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暗流

關燈
時淵是個聰明的孩子,沈折雪以前帶班那麽多年,什麽樣的性格沒有見過,如時淵這般聽話乖巧不教人操心,原是最該省心的學生。

卻也最容易被忽視。

他的性格較為被動,心思細膩,最擅隱忍,疼了苦了也不知道叫喚。

老話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並不是沒有道理。

有回應,索求才能觸發。

一個再怕疼的人,長年累月對著空山枯谷喊叫哭鬧,也終究會啞會倦。

沈折雪惦念他這不哭不鬧的徒弟,將授課的內容稍加修改,午後陽光好時,他們就搬到庭中上課。

莫回頭花木扶疏,連冬日都不見衰草枯敗的頹色。

院角裏栽著幾株梅樹,在靈氣滋養下已長得十分高大。

枝梢攀出墻去,與道口的野梅相接,可以料想開花時會是怎樣的景致。

每隔七日沈折雪便為時淵去一次邪流,到近幾次已是手到擒來,做得尤其輕松。

那枚邪流的種子在沈折雪周期性地打壓下,終於變得蔫兒吧唧,每天象征性吐一點邪氣聊表敬意。

曬了幾天太陽,時淵的臉色瞧著比沈折雪剛來時要好了許多,唇上也添了幾分紅潤。

飯桌上沈折雪留心著他喜歡的口味,甚至想親自下廚,倒讓廚娘暮娘子過意不去,把他推出了廚房。

沈折雪和時淵一同進食,都不知道自己胖了幾斤。

莫回頭的人這才意識到沈折雪是修仙人,日日吃凡人飯食,除了長肉,於他修為毫無精益,就開始計劃用靈石給他買靈果仙丹。

沈折雪知道後直搖手,他現在這情況吃什麽靈丹妙藥都不好用,只得扯謊以後不打算修仙了,就在凡間慢慢老去徹底做個凡人。

大家聽後覺得當個凡人真的很不錯,都非常支持沈五的志向。

整座莫回頭裏的妖魔們仿佛已經完全融入了人間,過人間的節日,吃人間的飯食。

寧朝作為莫回頭的二號管家人,近來在準備年關囤貨的事。

今年各大門派大比定在冬末春初,有意向門派的百姓子弟都已動身,而南界沒有大宗門,總得來算流出人口比流入人口多。

寧朝在雲滄城的集市逛了一圈,發現集市沒有去年來的豐富,便帶著年年貓去隔壁廊風城趕集。

小主人身體的好轉是件大喜事,加上新拜了師尊沈五,這個年定要好好地熱鬧熱鬧。

近來,莫回頭裏的幾個大妖大魔都察覺出時淵的變化。

他似乎很依賴沈折雪,這一點沈折雪還不能太體會,但歲叔這幾個人畢竟跟了時淵幾年,將一切都看在眼裏。

他們小主人的目光追隨著沈仙長,被抄著腿彎抱起來時,手指會無意牽住沈折雪的衣袖。

講課時,時淵有技巧地走神,他默默看著講解文意的沈師尊,眼底泛了一絲活氣。

歲叔隔窗聽得屋內兩人對答的聲音,心中百味雜陳。

主人與夫人一樁孽緣,致使小主人顛沛流離,如今遇著了這位沈師尊,倒有苦盡甘來的意味了。

沈折雪給時淵講完了晚課,翻了翻自制的課件,已經不剩幾頁。

這進度,一個月頂三月。

沈折雪暗自決定調整課程,走到桌前要將燈芯剪去。

借著燭火,他無意中瞥眼看向床榻,卻見臥躺著的時淵鬢角滲出濕意。

沈折雪緊張起來,走回床頭,伸手貼上時淵的額,“怎麽回事?”

