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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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館廚房裏的大竈上正咕嚕咕嚕地滾著熱水。

烏拉尼婭在走來走去。

她在招呼侍從們將一早就準備下的物品都放置到事先安排好的產室裏去。

那裏,按照艾麗希的要求,已經裝點成為一間私密、幹燥、通風而涼爽的安靜房舍。

房中甚至安放著一只用紙莎草編成的小筐——這是下埃及的風俗,新生兒將要在這只小籃筐裏度過來到世上的第一個夜晚。

一切看起來都那麽溫馨,那麽井然有序。

然而烏拉尼婭偶爾停下腳步,總覺得行館的氣氛異常古怪。

屋裏屋外都出奇地安靜——行館附近的人家,房舍中已經全部走空,都去了卡納克神廟躲避城中可能出現的異獸。

甚至行館的本地侍從也都趁人不備,偷偷溜走了。行館中剩下的只有艾麗希從下埃及帶來的人手,其中大半都被南娜和格裏高帶走。行館裏只有她和其餘寥寥幾人。

卡納克神廟的方向時不時傳來人聲、呼喊聲。但烏拉尼婭判斷不出那裏情勢如何,究竟是熱鬧還是兇險。

而行館的產室內,情形也十分別致。

艾麗希坐在事先就預備好的產榻上,身上的衣衫穿得一絲不茍,正擡著頭望著森穆特。

森穆特也正望著她,兩人對視,仿佛在對峙。

然而烏拉尼婭也不明白,為什麽大祭司大人能夠進入第一王妃的產室。

按說女人生產這種事,不應當有男人來參與。多半是女方的親屬,家中的女性長輩,或者是專門請來的產婆。

除非是哪個異常深情,愛妻如命的丈夫,有可能會扒著門邊,向愛妻投去深情款款的註視,然後被女性長輩們趕走,讓不要礙事。

而法老後宮裏的孩子們出生的時候法老都絕對不會在場。無論孩子的生母是第一王妃,還是哪個根本沒有名姓的女人。

可是,在這裏,在底比斯——第一王妃,竟然邀了大祭司大人進入她的房間。

烏拉尼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難道大祭司大人,才是孩子的生父?

不可能——這個荒謬的念頭一出現,烏拉尼婭自己就否定掉了。

她追隨第一王妃的時日已久,自然能夠察覺到第一王妃對大祭司有一定程度的信任,但並無特殊情愫。

而且王妃得寵失寵那會兒她也在孟菲斯宮中,自然知道那時大祭司常年在其它諾姆巡視,根本不在孟菲斯。

在法老下令處死王妃之前,大祭司與王妃根本就沒有交集。大祭司自然不可能是孩子的父親。

誰知,這樣一想之後烏拉尼婭竟覺得有點遺憾——為什麽大祭司大人不是孩子的生父?明明……王妃和大祭司那麽登對,而大祭司又那麽溫柔,不像法老……

艾麗希絲毫不知她的貼身侍女竟然暗中起了撮合她與森穆特的心思。她此刻望著森穆特那對金色的雙眼,低聲說:“你完全不必如此。”

森穆特垂下眼簾,眼睫毛卻不斷顫抖,似乎正在竭力忍耐著什麽。

繼而他的膚色白皙的面頰變紅,額頭上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他用牙齒將下嘴唇緊緊地咬住,卻死活不肯出聲呼痛。

艾麗希眼睜睜地看著他眼角似乎滲出一滴淚水,她在心裏暗暗嘆了一口氣,心想:這個家夥,擁有那麽高的位格,平時永遠那麽溫柔,態度那麽淡然,誰知在忍耐痛苦這件小事上,似乎還不及她。

但對方確實是在主動幫助自己減輕痛苦,而且毫無怨言——艾麗希一時間心有不忍,將手伸給森穆特,任憑他緊緊地握住。

“說好了咱倆必須輪換忍痛——”

