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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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梯王子卡爾夏眼珠頓時不自然地轉了轉。

看得出來他確實是想要好好顯擺一番的。但是艾麗希的反應太快,馬上猜出了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赫梯王子就算是想炫耀也無從炫耀起,只能將站姿放正了些,挺直腰板,沖艾麗希點頭說:“確實……你怎會知道?”

艾麗希心想:這修改任務指向的事我做過太多次了,這種猜測,真的不難。

她每次登入荷魯斯之眼,都會選定一個指向。因此猜測卡爾夏所擁有的那件特殊物品應該也是這樣,在剛剛他們需要安全的時候,那件物品指點這群冒險者來到了這裏。但如果嘗試換一個指向,比如,指向界石——

卡爾夏見艾麗希不答,頓時聳聳肩,說:“雖然我擁有這樣的物品,但現在我們被困在這裏,根本不能離開,你說我們應該怎麽辦?”

他一伸手,隨意地指指露臺下方。

艾麗希探頭望下去,只見這座生者觀望臺下方,依舊沒有任何一個阿西烏特人膽敢邁步上樓來。

但此刻他們所有人都聚在樓下等待著,每個人都揚著臉,睜著一對灰蒙蒙的雙眼,望著艾麗希。

這副場景有些可怕,再聯想到卡爾夏的手下之前吃的大虧,艾麗希也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轉過頭來不看。

但此刻與此同時,那位眼鏡蛇神使也不見了。早先她唱誦的神秘樂曲似乎暫時阻止了亡者們想起自己已死這件事。

人群中不再有人接二連三地撲倒,化為灰燼,但艾麗希他們也無法區分出,哪些是生者哪些是亡者。

當務之急是能夠想出在這座重疊城市裏自由活動的方法,然後去找到那枚界石。

“大祭司?”

艾麗希望向森穆特,“我記得您說過還有幾枚凈化?”

森穆特搖搖頭,簡明扼要地回答:“不夠所有人。無法兼顧亡者。”

他的意思是說,“凈化”護身符的數量太少,無法完成對所有人的凈化,而且會對亡者的靈魂造成損傷。

艾麗希聽著幾乎有點恍惚:除了顧念生者的生命安全之外,她竟然還要兼顧亡者的靈魂安全了?

“第一王妃殿下……”卡爾夏向她給出建議,“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早先這些赫梯人之所以沒有動手,是因為城裏的情形太過詭異,不想輕舉妄動,但現在既然已經知道了解決方法,他堂堂赫梯王子又怎麽可能被區區或生或死的平民所困?

他擡手比出一個劃在頸中的動作,“如果王妃殿下仁慈,不願動手,我們可以代為效勞。”

艾麗希頓時緊皺起眉頭,聲音的溫度降至冰點:“不可——這些都是我埃及的子民!”

艾麗希的隨從們都聽呆了——對面明明只是個外國來的冒險者。

但為什麽王妃說這話的語氣就像是在與他國元首進行交涉一般?

只有卡爾夏心知肚明,知道對方為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不由得暗讚。

如果對方明知自己的身份還讓自己對埃及的平民動手,那自己不免要將對方看低十幾二十分。

但現在……

卡爾夏聳聳雙肩,表示那自己也沒什麽辦法。

南娜頓時向前踏上一步,一張口頓時將眾人的雙耳震得嗡嗡嗡:“小姐,由南娜帶幾個人沖下去,引著人群向另一個方向狂奔。隨後您再下樓,安安心心地去尋找兩界界石。”

說著這話,南娜驕傲地橫了卡爾夏一眼,似乎在說:誰都像你那樣?

卡爾夏何嘗被一位侍女長如此輕視過,只是當他剛才提出的建議確實是魯莽了,沒有想到把人群引開也能達到目的。

卡爾夏暗嘆自己還總是用軍中和兩國交戰時的思路考慮問題,沒有適應阿西烏特城的新情況新形勢。所以狠狠地得罪了一回埃及的第一王妃。

誰知這時森穆特在艾麗希身邊輕輕開口:“殿下,如果只是要將人群引開,並不需要侍女長大人親自出馬……也不需要我們之中任何一人。”

不需要任何一人?

