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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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蘭的大軍因為糧食即將耗盡,而不得不加快了行軍的速度,提前一天趕到吉薩附近,這是艾麗希始料未及的變化。

但是事情已經發生,艾麗希唯有叮囑索蘭,命他一切小心,並提醒索蘭不要讓大軍馬上靠近吉薩的營地,暫且在外圍等候。

索蘭應下,與此同時心中繼續吐槽神明也會過於謹慎。

他的大軍完全是因為缺糧才趕來吉薩的。要不是因為這個,他完全可以繞著走。畢竟曾經在這裏留下了如此糟糕的回憶。

即便到了吉薩,索蘭需要做的也只是派遣幾只小隊,分別前往存放糧食的庫房,將邊境軍需要的糧草從倉庫中運出,然後和大軍會合,離開吉薩,僅此而已。

艾麗希能夠聽到索蘭心中的吐槽。頓時無語,但又確實找不到某一個能讓索蘭確切感到危機到來的理由,只能退而求其次,轉而叮囑自己另一個眷者阿諾,讓他留心一切異常,一有緊急情況就隨時向神明祈禱。

阿諾趕忙一一答應,然後看了一眼身後牽著好幾匹戰馬。

這些馬匹近來都斷了豆子,原本用來餵馬的豆子都拿去燉得半生不熟,混在僅剩的麥粥裏給人吃了。

戰馬們自然不曉得抗議,但最近只能時時在路邊啃點青草果腹。

阿諾看著略有些心疼。他擡頭望著遠方,已經能依稀看到大金子塔在地平線上露出尖頂。

阿諾心想:還會有比數萬人的大軍完全斷糧更糟糕的情形嗎?

吉薩的王帳裏,提洛斯雙眉緊緊擰著,寒聲問:“大神官大人,這真的是唯一的出路嗎?”

大神官達霍爾頂著他那只微禿的腦袋,臉上露出招牌式的恭順笑容,柔聲應答:“事已至此,這真的是唯一出路了。”

“下埃及將近一半的人口齊聚吉薩,相信神明一定也正註視著這裏。”

達霍爾伸出右手,並攏五指指向天空。

“如果我達霍爾真的有半點私心,就讓空中降下焦雷劈我……”

……

提洛斯忍不住擡了擡眼——

周圍一片寧靜,兩名達霍爾指定的衛士連同詹加萊一道,全都面無表情地侍立在四周。

空中沒有焦雷,沒有滋滋作響的電蛇,什麽都沒有。

唯一的解釋是:達霍爾此舉確實全無私心,是為了整個下埃及著想。

提洛斯只能點點頭,表示相信了達霍爾的說辭,揮揮手道:“去通知邊境軍吧。”

大神官立即走到王帳的帳幕旁,將大幕挑開一線,低聲向外面守候的侍從吩咐了。

從詹加萊的位置,根本看不到是什麽人在的外面。但可以聽到清晰的腳步聲遠去,沒過多久就是馬蹄聲……

達霍爾轉身,像什麽事都沒做過似的,面帶諂笑,再度回到提洛斯身邊。

“那麽,我需要引導人們,自行走上那四座高塔?又該用什麽方法?”

提洛斯問達霍爾。

“我王英明睿智,正是如此。”

達霍爾滿臉阿諛地應答,同時又加上一句,“使用的方法不外乎欺騙兩個字。”

提洛斯臉上的肌肉一顫,似乎沒想到達霍爾厚顏無恥至廝,竟敢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說這兩個字。

隨即提洛斯的神色又轉黯淡,苦笑著自嘲道:“是啊,除了欺騙之外,我這個法老,還有什麽手段是能夠統禦埃及的呢?”

“等到原初蘇醒,主宰一切的力量恢覆,您將重新成為整個埃及的主人,並將擁有至高至偉的力量。”

提洛斯回頭,呵的一聲笑,似乎在說:您這大概也是欺騙吧。

“當然,老臣剛剛說的欺騙,是善意的謊言,是引導那些愚鈍的民伕們走上獲得新生的道路,讓他們過上更好的生活,成為更好的人。”

“畢竟,您也看到了,原初誕生時,所做的就是從潔凈中分離汙穢,從粗鄙中分離精細,您此舉正是在將這個世界上的汙穢與粗鄙都推上高塔,幫助他們成為潔凈與細致的靈魂,並釋放出令人不可小覷的能量。”