靈氣在徒弟筋脈間流轉一周,沈折雪臉色變得凝重。

時淵斷斷續續吸著氣,睜開眼看他,輕聲道:“是腿,師尊。”

時淵腿上的毛病,並非完全是邪流所致。

沈折雪的醫術停於書冊,但還能診出來些病癥,時淵的腿傷是因為外傷後骨頭沒有長好,又被邪氣沖過一遍筋脈,伴隨各種不知名的病竈,多重疊加的結果。

連專業的醫修都不敢下藥,沈折雪這個凈化儀不是骨科大夫,他治不了這個。

揭了被子一角,便見時淵手指緊掐在軟厚的褥子裏。

“你剛才怎麽不說!”沈折雪叫歲叔搬來炭爐,回身渡了股靈氣給他。

這毛病發作起來,來勢洶洶,時淵氣息浮亂,已是答不了話。

歲管家見這場面也不慌亂,在床頭小櫃中拿出一瓶陣痛的藥,就著水給時淵餵了下去。

好在藥效上來地快,時淵便緩過了這口氣。

沈折雪快要嚇出一身冷汗。

在他看來這小徒弟就是個瓷人,磕磕碰碰都能要了命。

反倒是歲叔來寬慰他,“沈仙長莫慌,每年冬天都是如此,這藥是春祁藥鋪的上好靈藥,用過會好很多。”

果真沒多久時淵就清醒過來,還知道對沈折雪說聲“嚇著師尊了”。

沈折雪松了口氣,不知該怎樣說他,只坐在床頭氣悶地給他把被子掖緊。

掖罷不夠,還在被面上用力拍了一巴掌。

時淵見他這般火氣,行動上偏這般的輕,回想到方才那句質問,幾乎是沈折雪這麽些日子裏講的唯一的一次重話。

他心下軟的不成樣子,眨眨眼乖巧地認了錯。

“師尊,徒弟知錯了。”

沈折雪看著他的眼睛,拿他沒有辦法。

本是要再念叨兩句,可轉念一想,時淵才吃了藥,如果自己又在這逼逼叨叨,害他頭疼,也實在不合時宜且非常老媽子。

徒弟性格如此,沈折雪不知是心疼的多,還是恨他逞強的多。

明明這麽大個師尊在面前站在,都不知道喊一聲疼,還在自己憋著忍著。

“算了。”沈折雪深吸一口氣,“現在好些嗎?”

時淵點頭,見沈折雪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沈折雪撐在褥子上的手,道:“師尊,給我講個故事好不好?”

沈折雪知道他是在給雙方找臺階,便順坡而下,道:“多大的人啊,你想聽什麽?”

“都可以。”

沈折雪沈吟片刻,“那就講個,凡人立志當個教書先生的故事吧。”

一段故事說不盡前生,沈折雪壓低聲線,將往事說的細水長流。

從前他的養父老爺子常批評他,說他如果不調整聲音,用這個調子講課,學生必然睡倒一大片。

果不其然,時淵很快睡去。

只是睡前還要抓著沈折雪的衣邊,不忘把明日的續篇先預定下來。

沈折雪很高興他能提要求,甚至希望他能再胡鬧一些。

應了他後,沈折雪滅了燈,放輕步子離去。

可他夜裏睡不著,胸中煩悶得很,便拿上一壺酒,爬上屋頂去吹風。

沈折雪對溫度實在太不敏銳,一身薄衣也不覺得冷,喝下去的酒反倒燒得肺腑滾燙。

他有點迷上了這個世界釀的酒。

從前他家裏兩個老頭兒都是愛茶愛酒的人,在他成年後就經常叫他一起來喝,所以沈折雪會品茶,也好酒,喜歡帶點酒味的食物。

在莫回頭安定下來後,沈折雪便不時會坐到屋頂上,飲這幾口美酒。

今夜月色撩人,酒是陳年佳釀,喝到嘴裏卻說不出什麽滋味。

他是頭一次與人談起過往,即便是當成故事來講,也難免有些觸動。

正想的出神,隔壁屋頂忽而傳來一段弦音。

其聲清幽明凈,頗襯這月夜。

弦音落後,則是吆喝似的一聲,“兄弟,你那酒分我一壇如何?”

沈折雪循聲望去,不經挑起眉。

之前倒是沒發現,他住的這間屋子的屋頂,與隔壁住戶的屋頂挨得這麽近。

隔壁屋頂盤腿坐了個男子,正將手裏的空酒壇子顛倒過來給他看,“我的剛巧喝完,你還有好多呢,獨喝悶酒多寂寞,分我一壇怎樣?”