艾麗希頗感興趣地一挑眉,望著森穆特。

森穆特卻不再多解釋,伸手就從自己袖口的暗袋裏取出長長一卷紙莎草,並迅速地反覆折疊,成為一個小小的方塊。

“卡拉姆——”

森穆特向卡拉姆欠身,這位工匠就像是讀出了大祭司的心思一樣,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聲,立即轉身,從自己肩上背著的褡褳裏取出一枚鐵鑄的工具。

艾麗希見到那工具的形態,頓時精神一振:這竟然是剪刀。

這是大約是最原始的剪刀,用青銅鑄造而成,並未像現代剪刀那樣制成交叉式樣,而是呈現U形,兩枚尖端被打磨成扁平尖銳的形狀,彼此緊密貼在一處,同時這兩枚尖端憑借U形底部的金屬柔韌性控制開合,就可用於裁剪了。

森穆特向卡拉姆借來了剪刀,頓時運剪如飛,將手中疊成一疊的小方塊剪成一個小小的人形,再將折疊成一疊的紙莎草展開一拉,紙莎草頓時成了一連串手拉手的小人。

森穆特低聲念了一句什麽咒語,突然將手中的紙莎草小人向空中一拋。

“咚——”

似乎有幾十號人同時落在這座露臺上,就連百無聊賴蹲在欄桿上發呆的孔斯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這些紙莎草人仿佛迎風長大,瞬間成為真人大小,此刻也正手牽著手站在露臺上。

它們或多或少借用了在場眾人的外貌,有些披著沙漠色的長袍,有的穿著王船水手那統一規格的腰衣,也有個別披著胸甲,露出窈窕的腰肢——那是模仿戰神眷者南娜的裝束與姿態。

它們已經或多或少開始擁有人的相貌。但無一例外每一個紙莎草人都還是扁平的。

人們自然而然都望向了森穆特,眾人似乎都覺得,只要森穆特一聲令下,這些紙莎草人就會嘭的一聲鼓起來,自行邁開大步,在阿西烏特城的大道上飛奔。

森穆特這時卻不行動了,反而轉頭看向卡爾夏。

卡爾夏被莫名其妙地看了半天之後,伸手一拍腦袋,轉身從自己背上背著的褡褳裏取出一枚像是幹枯樹枝一般的東西——

不,它就是一段幹枯的樹枝,這段樹枝大概有成年人的小腿那麽粗,遒勁而曲折,表面烏啞暗沈,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卡爾夏卻又帶上了他那洋洋得意的自信聲調,開始介紹:“這是生命之樹的一部分,擁有源於自然的豐沛靈性。當年由伊什塔女神賜給吉爾伽美什,曾經幫助他和他的朋友走出幽暗茂盛的雪松森林……”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們都對這些英雄往事沒那麽感興趣……”

卡爾夏望著無動於衷的埃及人,伸出雙手表示他很快就會幹正事。

只見他舉起這段生命之樹,來到欄桿旁,用這幹枯的樹枝一端平平地對著下方狹長的主街。這位赫梯王子頓時用旁人聽不懂的語言念出了一個詞。

艾麗希在旁猜測,那應該就是指向界石的用語了。

只見那截平平無奇的樹枝瞬間不用支撐,平穩而自由地浮在空中。

它似乎頓了一會兒,略加思索,做出判斷,那段樹枝的終端便緩緩地轉向了街道的一個方向。

艾麗希:這就像是一個可以隨時隨地使用的大號指南針,而且不一定必須要指北,指向什麽都可以。

看起來赫梯人還是很有幾件拿得出手的特殊物品的。無論是門,還是澄清,再加上這枚指南樹枝,功能都很實用。

她的思緒迅速發散出去——既然如此,將來或許真的可以與這群赫梯人合作,在沙漠裏尋找時間之石。

當然,時間之石是創世時就留下的原初物品,這枚指南樹枝的歷史沒它久位格也沒它高,不一定就能找到。

但現在看起來,卡爾夏王子還是一個比較容易合作的對象,容易交流,也懂得等價交換、禮尚往來等與人交往的基本原理,以及能在重大關頭放下過往恩怨。

這時,森穆特點了點頭,轉向艾麗希,像是征詢她意見似的說:“第一王妃殿下,冒險者夏爾卡已經使用他的特殊物品指明了界石的方向。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就放出這些紙莎草人,他們將沿著街道的反方向奔跑,將下方的阿西烏特人引開……”

“之後我們該如何行動?是否一部分人去尋找界石並將其歸位,您在這裏留守好嗎?”南娜接了艾麗希的話。

艾麗希搖搖頭,說:“不,我們全員都趕到界石那裏。在這過程中大家務必一起行動。”

她又強調一句:“這座露臺雖然是生者觀景臺,可也是為了亡者世界而建的。如果有人留在這裏,我怕會不安全。”

南娜恍然大悟,並為自己剛才提出的建議感到後怕。

當下幾方商議一致,人們將收拾好所有的物品,做好離開這座露臺的準備,森穆特就立即放出紙莎草人,將下面的阿西烏特人引開。

艾麗希對這片刻間就商議出的行動方案十分滿意:南娜、森穆特、卡爾夏都參與進來,各自有所貢獻。大祭司和赫梯王子分別貢獻出了紙莎草人和指南樹枝,南娜即便出了一個不那麽靠譜的主意,可也啟發了森穆特。

大家合作挺愉快,希望之後也是這樣,直到順利找到界石,讓其歸位。

此外,艾麗希也擔心著一點——那位外表光鮮亮麗的眼鏡蛇神使。

她具備迷惑同位階以下的能力,剛剛就連南娜都沒看出她的異常。但對方的行蹤無法預測,只能見招拆招,見了面再去想怎麽對付。

一時間雙方都準備好了。森穆特雙目凝視著他一手創造出的紙莎草人,口中低聲誦念著什麽。

似乎有一陣輕風吹拂,這些手拉著手的紙莎草人們隨風而起,輕輕地越過露臺的欄桿,飄向阿西烏特城那道寬敞的主街。

“咚——”

“咚咚——”

沈重的落地聲傳來。

“哎呀!”

