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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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裏高手拿火把,在底比斯碼頭旁點燃了一個巨大的火堆。

這個火堆通常是傍晚點燃,為晚歸的船只指引方向的。

但今日天象有異——格裏高擔憂地擡頭望著天空,此刻源自太陽的光輝幾乎完全消失,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夜幕陡然降臨。

大河上吹來的風也涼颼颼的,吹著人後心,讓人從腳底直生出一股寒意。

“快,各船趕緊回港!”

跟著格裏高一起來的一名水手沖著碼頭附近的水面一聲大喊。

但是他的下埃及口音只是讓那些船只上的目光朝他好奇地看了一眼。

人們接著又擡頭望著夜幕上懸掛的太陽——此刻的太陽,宛若一枚鑲著金邊的暗黑色光斑,貼在深沈的天幕上。

“傳阿蒙神神使的話,碼頭附近將有危險,打算出航的請等到天亮再說,已經出航的各船請迅速靠岸,總之,不要離開底比斯港……”

格裏高在底比斯待了這些日子,沒能學會上埃及人說話,至少把水手船員之間的用語學了個全,當下大聲喊出來,確實令不少人留意到他。

“喲,是阿蒙神使派人傳話呀。”

遇上這種奇異的天象,沒出港的船只自然不打算再出港。但已駛離碼頭的船只卻大多還在觀望。

“看,天又亮起來了!”

“感謝神明庇佑,我就知道會好起來的。”

“待會兒還是得去大河裏網魚,已經耽擱了這好一會兒,網不著魚,換不了糧食,一家老小都沒飯吃。”

“下埃及人一向膽小,他們的話,一只耳朵聽聽就算了……”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註意到了水面上的動靜。

“不,這不對……”

天色剛剛轉亮,大河水面依舊暗沈。但已經有眼尖的人留意到水面上浮起一截一截,仿佛枯木般的東西。

突然有人驚恐地大聲喊叫:“是鱷魚,鱷魚……水面上,很多很多的……鱷魚……”

隨著光明一點一點重新啊,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了異狀:“怎麽突然聚過來這麽多鱷魚?”

“難道是這幾天城裏傳的預言……”

就在這時,一直在底比斯碼頭前水道中緩慢行駛的一艘小船忽然飛上半空。

船上的人驚恐萬狀地喊出了原因:“河馬——”

隨即是撲通撲通啪……幾聲,船落回水面,人於落水中。

“啊——”

隨即傳來慘呼。

慘呼聲沒堅持幾下,水面再次恢覆了平靜。

但是水面上一股血腥味開始傳開,目力好的人留意到水面上正泛起一圈殷紅。

幾個呼吸的工夫,大河水面上保持寂靜無聲。

緊接著人人發出驚駭至極的大喊,所有停留在水面上的船只此刻都動了起來,奮力向碼頭處劃去。碼頭前的水道上亂成一鍋粥。

原本人們對格裏高的示警不屑一顧,現在卻深深後悔自己沒早行動,先一步劃槳,至少能在進港的航道上搶占先機。

而現在,十幾條船紮堆進港,你擠我我擠你,一時間竟有船只被撞翻,人們剛要去救援,竟又遇上了鱷魚,水中慘呼聲不斷傳來,船上的人也有再掉下水的。

格裏高見狀,臉色有些黯然。

他瞬間明白了為什麽艾麗希會告訴他:除了未離港的和港口附近的,其他人,不要冒險去救。

格裏高一向自詡是一個相當膽小的人。但前些日子裏一直追隨艾麗希,耳濡目染,此刻他目睹眼前的慘狀,格裏高心中突然生出一股不平。

他忽然很堅定地對自己說:都已經這樣了,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裏去?

“也罷,能多救一個就多救一個吧!”

想到這裏,格裏高忽然躍上了身邊最近一條船的桅桿,像一只猿猴般攀至了頂端,他隨身攜帶了一枚出自塔尼斯的紅布旗幟,此刻高高揚在空中,十分顯眼。

“像沒頭蒼蠅一樣擁擠靠岸,肯定是個死——”

格裏高攀在桅桿上,奮力一聲大喊,“想要活的都聽我號令!”

他本就是領航者,又熟知水手們的習慣,當下隨手號令指揮,就有三五條船馬上順利靠了岸。

格裏高讓他們將船系在岸邊的石柱上,再將纜繩拋向身後的船,將後來的船也一一固定住,岸邊便出現了一道用船鋪出的浮橋,鋪向河心。

倉惶中駛向岸邊的船只,如今不需靠岸,只要能夠接觸到這座浮橋,就好像接觸到了平地似的。

人們驚慌稍減,趕緊聽從格裏高的吩咐,繼續將船系在旁邊的船身上,固定並加長這一道浮橋。

眼看著一條安全的道路將要形成。就在此時,忽聽轟隆一聲,一只已經被牢牢系在浮橋中斷的船只被從底艙直接頂破。

一只身材巨大,口中生有獠牙的河馬從水中探出巨大的身軀——

被頂破的那條船上還有人在,見到眼前的情形已完全嚇呆。

好在周邊船上的人警醒,伸手將人拖走,連滾帶爬地躲到另一邊,僥幸無人傷亡。

攀在桅桿上的格裏高從頭至尾目睹這一場景,驚得瞬間出了一身冷汗。但這冷汗經日頭一曬,瞬間又全幹了。

這時太陽已幾乎完全恢覆正常,刺目的陽光照耀著水面,反映出如魚鱗般一枚一枚的光斑。

格裏高極目遠眺,只見河面上一截一截浮著的枯木,分明是大大小小的鱷魚,一團又一團顏色深沈的陰影,則是被埃及人認為是水中怪物的河馬。

鱷魚與河馬,正紛紛湧入大河通往底比斯碼頭的水道,越聚越多,水道外還不知道有多少。

格裏高想了想,大聲喊著問底比斯當地的水手:“怎樣才能去把擋住水道的障礙放下來?”