“如果您直接了當地告訴這些無知的平民登上高臺的後果,他們一定會離那幾座高臺遠遠的。”

“但如果您通過更委婉的方式,讓他們心甘情願地遵從您的指引。不僅您事半功倍,平民們也能夠更加心平氣和地接受他們的命運——”

“事實上,在他們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他們勢必要在今天犧牲自我,幫助偉大的原初蘇醒,力量恢覆——他們自始至終都只是這個環節中的一小部分,而且註定要邁出這一步,將這個環節補齊……”

達霍爾一邊說,一邊伸手在空中虛虛地畫了一個環形。

提洛斯聽到這裏,似乎有些被說動,皺著眉頭沈思半晌,才轉臉看向大神官,低聲問:“那麽,如果他們不肯相信呢?又或者,他們心中害怕……又或者,他們看出了破綻?”

達霍爾雙眼笑成兩道細縫,似乎在嘲笑法老這無謂的擔心。

“不必擔心,不是還有邊境軍在嗎?”

聞言,即使是法老,一時竟也微微變色。

他難道還要用下埃及的邊境軍,來驅使下埃及的民伕,去完成……那件事嗎?

“當然了,一切武力都有弊端。”

您如果有幸能找到‘原初蓮花,那麽一切自然迎刃而解。但您既然沒有關於這件’原初奇跡‘的任何線索,那麽就沒有選擇——請盡量使用欺騙的力量,如果欺騙與謊言都還不夠用。那麽,請您不要猶豫地使用武力!”

達霍爾一口氣說完,視線向詹加萊等三名衛士掃過去。

一直像一枚樹幹一樣筆挺立於王帳一角的詹加萊依舊挺著胸脯,僵硬著臉,眼光直接越過一切,緊盯著對面的帳幕,他心中一片模糊。

達霍爾所說的一切都像是流水,從他耳邊流過,沒能留下半點印象。

他心中甚至渾渾噩噩地,不知道自己是誰,叫什麽名字……

唯有內心深處有很小的一塊區域,唯一的一個安全的所在,正在不斷提醒他——我是詹加萊。

“好了,你們三人,今夜負責戍衛陛下!”

達霍爾用命令的口吻吩咐。

“向導,你負責為陛下指引方位;衛士,你們兩人要不惜一切代價,侍衛陛下的安全,確保今晚一切都能順利完成!”

提洛斯正以一手托著下巴凝神沈思,根本沒註意到迅速向他靠攏的詹加萊等人。

“陛下,天色已漸晚,請出帳吧!”

詹加萊聽見自己的聲音殷勤地開口。

提洛斯像被驚醒了似的,擡頭看了看身邊的達霍爾。隨即擡腳,率領詹加萊等三人向王帳的出口處走去。

他走到詹加萊身邊時,突然停下,轉身望著達霍爾:“你真的確定赫利奧波利斯的九柱神都已對新神毫無還手之力。因此必須借助原初的力量嗎?”

達霍爾頓時燦爛一笑——他那一張老邁的面孔忽然像是獲得了幾分青春氣息,臉上的皺紋也瞬間消失了不少。

“我王,達霍爾確信無疑——”

“因為祂們,甚至沒有哪位能夠在此刻趕來朝達霍爾腦袋上送一枚閃電——”

搭配這樣的言語,達霍爾的笑容愈發詭異。

提洛斯回想起他們之前的對話,頓時雙眼圓睜,終於意識到了什麽。

達霍爾早已算計好了一切,而他提洛斯早已沒有選擇。

而達霍爾的身影開始在王帳深處一點一點淡化,直至消失。

與此同時,詹加萊內心像是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整個人終於清醒過來。

他心中那個我是詹加萊的聲音逐漸放大到全身。但剛才他在帳中所耳聞的隱秘,卻依舊有如一團迷霧,什麽都記不得。此刻他既驚恐又後怕,只能在心中不斷地暗中向阿蒙神祈禱。

然而他心中很快傳來神明的回應:“別怕,神明會庇佑於你!”

