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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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麗希的靈體趕到吉薩的時候,四處是一片混亂。

原本散布在一片巨大區域內民伕營地,此刻就像是一口巨大的、沸騰了的鍋。

到處是身影,到處是人聲喧嘩。

人們毫無耐心,拼了命似地向前擁擠著;身材壯碩的擋在所有人前面,矮小機靈的則只想著從縫隙裏往前鉆……踐踏時有發生,但沒有人管得了這許多。

人們的目的地只有一個:作為法老的陵墓建起的四座高塔。

到了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人需要額外的指引了——所有人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沖向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座高塔,擠進那扇大門,沿著閃爍溫暖光輝的旋轉石階向上攀登。

人人臉上都出現一種狂熱。

“快,快跟上去!”

“只要我也能登上那裏,我也能和法老一樣,能和行走於地面的神明一樣……”

“是呀,我們也有機會得到永生!”

十萬民伕,四座高塔,塔內螺旋而上的石階最多只能容納兩人並行。

因此登塔的速度始終是有限的。

這種限制讓四座高塔周圍迅速進行了資源的重新配置。

很快有些人從第一座塔跑到了第二座塔,然後是第三座、第四座。

艾麗希再度趕到的時候,法老事先修築的四座高塔塔頂已經分別騰起溫暖的橙黃色光線。

這四道光柱就像是被射向天空的炫麗煙花。但是以極慢的速度一幀一幀地播放出來。

第一座高塔上的光柱依舊最高,但其他幾道也毫不示弱,正在盡快追趕。

轉瞬間,吉薩的民伕已經團團聚在四座高塔周圍,有體格去搶的,大多沖上前去搶一個永生的位置。

沒有那種體格的,則在後面等待,心中默默祈禱神明憐惜,能夠讓他們也能夠有個機會,趕上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目睹了整個過程的詹加萊知道,此刻如果就憑他一己之力,沖出去想要擋住源源不斷沖向高塔的民伕們,那就像是一只翠鳥對上了一只身軀巨大的河馬,他會在第一個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詹加萊一面將他所遭遇的情況向神明祈禱,一面四下裏尋找始作俑者。

他找到了——

法老提洛斯此刻就站在他身邊。

早先守在提洛斯身邊那兩個面目僵硬的衛士此刻也已不見,不知到哪裏去了。

而法老則背著手,眼神冰冷地註視著高塔的一切,嘴角揚起,流露出一絲譏誚。

詹加萊頓時心頭火起,沖上前去,伸手抓住了提洛斯的頸飾。

他是個幹慣了重體力活的民伕,幾乎毫不費力地就將提洛斯整個人舉了起來,法老頸飾上掛著那些護身符和吊墜此刻叮叮當當地往下掉落。

“陛下,你摸著你的良心說一句公道話,你有沒有欺騙你的子民?”

詹加萊原本沒有辨識一場騙局的能力,除了來自於神明的提醒之外,他實在是被法老唇邊的譏笑刺痛了心扉。

此刻他控制住提洛斯,將對方高高舉起,眼含憤怒,惡狠狠地瞪著提洛斯。

片刻後才反應過來——詹加萊心想:咦,我竟然直視法老的雙眼了。

什麽後果也沒有!

原來,不得直視王,也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一個欺騙!

詹加萊心中,怒火愈發激烈地焚燒著。

提洛斯卻輕輕地笑了出聲,越笑越歡暢。

這位年輕的法老輕輕揚起頭,頭上戴著的紅冠也隨之揚起,在半空中晃蕩。

詹加萊聽見提洛斯的笑聲,聽見提洛斯歡暢地笑道:“是呀,你們這些傻瓜,愚民……真的很好騙啊!”

詹加萊頓時再沒留情,伸出鐵拳,朝提洛斯鼻子就砸去。

提洛斯頓時摔了出去。

他頸中的昂貴的頸飾被拗斷,臉上鼻血長流,高高的冠冕直接掉落在地面上塵土中。

“為什麽這麽做?”

“這樣的你有什麽資格做我們的王?”

詹加萊望著捂著臉蜷縮在地面上的年輕人,聯想起兩天前帶他巡視營地的情形,心裏充滿了被欺騙的痛苦和極度的失望。

提洛斯卻轉身匍匐在地面上,掙紮著伸出手去摸他掉落在一旁的紅冠,將它撿起,使勁拍拍上面的灰塵,然後重新戴回頭頂,努力將它戴端正——似乎這就是他唯一擁有的,唯一能為之努力的。

“放輕松點,詹加萊!”

法老提洛斯慘笑著回答憤怒的年輕人。

“又何必把這些事看得那麽重呢?”

提洛斯盡量笑得輕松寫意。

“每個人都是棋盤上的棋子,又有誰是能主宰自己命運的呢?”

“棋子?”

詹加萊一聽見這個字眼,頓時想起往事,迅速睜大雙眼——

而提洛斯卻不知是因為太開心還是太痛苦,一時間捂著腰腹彎下了腰,同時大聲回應詹加萊:“是,沒錯——連法老也不例外!”

