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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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來這裏是什麽時候呢?沈錦容站在臺階上,倏地有些恍惚。她站在這裏,仿佛透過那層淡青色的池水看到了從前的自己。那時候,在刺目陽光的照射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她被擠到了前面,仰著頭看向頭顱高昂的海神波塞冬。

許願池。

二十一歲的沈錦容站在池水前,在心底默念這三個字。怎麽可能有這麽靈驗呢?她垂下眼睛,看到淺淺的池底已經鋪了一層硬幣。她裹緊大衣,看到最上面的教皇三重冠,聽到旁邊的人用英語低聲默念了一句:“天堂,地獄,人間。”

對上沈錦容的眼神,那人笑了一下,也靜靜地佇立在原地。

沈錦容隔著衣服摸了摸自己還包紮著紗布的左手腕,心想,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話,怎麽會讓人如此痛苦呢?

她想到自己坐在臺階上吃冰激淩時旁邊人的對話——在許願池可以許三個願望,第一個願望一定是要再度回到這座永恒之城,在許願的時候,要背對著許願池,用右手從左肩上拋出硬幣,轉身看到硬幣落入池水,就可以夢想成真。

沈錦容不信。

可人在絕望的時候,哪怕不信神佛,也想在什麽地方找到一個精神寄托,不管真假。她摸了摸口袋裏剛剛買冰激淩找給自己的一枚硬幣,心想,要不要也湊上去許一個願望呢?

那個時候……是三月底吧,還有三個多月她就二十二歲的時候。下午時分艷陽高照,刺的人眼睛睜不開。她背著包一個人遠走他鄉,不想再面對父親的逼迫,也不想對上譚寧關切的目光。她想逃,想跑,想揮刀斬下,切斷和過去所有的聯系。

二十一歲的沈錦容背著包站在空空蕩蕩的地鐵口的時候,望著旁邊漆黑一片的空洞,聽著地鐵即將駛來的轟轟聲,曾經無數次地想跳下去。可是她不能,她想到奶奶和譚寧的目光,就覺得肩膀上沈甸甸的。

為什麽要這樣呢?沈錦容也不知道,她想,那樣的經歷一次就夠了,她不會再有不好的想法,二十一歲之前的沈錦容已經死去,靈魂遺失,現在留下的究竟是空殼還是全新的自我?她不知道。

“你也可以許一個願望。”站在旁邊的男人對她笑了笑:“萬一成真了呢?”

萬一成真了呢。

沈錦容從口袋中拿出硬幣,也對男人笑了一下。

她轉過身,背對著許願池,她的目光沒有落在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而是投向斜前方古老的教堂,白色的大理石在微紅的日光中熠熠生輝。

她把硬幣攥在手中,闔上眼睛,開始許願。

“希望可以再度回到這座永恒之城。”

“希望擺脫束縛。”

“希望……”

“希望可以找到心愛的人。”

在心中默念了這些話之後,她睜開眼睛,把硬幣從自己的左肩上方向後拋去,緊接著,她轉過身,恰巧看到自己的那枚硬幣落入水中。

“Your dreams wille true.”身旁的男人笑著說。

沈錦容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夢想實現?沈錦容根本不相信,她最後的那個願望只不過是說出來湊數的。她心裏明白,自己很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擁有心愛的人,這些願望只是幻想而已,根本不會成真。

仿佛是見到沈錦容不相信,那個男人又低聲說了一句:“願上帝保佑你。”

沈錦容對他笑了一下,轉身離開了。

八年之後,沈錦容又站在了這節臺階上。她和晏何並肩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許願池。她透過一層薄霧,仿佛看到了熙熙攘攘的熱鬧的人群,仿佛看到了那日的艷陽,仿佛看到了——那個背著包的、面無表情的年輕的自己。

她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垂在身側的手被晏何輕輕握住,關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還好嗎?”

沈錦容的指尖發涼,晏何便握住了她的指尖,微涼的溫度讓晏何心中有些發澀。

姐姐,你是想起了誰嗎?

晏何裝作什麽都沒有發覺的樣子,問她:“要下去看看嗎?”

“好。”

沈錦容轉頭對她笑了一下,這個笑容中有歉意、有恍惚,甚至有幾分無奈。

晏何只覺得心頭發緊,和沈錦容一起走下去的時候,她仿若平靜地問起:“姐姐上次來是什麽時候啊?”

沈錦容說:“八年前了。”

八年。

八年前,姐姐認識譚寧嗎?

八年太久了,晏何想,時間匆匆流逝,從不為人的意志而停留,自己出現的太晚,錯過的太多。

晏何沒有繼續問,沈錦容發覺了她的沈默,但卻什麽話也沒有說。要說些什麽呢?說她上一次來的時候許了什麽願望嗎?還是告訴她,自己上一次來許願池的時候剛剛出院?

往事不可追,有些事情不需要再提,只是偶爾想起就讓人心頭發澀。

兩人走下臺階,晏何能在急促的水流聲中聽到沈錦容的腳步聲。她抿著唇,像是想要對沈錦容說些什麽的樣子,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清楚地看到了沈錦容眼中的猶豫和悲傷,那雙漂亮的眼睛在染上悲傷之後變得憂郁起來,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了深深的潭水之中,潭水泛起漣漪,卻再也藏不住。

而後,沈錦容垂下眼睛,掩蓋住了自己眼中的悲傷。可那份悲傷卻真真切切地落入晏何眼中,她只覺得呼吸一滯,連帶著心臟都有些抽痛。

姐姐,為什麽會猶豫呢?為什麽會悲傷呢?你想起了什麽嗎?