詹加萊頓時定了神,忽聽身邊法老也長長嘆息了一聲。

此刻的提洛斯,看起來像是一只絕望的困獅。

他雙眼赤紅,望著王帳外,良久竟沒能說出任何一個字。

帳外,太陽已經開始落山。吉薩的大金字塔正向東面拖出越來越長的影子,正對著東方淺藍色天幕上,一輪虛影似的月亮。

各處民伕隊開始收工,婦人隊那裏的炊煙直上天際。

吉薩的工地四周,整齊劃一的號子不再響起,四面八方傳來的噪音是嘈雜的、放松的、閑適的、同時也是鮮活的、無比生動的。

十萬個生命齊聚於此,創造了如此雜亂無章卻又令人感到親切的場面——

人和人聚在一起,相互供養、相互支持、相互安慰……哪怕他們再卑微再渺小,他們依然實實在在地生活。

唯有提洛斯,他孤零零地站在王帳前,任由夕陽將他的影子一點點拉長。

“走——”

突然,提洛斯一揮手,帶著他身邊三個面孔死板有如僵屍的隨從,邁開大步離開了王帳。

艾麗希想象著達霍爾那張臭臉,心裏癢癢的,早就想丟出一枚放電,讓他享受一回腦袋上電蛇亂竄,焦糊味四起的滋味。

但她忍住了沖動——在達霍爾或者提洛斯徹底、坦白地透露他們的全部計劃之前,她還不能隨便就將達霍爾給轟了。

畢竟她現在還不能理解達霍爾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異變。轟掉眼前的達霍爾,是不是在別的地方又會有另一個達霍爾出現?像大神官夫人也能死而覆生一樣?

此刻她並不比提洛斯多多少選擇,她目前能做的只是繼續追隨詹加萊的視野,了解吉薩的民伕營地上發生的一切情況;

另外就是緊盯著索蘭與阿諾的動態,以了解邊境軍可能會遇上什麽問題。

艾麗希擡起眼,看了一眼坐在身邊不遠處的森穆特——這位知識與智慧之神的祭司正聚精會神,雙眼視線從未有片刻離開過她鋪在他眼前的二十宮格。

這個狀態已經持續了有一個鐘點左右,原初嬰孩歐奈同學早已不耐煩,正趴在烏拉尼婭推來的小搖床裏睡得正香。

而森穆特卻始終不停地挪動眼前的紙莎草卡片,嘗試各種將眼前的四百個象形文字組合為通順合理的可能。

他有時只是挪動幾張卡片,就趕緊將這些卡片們放回原位。

而有時他會將卡片們動得面目全非,幾乎重新組合成型,再長考良久之後,推翻這次的嘗試,將卡片們全部放回原位。

但不管森穆特怎樣嘗試,他都能準確無誤地將卡片放回初始的位置,即使完全打亂了也能做到。

在這一點上森穆特與艾麗希幾乎是並駕齊驅,兩人都是過目不忘。四百字的二十宮格,兩人只要見過一次就能記住順序。

但這也沒有什麽好炫耀的,不能盡快解出這個二十宮格,記性再好也是白搭——艾麗希在心中微嘆一口氣,轉開目光。

這一次她總覺得對手已經在她面前繪制出了一幅完整的壁畫。

但是畫面上最重要的幾個部分都用亞麻布遮著,背後的內容若隱若現。

然而她如果不能看清壁畫的全貌,就壓根不能說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

正是出於這個原因,艾麗希遲遲不能做出決定。她對那兩個算得上是至親的男人毫無同情。

無論是轟掉達霍爾還是幹掉提洛斯她都可以。但前提是對方不會因此再出一個後手,讓她掉入陷阱,一發不可收拾。

這時,詹加萊已經按照提洛斯的命令,將法老帶至一座剛剛建起的王陵建築跟前。

早先被派出的王室衛隊已經聚攏了附近十餘個民伕村的民伕、工匠、後勤與婦人們,人們滿滿當當地擠在用巨大石塊堆起的高塔跟前,準備聆聽法老說話。

誰知法老只是伸出手,輕輕擊掌。

只見那座高塔背後轉出一名埃及平民打扮的年輕女子,身邊帶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

通過詹加萊的視野看見這一切的艾麗希差點沒忍住驚訝,驚呼出聲。

這就是上次法老出面驅逐的那一對母子,艾麗希非常確定,為了穩定眷者詹加萊對於阿蒙神的信任,她已經事先將這對母子送到上埃及去了。

此刻,艾麗希望著眼前這一對肢體僵直、表情僵硬的母子,心裏對欺騙兩個字有了更具體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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