沈折雪就將酒壇扔了過去,對方擡手接過,順勢就仰頭來喝。

這人胡子拉碴,看不出年紀,身上是布衣短打,胳膊肘那塊還縫著補丁。

但他懷裏居然抱著把華美的琵琶,方才那弦音就是這琵琶聲。

“好酒啊!鄰居,以前沒見過你,新來的?”

“是,剛來不久。”

沈折雪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位鄰居,他還記得之前和歲管家閑聊時,就有說到莫回頭的隔壁住著個劍修。

他們兩家鄰裏間關系很不錯,莫回頭請劍修吃過好幾次飯,每年冬天這人也會送些柴火來。

劍修雖說是劍修,但修為和沈折雪半斤八兩。

歲叔聽其他鄰居傳言,說這劍修是修煉時走火入魔,把身體給修廢了,於是幹脆棄道歸俗,現在在做給人跑商押貨的活計。

一跑跑半年,一歇也歇半年,平日裏也碰不上幾次面。

劍修大抵也沒有顏面用以前的名字,入城時隨口起了個諢名,叫“周二”。

彼時沈折雪還吐槽,真是似曾相識的起名方式啊。

劍修周二咕嘟咕嘟喝了酒,信手撥起懷裏的琵琶。

沈折雪聽不出曲調,卻也不得不承認,這漢子人雖長得糙,琵琶彈的真是不錯。

只是……

如果彈琵琶時身後沒有飄著那幾團鬼魂,這曲子應該更加動聽。

修真人其實不怎麽會招鬼,因他們靈氣陽氣旺盛,鬼魂對這類氣息比較討厭,會刻意回避。

可諸如沈折雪、周二這種落魄修者,身上靈息不足,體質還異於凡人,在夜裏易滋生陰氣,引來一些游魂野鬼。

不過跟著周二的這幾團鬼實在是太弱了,估摸著也是鬼中戰五渣,實在起不了什麽威脅。

婉轉弦音未盡,周二突然看向對沈折雪身後,“嘿!”

沈折雪頓時脊背一涼,下意識就要捏訣抵禦。

周二吹了聲口哨:“哎呀,小時淵,你居然也會爬房頂,你居然還能上房頂,這真是奇了。”

沈折雪回頭,見時淵正吊著半邊身子在外邊。

他腿沒力,上房要人從旁輔助,這打輔助的便是廚娘暮娘子,暮娘人形生的瘦弱,趴在房沿吭哧吭哧想把時淵拉上來。

“小祖宗啊!”沈折雪跟著哎呦一聲,扔了酒就去扶他,“你上來幹什麽?”

時淵握住沈折雪的手,跌坐在屋脊上,示意暮娘子可以回去休息。

暮娘子不肯,一撩裙子在邊上坐了。

時淵坐穩了,擡眼時眸底融著月色,輕聲道:“夢到師尊了,暮娘說你在這裏。”

“哈?師尊——”

周二聽罷突然把頭埋在酒壇子,似是在笑:“真給你用水鏡找到了啊?送上門來收徒的師父?哈哈哈哈……”

沈折雪用大氅給時淵裹嚴實,忍不住瞪了那笑得不成樣子的周二一眼。

時淵的臉頰不經意間蹭到沈折雪的手側,他面上生熱,扭頭看向周二,道:“周大哥,數月不見,你可安好?”

“好,好的很!”周二灌了口酒,高聲笑道:“不能再好了!含山那幫子混蛋,飛揚跋扈給誰看,老子運貨走的是官道,大道朝天,憑什麽給他們讓路?”

他仿佛已經醉了,說話顛三倒四,不著前後,又擡腳踢開酒壇子,將那琵琶往懷裏攏了攏,五指翻飛撥起了弦,是一支新曲。

前半調鏗鏘急促,如金石擲地,後半曲悠長似嘆息,淙淙如泣如訴。

他身後浮動的鬼魂飄飄忽忽,不知在嘀咕些什麽。

“那個……”

等到周二彈完,沈折雪還是忍不住出言提醒,“你身後這些鬼,真的沒關系麽?”

