才啟動碎片耗損靈力,難免落於下風,他咳血急退,動作稍有凝滯,倏忽橫空飛來一只狀如金碗的法器,將他倒扣在地!

斫冰發出令人牙酸的銳響。

“休走!”冷三秋念動咒文,金碗內傳來湘君的連聲慘呼。

嚴遠寒俯瞰著已凈去了邪氣的沈峰主。

沈折雪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和這位長老打招呼。

嚴遠寒面無表情,揚手一揮,環繞於沈折雪四周的靈光劍霎時刺出兩道,釘穿沈折雪的雙膝。

掌中接連施術,封印沈折雪的太古封邪印受到感召,轟然開啟!

時淵眼見沈折雪跪撲下去,已是幾欲瘋狂,但他本就靈氣不足,又讓寧朝以百年魔物的全部力量束縛,一時掙紮不能,只能籠中囚獸般在寧朝掌下發出嗚嗚的聲音。

滾燙的液體流淌過寧朝的手背。

轉眼間銀色的太古封邪紋爬滿沈折雪的身體,從領子裏伸出的纏枝銀蔓延至臉頰,如一枝清凈無垢的藤蔓將他牢牢鎖住。

沈折雪終於承受不住封印反噬,慘叫一聲當場昏厥。

寧朝按不住時淵,教他向前撲了兩步,她索性一咬牙,反手將時淵打暈。

劫後餘生的含山太清弟子跌倒在地。

冷三秋制服了湘君,目光冷淡地從眾人身上掃過。

靈力落下,一條青帆靈舟浮在眾人面前。

太清宗主冷三秋道:“速回山門。”

修真門派的弟子扶起傷員邁入靈舟,他們深懼太清宗主威嚴,半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講。

靈舟楊帆而起,沖進了雲海間。

留在原地的散修和妖魔面面相覷。

好半天他們才從死裏逃生的事實中回過神,又驚訝的方才吸入的邪霧已全數不見。

“天道保佑!”散修妖魔們涕泗橫流,連連驚呼自己命大,也再不敢多留,各個向四方散去了。

寧朝抱著昏厥的時淵久久未能言語。

周二握著緣木劍,直到那靈舟消失在綿軟潔白的雲深盡處,他這才收回目光,把時淵拉起來扛在背上,道:“回去了。”

寧朝踉蹌著站起,卻見這片本已被邪河汙染的土地上,不知何時鋪滿了雪絮,幹枯的草木結了冰。

冬風一吹,冰消雪融,土壤竟不覆枯敗,而是長出了點點青綠。

周二舉目遠眺。

去時三人,回時三人。

只是有些人與事,卻在不經意間,悄然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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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副本一收關! 恭喜沈先生達成叛宗二十一章成就!新身份:太清宗假長老即將解鎖,是否續訂?

沈折雪:TD

叮叮!續訂成功!

沈折雪: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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