他說的障礙,自然就是艾麗希抵達底比斯的當天,擋住王船的那些高大木柵欄。

自從那天為阿蒙神獻祭的儀式結束之後,那些木柵欄就由絞盤吊起,懸掛在水道兩旁。

格裏高憑借剛才那一通迅猛的指揮,已經在底比斯人心中短暫建立起一些威信。

一時間有人馬上就向絞盤跑去,一面跑一面大聲回答:“要將柵欄放下來嗎?”

格裏高大聲應是,心想:待到那障礙放下,攔住大河通往底比斯碼頭的水道,那些河馬與鱷魚,總不可能再源源不斷地進來。

在保衛自己的城市安全這件事上,底比斯人和世人一樣有行動力。

沒多久,只聽絞盤嘎吱嘎吱地轉著,巨大的木制柵欄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隨後接觸水面,發出撲通撲通的巨響,濺出無數白色的水花。

至此,大河寬廣的河面與底比斯碼頭之間的水道已經完全隔開。

人們大多松了一口氣,將註意力轉移至水道內的鱷魚與河馬身上。

雖然此前借著天色昏暗,碼頭前的水道裏已經湧進了不知多少兇獸。

但好在它們的數量至少不會再增加了。只要底比斯人團結起來,專心對付,應當可以對付得了。

格裏高指引被攔在水道內的船只陸陸續續安全靠岸,他伸手抹了一下頭上的汗水,從桅桿上滑下,踏上實地。

這次總算是暫時為底比斯做了些什麽。

這位禦用領航者心想——一番努力至少沒有白費。

但是那些被柵欄攔在水道之外的船只,那船只上的人們……

格裏高忽然回憶起他從行館離開時艾麗希臉上的表情,那是一種奇異的,悲憫的表情——似乎在說,為了大多數人的安全,有些犧牲在所難免。

現在他是徹徹底底地領會到了。為了底比斯城內大多數人的安全,已航行至大河上的船只……就真的幫不了他們再多了。

格裏高想到這裏的時候,一直望著那一排分割大河與底比斯的木制柵欄,他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轉移。

突然,格裏高的眼神凝滯了,他臉上的肌肉開始扭曲。

有聲音被卡在他的喉嚨口,發出輕輕的喀的一聲。但是那聲呼號,卻怎樣都喊不出來。

恐懼,迅速成為格裏高,和滯留在大河附近人們整齊劃一的表情。

攔截整個河道的巨大木制柵欄,另一側忽然揚起一截巨大修長的黑色軀體。

那枚軀體至少有一艘船的寬度,通體漆黑,表面似乎生有軟鱗。因此即使在強烈的陽光下,也沒有多少反光,顯得極其暗沈。

只見那枚黑色的軀體從大河中騰起,猛地砸向底比斯人剛剛放下,用來抵禦水中兇獸的障礙。

轟的一聲巨響,木屑四處亂飛亂濺。

有些細小的碎片砸中格裏高的臉頰,砸出了血,格裏高卻絲毫不覺。

他身邊的底比斯人也和他一樣。

所有人的眼光都緊緊地盯著遠處那枚巨大的黑色軀體,和在它面前完全不堪一擊的障礙。

那黑色的巨獸,宛若一條在水中活動的長蛇。但體型又比長蛇大無數倍,力大無窮,翻翻滾滾間,已經將底比斯人引以為傲的木柵欄砸了個幹凈。

“阿佩普,阿佩普……”

格裏高心中一個聲音響起。

他回想起了隨法老前往薩卡拉行宮,在大河水位落下之後見到場面——被阿佩普肆虐過的地方,連先代法老留下的石碑都不能幸免。

竟然是阿佩普——

為人間帶來混亂、災殃與毀滅的阿佩普。

艾麗希坐在行館裏,伸手扶腰,對森穆特和南娜說:“我沒事,不要緊——”

她一雙明亮的黑色眼眸裏仿佛有光,緊緊盯著森穆特:“大祭司大人,請你把回避戴上,否則我是不敢與您說話的。”

她已開始陣痛,而森穆特是能夠通過他的特殊能力轉移她的痛苦的——但艾麗希認為沒有這個必要。

因為代價太大,森穆特如果不戴回避,按照他的性格,恐怕會將她的痛苦全盤接過。

憑什麽?

是她在生孩子。

又不是森穆特在生。

在艾麗希目光的註視之下,森穆特頓了片刻,從善如流地從袖口取出回避,將那枚正中鑲著一道金線的狒狒不聽護身符掛在頸間。他那對金色的眼眸就立即籠上了一層冷靜疏離的光彩。

艾麗希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陣痛稍稍減輕。

她想:從多數人的經驗來看,從開始陣痛,到開始卸貨,再到卸貨成功,還有比較長一段時間,她必須借助這段時間處理底比斯正面臨的危機。

而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必須派上用場。

她深吸一口氣,暫時忘卻身體的問題,伸手在陶杯中蘸了一點清水,在桌面上劃下三條線:“已知,鱷魚、河馬、阿佩普……”

艾麗希在第三道線下又劃了兩道:“我擔心還會有蛇和蠍子。”

這是暫且假設跟她作過對的一擁而上。

“對阿蒙神不利的流言。”

森穆特在一旁補充。

“還有您即將臨產的身體。”

南娜嘟著嘴在艾麗希身邊插了一嘴。

“所以,我們面臨的困難是有限的,不是嗎?”

艾麗希故意笑著接話。

事實上她心裏在苦笑:還能比這更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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