“您現在也需要保持體力,畢竟不知之後底比斯還會發生什麽……我感謝您願意幫我緩解痛苦,但我更需要您能夠靈性充沛地應付一切可能出現的危機……”

這是艾麗希和森穆特在泳者之洞裏共同發現的一件事實——只要森穆特願意,就可以幫艾麗希承擔她身體上的全部痛感。

在泳者之洞時就是那樣,森穆特承擔了她在晉升時因溢出而產生的全部苦痛,讓她能夠心無旁騖地將體內所有的能量都梳理妥當,順利晉升。

但那時還好說:第一,他倆都是阿蘇特,神眷者之間互幫互助似乎沒有那麽不尋常;

第二,晉升時的痛苦遠不像現在這樣痛苦而漫長……

反正,艾麗希從來沒有想過,要大祭司來幫她生孩子。

這是她和法老的孩子,要是艾麗希自己有辦法轉移痛苦,她肯定要想辦法讓法老感受一下,而不是讓大祭司攪和進來。

可誰知森穆特竟然為了幫助她,竟直接把拜托工匠眷者小心修覆的回避摔碎了。

這樣的決心,艾麗希一時無法拒絕,只能勉強接受。

但這件事徹底顛覆了她對男人的認知。

森穆特對她而言,從此是一個獨一無二的男人。

此刻,艾麗希眼看著森穆特表情的痛苦稍稍有所緩解,她明白又一次陣痛的巔峰漸漸過去了。

“烏拉尼婭,不要擔心,還沒有那麽快能生……”

艾麗希說這話的時候,竟覺得自己有點像是個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渣男。

“現在你去通知大家把行館的大門關上吧。”

烏拉尼婭驚訝地睜大眼:“這……就關門了嗎?之前和菲林夫人約好的……”

此前艾麗希與穆莎娜約好了,自己臨產時會請穆莎娜家中的一些女性長輩到行館來幫忙。但現在,艾麗希心裏清楚,外援應該都指望不上了。

“烏拉尼婭,在這件事上,我相信的人反而是你——”

“菲林夫人送來的紙莎草卷,你看得那麽認真,那些年長的夫人們過來說產育經,你也一直很認真地在一旁聽著記著……烏拉尼婭,在這種時候,我不相信你,還能相信誰呢?”

艾麗希心知暫時不會有人來行館幫她的忙了,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所以她不遺餘力地熱情鼓勵自己的貼身侍女——憑烏拉尼婭的那份認真與熱切,艾麗希覺得這姑娘以後做一個產士應該沒什麽問題。烏拉尼婭唯一所欠缺的,只有經驗。

而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鼓勵烏拉尼婭了。

年輕的貼身侍女受到了來自第一王妃的信任和鼓勵,激動地漲紅了面頰。

烏拉尼婭隨即咚咚咚地跑出去,艾麗希聽見她在招呼行館裏的侍從關上大門。

艾麗希自己則拿過事先為她自己準備好的潔凈亞麻布,細心為森穆特擦拭盡了額頭的汗水——

在這一瞬間,她忽然覺得森穆特或許確實是個可以依靠的肩膀——但很可惜,她從來都不習慣依靠任何人。

森穆特則恰於此時睜開眼,向她送來一個疲倦的笑容。

“沒關系,殿下,我的靈性……不會因這個就輕易損耗的。”

艾麗希正對上他的眼眸。

這個男人的金色眼眸似乎變得更淺了——艾麗希心想:她第一次見到這位大祭司的時候,對方的眼神似乎是金棕色的。但現在已經是純正的金色,甚至淺淡得有些像早晨時的陽光。

這種燦爛的金色令艾麗希的心情忍不住好了些。她嘴唇上翹,喜悅的心情馬上反過來影響了森穆特,讓他那雙形狀好看的雙眼也溫柔地彎了彎,似乎能感受到她的喜悅,那麽他所經歷和忍受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那就好……你,再休息一會兒,實在忍受不住也不用硬撐,換我——”

艾麗希話音還未落,兩人的危險預感同時被觸動,她和森穆特同時轉頭望向這間產室的門口。

不知什麽時候,產室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的身軀。

這是一個身材健碩的男人,身穿著式樣古樸的腰衣,袒露著上半身。然而他古銅色的身軀之上,卻頂著一個胡狼頭。

這是阿努比斯神使嗎?