周二不在意地搖手,他身後鬼團猛地擠在了一起,像是變成了個巨大的發面饅頭。

大面團子抖了幾抖後,突然向四面八方潰散而去。

沈折雪還當周二用了道術,片刻後,在之前鬼團的位置,漸漸亮起幾點青光,一團新的鬼魂慢慢浮現。

這團鬼的體積看起來還沒剛才那團一半大,但依這架勢,估計是這片的老大。

就像尋常人看不破妖魔的化形,凡胎不能真正看清鬼魂們的樣子。

肉眼所見,不過是一團團的氣。

想要見鬼形,或要修習冥道當冥修,或開凈虛天眼之術。

凈虛天眼術施展起來比較耗靈氣,且要求有靈氣供給,目前這屋頂上三個人,誰都用不出來。

不過人族一般也不怎麽想看鬼魂長相,因為大多都很辣眼睛。

這位片區鬼老大比較活潑,膽子也不小,繞著周二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他的身側。

周二朝那團氣咧嘴笑道:“你還沒走呢。”

轉頭對時淵道:“你看,我就說它是來聽琵琶的,這說明老子彈得好。”

時淵無奈搖頭,就連一旁的暮娘子都笑了。

她一哂,這鬼顯然是貪圖他外洩的靈氣,搞不好還饞他的身子,說甚麽聽琵琶,難不成還能是只風雅鬼不成,好蠢的人族。

周二並不在意,指了指沈折雪,居然就這樣直白地問時淵道:“你這師尊是哪裏來的人啊,教的了劍術心法嗎,小子,你就是不願讓我帶你是不是?”

沈折雪剛覺得這人還挺健談,一聽這話就打臉了。

好家夥,鄰居大哥居然是個搶飯碗的同行。

他張口要說道幾句,但轉念一想……人家還真的沒說錯。

論劍術,他沈折雪就是個浮空離地五尺劍,紙上談兵第一名。

時淵卻說:“師尊甚好。”

周二晃蕩著酒壇,似是輕笑了一聲。

時淵話術婉轉,又道:“是周大哥劍道淩厲。”

“淩厲淩厲個屁啊,要真淩厲我還會被含山那幫兔崽子攆著打?”周二輕飄飄帶過了之前那個話題,自嘲一笑,將那酒壇喝見了底。

放下酒壇時,他咂嘴說起了另一事,“不過最近你可要把你院子裏那些小妖怪小魔物都管好了,含山那邊派了支精銳去廊風世家,保不定會路過雲滄城,你那些小毛團子,別被他們抓去開爐煉丹。”

“現在還能抓妖物煉丹?”暮娘子詫異狀。

“你們這就不懂了。”

周二解釋道:“妖界的妖怪來到四界,都是簽了生死自負的文書,即使我們這裏不許濫殺無辜,但人家含山也能做到一手遮天,死個把妖怪算的了什麽。”

扭頭對身後的鬼團子說:“你也是,躲好點。”

鬼團子顫了顫,不知是害怕還是答應。

這事關乎到莫回頭的妖物,時淵難免謹慎,“他們去廊風世家接先定下徒弟?按道理幾個月前就該來了,怎麽現在才到?”

廊風城的廊鳳世家是修仙界的高門世家,卻不似其餘世家般在近些年走下坡路。

他們行事低調,家風良好,傳有上古鳳凰血脈,每一代都能出幾個修真新秀。

除去邪流這一件大事,幾大宗門間到底存在潛在競爭關系。

這就和沈折雪的世界裏每逢高考後知名高校搶狀元一樣,大宗門會提前去到最有潛力的世家拜訪,早早把嫡系弟子給定下來。

“幾個月前就去了一波,太清含山的都有,但不知為何,半路上人不見了。”

“不見了?”

“對,不見了。”

周二的指尖按在琵琶弦上,施力一撥。

“錚——”

弦音撕開了寂靜的夜晚。

“兩派的弟子,以及廊鳳家的晚輩,都在廊風城外不足十裏,憑空消失。”

--------------------

作者有話要說:

————————————

時淵:廊風城裏的廊鳳世家…師尊,他們為什麽要故意考驗視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