沈錦容下臺階的速度很慢,眼神從猶豫變得堅定。仿佛是對晏何的糾結有所察覺,她下到最下面的臺階、真正站在許願池面前的空地上的時候,抿著唇,柔柔一笑,問晏何:“你想問什麽嗎?”

晏何有很多想問的問題——你上一次來的時候許了什麽願望、你為什麽會悲傷、為什麽手這麽涼……

她原本有滿腹疑問,可是對上沈錦容帶有笑意的眼睛之後,晏何忽然想,不重要了。

什麽都不重要了。

“沒有。”晏何笑了,她只是說:“我只是在想,你的手為什麽這麽涼。”

“已經被你暖熱了。”沈錦容失笑:“糾結了那麽久只是想問這個呀?”

晏何點點頭:“這個比較重要。”

沈錦容心頭微顫,可臉上的笑容依舊溫柔:“可能是因為早上太冷了吧。”

晏何聳聳肩:“我幫你暖就好了。”她頓了頓,補充道:“以後也可以這樣。”

以後。

沈錦容沒有接話,她擡起眼睛,看向佇立正中間的海神波塞冬,看他站在馬車上睥睨眾生,右手微微朝前伸出,像是要抓住什麽。

沈錦容忽然問:“你覺得愛情是什麽?”

晏何收回放在雕像上的眼神,轉頭看向她,她卻只盯著上方被天使簇擁的四把鑰匙,目光沈靜。

晏何想說,愛情是雲、是風、是每一次呼吸時的肺部運動、是一次次的心跳脈搏,似大江大河奔騰不息,又似山間流水澗澗。

可晏何想,她就是愛情本身。

在沒有遇見沈錦容的過去的二十一年裏,晏何也時有思考過愛情是什麽。她想,這也許不是一件必要的東西,她有時候會在親親密密依偎著走過的小情侶身上看到、有時會在已經步入老年步履蹣跚的兩位老人身上看到,可卻很少在已經結婚多年的父母身上看見。

後來,在遇見了沈錦容之後,在每一個因為思念而輾轉反側睡不著的夜裏,她盯著天花板,盯著從窗簾縫隙中漏出來的銀白色月光,心中逐漸有了答案。

她的愛情,就是沈錦容。

“愛情……”晏何唇角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答案很長。”

她只說了四個字,沈錦容卻笑了起來。她們相視而笑,仿佛已經得到了答案。

“許願吧。”晏何從口袋裏拿出兩枚硬幣,遞給沈錦容一枚。

沈錦容接過,說:“許願的時候要背對著許願池,在心裏默念三個願望,第一個必須是要再度回到這座永恒之城。”她合上掌心,那枚硬幣被她握在手心裏,原本應該冰涼的金屬卻殘留著晏何的體溫。

“右手拿著,從左肩膀上往後拋,轉身看到硬幣落進水中,願望就能實現了。”

晏何的鼻尖有些泛紅,也許是被風吹的:“好。”

她們轉過身,背對著許願池。身後傳來流水的嘩嘩聲,水汽占據了周邊的空氣。身旁的路燈倏地滅了,所有的燈光都黯淡下來,仿佛在太陽升起照亮大地的剎那,所有其他的光芒都悉數隱沒。

晏何擡起頭,看向斜前方的教堂。教堂上方停了幾只鴿子,在白色的墻壁上面來回踱步。天空是漂亮的寶藍色,上面留下了一些飛機飛過後的白色飛機雲,像是飛機拖著一長條白色的尾巴。此刻已經看不清楚月亮了。

這片天空總是如此。多年以來,似乎從未有過什麽變化,十幾年如一日。

晏何閉上眼睛,在心中默念了自己的願望,而後,把硬幣拋了出去。

她轉過身,看到硬幣落入水中,只激起微末的浪花,隨後,連漣漪都沒有,那枚硬幣便晃晃悠悠地沈下去了。

她看向沈錦容,姐姐的眼睛依舊閉著,睫毛微微顫抖。

姐姐,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你許了什麽願望呢?也許她永遠都不會告訴自己,也許她從前許下的願望和譚寧有關,但這並不十分重要。

而後,沈錦容把硬幣拋了出去,也隨之轉身,看到它沈入池底。

她笑了,這個笑容幹凈、清澈,眼神中滿是純真。晏何想起她鼻尖上點著奶油對自己笑的模樣,心像是被她偷走不願再回來。

“我再度回到了這座永恒之城。”她轉過頭對晏何笑:“和你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姐姐八年前的願望都實現了~——————感謝在20220315 23:57:22~20220316 23:21:1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7890692、拐個沈耶耶當老婆 1個;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一久 30瓶;有意義的事情 20瓶;56905609、57890692 10瓶;星禾 6瓶;一生一世一佳人、姐姐的土豆 5瓶;40788069 4瓶;張奕之、57755133 1瓶;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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