不,不是——

艾麗希毫不猶豫地從桌上抓過一枚哨子,嘟的一聲迅速吹響,整個行館裏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這是通知行館裏的下屬們及時躲避的信號——為了避免再次出現上次那兩名侍女被連累的慘劇,艾麗希想出了這個辦法,讓行館中的侍從們聽到這聲哨響之後迅速就地躲避。無論聽到什麽動靜,都不要出來一探究竟。

至少烏拉尼婭聽見哨聲,不會再冒冒失失地沖進產室。

哨聲尖厲響起,門口站著的獸首人身卻沒有任何動靜。

艾麗希心知這絕對不可能是阿努比斯神使——原先的阿努比斯神使奧普特已經晉升為神之祭司,不可能還保留著胡狼頭人身的形態。

而出現在他們眼前的這一位卻依舊頂著胡狼頭。

可是……他給人的感覺卻如此熟悉,他古銅色的身軀,式樣古樸的腰衣,腰衣上釘著的一枚枚繪有船型符號的裙釘……這位不是阿努比斯神使,又會是誰?

但是,這位獸首人身的阿努比斯神使,胡狼頭上原先那對溫潤的深棕色眼眸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對黑漆漆的空洞。那對空洞裏,有兩簇深紅色的火焰正在跳動。

艾麗希望著那對火焰,心中瞬間生出不好的預感。

森穆特反過來將艾麗希的手一握,說:“小心,這是阿努比斯神使的亡者形態——”

“亡者形態……大祭司,你是說……”

事實上,不需要森穆特再多做解釋,艾麗希已經感受到一陣哀慟湧上心頭。

她確定阿努比斯祭司奧普特已經死亡。

而上一次她向他求助,那竟成了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而她還小小地怨恨過他……

那位把她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對她抱有巨大的同情,並且提供了無數次幫助的阿努比斯神使啊——

“請節哀……”

森穆特感受到了她的傷感、她的疑問、她的憤怒,甚至還有一點點自責。然而他卻只有這麽無力的一句請求。

因為就算是生者與艾麗希有舊,成為亡者形態的阿努比斯神使,照樣有可能對艾麗希懷有敵意,雙方或許馬上就會起沖突。

森穆特這是變相地對艾麗希示警。

艾麗希則迅速冷靜下來,她悄悄將森穆特的手握得更緊些,將他的身體拉得更近一些。

如此一來,萬一對方暴起攻擊,艾麗希可以將森穆特也涵蓋在她的防禦範圍之內。

誰知,邁著大步走進來的阿努比斯神使將他的身體略略側過,讓開一條通道,讓他身後的一人露出身形。

那是一個,比阿努比斯神使更加高大健壯的大漢,擁有人的完整形態。

唯一的異狀是他那雙眼睛的位置此刻也是兩個空空蕩蕩的黑洞。黑洞深處,仿佛能夠看到一點點蒼白的火焰正在跳躍。

“他在找你——”

偏過身體的阿努比斯神使口中,這個句子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的。

艾麗希飛速打量這個比阿努比斯神使還要更高出一頭的壯漢,打量他的帽飾、頸飾和腕飾。

她一心想要找到些線索,以鎖定來人的身份。

突然,艾麗希在來人頭上佩戴的一枚帽飾上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枚用黃金打制而成的蠍子塑像,蠍尾高高揚起,似乎馬上就會對敵人發起攻擊。

這給了艾麗希靈感,令她脫口而出:“蠍子王,您是蠍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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