艾麗希親自面對吉薩的爛攤子。

這太氣人了。

法老只是以永生兩個字做誘餌,以兩個不知從哪裏借來的假人舉例,就真的讓數萬普通人動心,前赴後繼地試圖登上那四座高塔。

只能說,“永生”對於這個時代的普通人……不,對於所有人類,誘惑力都太強大了。

她趕到時,眷者詹加萊剛剛恢覆了自主意識,但也已完全無力控制局面了。

艾麗希於是只交了一個小任務給他——盯緊法老。

她自己來思考如何解除困境,阻止人們登塔。

按照森穆特破譯出的二十宮格,以吉薩大金字塔四面矗立的這四座高塔是某個陣法或者儀式的一部分,目的正是為了向星空傳遞某種信號,甚至是坐標。

而它的代價是生命。

前赴後繼著沖上高塔的人們,既為謊言所引誘,又同時被周圍人行動所影響著,卻絲毫不知道他們可能只是能量,是燃料——

艾麗希突然想到:她還有一招釜底抽薪的一招可以用的。

上次在吉薩的大金字塔上,她用生命之匙救助了因為一局賽尼特棋而被完全控制了精神與的民伕和邊境兵。

當時阿努比斯神使告訴她,她得到的回報將是:所有人有一次聽命於她的機會。

現在吉薩的十萬民伕,是在當初被法老控制的數萬民伕基礎上,又從各諾姆擴充,征召之後才有了十萬人的規模。

艾麗希估計其中至少能有一半能夠聽從她的號令。

“駐紮在吉薩的民伕們,我命令你們,拒絕登塔,並勸阻他人不要登塔。”

事實上艾麗希也不知道,這是不是能算作一個命令。畢竟她這是把兩件事放在一起說了。

她用神之祭司的位格將這個命令,在幾乎覆蓋了整個吉薩的浩蕩營地裏迅速傳播,並且很快就看到了初步的效果。

四座高塔跟前,有些人停步不前。

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就此停了下來,滿懷疑惑地伸出手,看著自己的雙腳,似乎疑惑於自己的身體為什麽突然就不聽使喚。

他們隨即將目光投向身邊,和自己一樣,停下了腳步的人,彼此之間的眼光滿是疑問。但又漸漸有些恍然,似乎他們以前經歷過類似的奇異。

但對於這突然停下腳步的一半民伕,餘下的人只管繼續向前沖,向他們投來怪異的眼光。

已經停下的民伕,卻並沒有伸出手,去攔阻和他們一起日夜勞作,同吃同睡的夥伴。

艾麗希:“糟糕!”

看來她將兩個命令並列,並沒能讓它們合二為一。

因此所有曾經參與過賽尼特棋局的民伕們都只遵從了她的第一個命令拒絕登塔,卻沒有勸阻其他人不要登塔。

相應的,因為這是一個命令,民伕們不得不遵守。

因此雖然很多人此刻面露錯失機會的痛苦,卻無法讓自己的身體聽使喚。

漸漸地,他們之中開始有人從狂熱中漸漸清醒:“登上這座塔,真的能得到永生嗎?”

“法老只是讓人演示了登塔,可我們還從來沒有見到過神明的船只真正出現啊!”

“呃……”然而沒有參與過賽尼特棋局的民伕們卻依舊身處亢奮之中,不明白他們的同伴為什麽突然就停下了腳步。

“也好,他們不搶,我們在神船上的位置就更靠前些,距離永生也就更近一些。”

一時間四座高塔下分出兩群人,一群人駐足不前,默默觀望,並不勸阻;

另一群人則欣喜於競爭者少了這麽多,紛紛越過昔日的同伴,更加熱切地擠向高塔的入口。

艾麗希的命令,並沒有完全解決問題,甚至一度造成了兩個人群的分化。

艾麗希並沒有覺得太過沮喪,她一向認為:飯要一口一口吃,問題自然也可以一部分一部分地解決。

但是她很快就意識到,她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來供她一部分一部分地解決問題了。

艾麗希靈體正站在距離四座高塔之一不遠的地方。因為背對高塔的木門,她身周倒沒有多少民伕擁擠著要進入高塔。

就在這時,艾麗希留意到腳下突然出現了一種黑色的液體。

她皺著眉擡頭,查看那黑色液體的來源,卻見源頭正是高塔的塔基。

在那座高塔頂端的光柱繼續向著高處不斷延伸的同時,塔基巨石的縫隙裏正無聲無息地湧出這種粘稠的、黑色的液體。

艾麗希低頭,伸手沾了一點點送到鼻端,那種撲面而來的腥臭味差點將她送走。

“你愉快地從汙穢中分離潔凈,從粗鄙中分離精細。”艾麗希突然想到了這句話,以及大神官和法老分別對再普通不過的人說過的,“成為更好的人——”

是的,這座高塔的頂端,固然出現了純凈的能量,溫暖無比的光,它們是潔凈的,是精細的——可是它們完全失去了生命應有的形狀,它們不再鮮活,不再有喜怒哀樂,不再能感知到這個世界上的美好的、醜陋的、自然的……

作為光波與粒子,它們可能確實是永生的。

但是它們事實上已經失去了一切。

要用什麽辦法才能警示並且阻止剩下的民伕因為輕信法老散布的謊言,進入那四座高塔呢?

艾麗希沈思了片刻,她忽然想到了一個想法。

念頭剛生,艾麗希的靈體立即縱身一躍,躍上其中一座高塔頂端,堪堪擦過那道從塔頂升起的明凈光柱。

她的靈體立在那裏,立即感到了兩束目光的註視:

一道來自地面上,那是詹加萊。

這個年輕的眷者已經察覺到了周圍的變化,此刻正欣慰無比地高舉雙手,指向艾麗希的身影,對身邊蜷縮著倒在地上的法老提洛斯說:“看,那是阿蒙神祭司大人!”

心中被自毀與頹廢所充斥的法老驚訝萬分,一骨碌就站了起來,順著詹加萊手指的方向望塔頂上看,卻一時間什麽也看不到。

而另一道目光則來自於大金字塔塔身,某個懸於高處的平臺上。

一對老奸巨猾的眼睛從那昔日望著對弈的棋室裏悄悄出現,俯視大金字塔腳下發生的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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