倒是露臺上先傳出一陣壓抑著的驚嘆。

艾麗希順著格裏高他們的眼光向遠處看去,只見紙莎草人一旦落地,就全部成了立體的、骨肉亭勻的模樣,和真人別無二致。

他們落在街道遠處較為空曠的地方。因為落地時鬧的動靜太大,引得阿西烏特人們紛紛向那裏轉頭,用他們那被灰色雲翳遮蔽的雙眼盯著紙莎草人。

一步,兩步,三步……

幾十個紙莎草人緩緩地沿著街道向遠處行走,阿西烏特人在原地看了半晌,忽然也開始挪動腳步,尾隨著紙莎草人走了過去。

全城一起走在主街上的場面堪稱規模宏大,毫無辨識能力的生者與死者大多是盲從,前面的人走他們也走。

剛開始走得很緩慢,可隨著幾十個紙莎草人腳步加快,他們也隨之快了起來。

於是艾麗希等人目睹著一大群一大群阿西烏特人烏泱泱地從露臺下方經過,步伐越來越快,漸漸開始一路小跑,到後來人們不得不提氣飛奔,其間不時有人被絆倒腦袋掉下來再裝回去之類的小事故。

等到阿西烏特人遠去,街道清空得差不多了,艾麗希下令:“出發!”

格裏高等人當先下去探路,一只手輕輕托著指南樹枝的卡爾夏趕緊向艾麗希伸出另一只手。艾麗希卻像完全沒看見他一樣,自顧自將手伸給了南娜。

卡爾夏卻一點不以為意,哈哈笑了一聲,自行下樓,繼續托著指南樹枝為眾人指引方向。

南娜輕聲提醒艾麗希,艾麗希這才留意到蒼白少年孔斯此刻還留在這座露臺上。

孔斯像是一座欄桿柱頭的雕塑,一動不動地蹲著,雙眼就像是沒有焦距那樣,不知望向哪裏。他似乎根本沒有留意人們正從這裏離開。

“小姐——”

南娜向艾麗希使個眼色,意思是不妨將這少年留在這裏。如果真像艾麗希預計的那樣,這座露臺會隨著生界和冥界的重新區分而歸入冥界,那麽他們也就自然而然地擺脫了這個隨時隨地可能爆開的威脅。

艾麗希想了片刻,最終搖了搖頭。

她走上前,向蒼白少年伸出手:“斯孔,跟我來——”

孔斯嗖的一下回過頭,看了艾麗希一眼,險些將南娜嚇得拔出長劍。

好在這蒼白少年雙眼依舊分明。他伸出青筋一枚枚暴出的右手手臂,在艾麗希手上扶了一把,嗖地就從欄桿上躍下,搶在艾麗希前面躥下樓,快得連影子都沒留下。

南娜從鼻孔裏哼出一聲,似乎在心裏咒罵:小子,這麽沒禮貌。

艾麗希卻想的是當初耳廓狐半神回應她的話,當時對方提起孔斯,曾經提到過“孔斯去刺殺你,只是遵循他自身命運的安排,追逐他的宿命而已。”

就因為這個,艾麗希對孔斯才稍稍生出一點點同情。再說兩人現在位格相當,艾麗希的很多咒法又著重於防禦方面,她並不怕孔斯。

來到街面上,卡爾夏和森穆特等人已經在那裏等她。

原本一直守在樓下的阿西烏特人早已追著那幾十個紙莎草人而去,連人影都不見。

卡爾夏信心滿滿地捧著他手中的指南樹枝,並不斷吹噓:“如果沒有這樣一件特殊物品,僅憑你們幾位,要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找到兩界界石大概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吧!”

埃及人這邊對這位總愛吹噓炫耀的冒險者並無過多好感。

別人都不理他,只有七八歲大的孩子罕蘇沖卡爾夏做了一個鬼臉,說:“但我們有王妃阿姐和大祭司大人在,總能找出辦法的,你說對吧?”

卡爾夏聳了聳肩:“不可否認你們的第一王妃和大祭司……”

他剛說到這裏,雙眼陡然睜大,話語戛然而止,就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聲音被捏在了嗓子裏。

他和走在他身邊的森穆特等人一道看向天空,人人睜圓了眼,似乎是看到了什麽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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