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兩難的抉擇,總難有兩全的辦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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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2-11 14:08:22 字數:13244

華影兒來到InC,秘書卻說張軼跟客戶打高爾夫球去了,要晚點兒才回來。她柔聲說可以在這裏等等,於是秘書恭恭敬敬地將她領到了會客室。她百無聊賴地翻閱著茶幾上的商業周刊,時間一分一秒地過,轉眼間已是中午,她開始頻頻擡頭看墻壁上的掛鐘,神色漸漸變得焦急難耐,卻只能焦急難耐。

秘書倒是十分殷勤,不斷地替她更換茶水,把她當做了貴賓來款待。然而張軼依舊沒有回來,她不禁有些氣餒,正在猶豫著到底是該繼續等下去還是該先行離開,秘書善解人意地適時開口:“要不我致電張總告訴他您正在等他吧?”華影兒連忙擺手謝絕她的好意,依眼下張軼避她唯恐不及的樣子,如果讓他得知她正在等他,那麽她今兒也甭想再見到他了。

秘書替她訂了盒飯上來,她哪還有胃口跟心情吃飯,她現在恨不得沖到高爾夫球場上扯著張軼的衣領劈頭問,丫的我是不是真有那麽討厭,至於讓你那麽不待見我?然而想歸想,她可沒膽子這樣子做。

直到下午三點,張軼才施施然一身清爽地步入辦公室,可恨的是當他聽到華影兒正在會客室等他時,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便埋頭工作,弄得殷勤了大半天的秘書尷尬不已。華影兒倒是不急了,反正一天也快耗完了,她倒也不怕跟他繼續耗下去,這會兒,她倒來了興致,好整以暇地品起茶來。她讓秘書傳話:如果你們張總不來見我,我哪怕在這裏坐成了化石也不打算走了。豈料張軼聽了秘書的傳話後,眼底盈滿笑意,以漫不經心的口吻說:“若華小姐真成了化石了,拜托你找人把她擡出去。”秘書又把話傳給華影兒,華影兒聽後不怒反笑:“在被擡出去之前我總得想辦法見他一面不是?”他們這樣傳來傳去倒好,卻讓秘書萬分為難,她總覺得自己此刻裏外不是人。

下午五點半,秘書為她添上最後一杯茶,告訴她自己該下班了,她笑著沖她揮揮手,示意沒關系,只是拜托她跟保安說一聲,不要讓人誤以為她是商業間諜。她心想,她就不信張軼忍心讓她在這兒枯等一晚上。

然而她終究太過於樂觀,終究太高估了自己的影響力,也高估了張軼的良善心軟。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她從坦然又變成了焦慮,時針的指針已經指向了十,偌大的辦公樓似乎只有會客室還亮著燈,張軼大概早已離開了。她悔不當初,這張軼,她都上門認錯了,他倒擺起譜來,如果讓她有機會活到明天,如果讓她再有機會見到他,她非沖上去撕爛了他可惡的嘴臉不可。這樣想著,她蜷縮著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秘書一早來到公司,打開會客室的門,嚇了一大跳,華影兒怎麽還在這兒?她疾步走過去輕搖了搖她,卻不見有動靜,只見她雙頰緋紅,連忙摸上她的額頭,卻燙得嚇人。她立即毫不猶豫地撥響了張軼的私人號碼,心想張總這回真是做得有點過分了,連她都要看不下去了。

待華影兒病好了再度出現在InC已是一周以後的事。她從上班開始,就拿著一本彼特﹒德魯克的《管理實踐》坐在張軼的辦公室裏看得津津有味,旁若無人的樣子讓人汗顏。而張軼並沒有說些什麽,只是認真地埋頭工作,二人安靜地分享著彼此的氣息,倒也相安無事。

不知過了多久,張軼突然擡起頭來問:“幹嘛離婚都不告訴我?”

她聞言,有些反應不過來,好不容易緩過神來,又用一副無所謂的口吻說:“離婚又不是什麽光彩的事,也用不著大張旗鼓吧?”

他嗤笑一聲,語氣裏隱隱約約透露著一股玩味:“得了,離婚對於你來說只是小事一樁,對你們夏侯家來說也是家常便飯。”

她不服氣地反諷:“說那麽多,無非就是想說我們夏侯家的人都把婚姻當兒戲嘛,我們夏侯家的人是得罪了您張大少爺還是怎麽著?您看您老需不需要替我們的人生畫個藍圖讓我們按部就班地走?”

他皺了皺眉頭:“華影兒,你一說話的時候就特惹人嫌。”

她撇了撇嘴巴:“要聽好話找你下屬去,我可學不會巴結奉承。”

“你天天往我公司跑,都不用上班了?”這個疑問盤旋在他腦海很久了。

“我能力好效率高不行?”心想,把我晾一邊那會兒怎麽不見你問。

他最先投降:“行行行,走吧,餐廳吃飯去。”

她斜睨他,不屑地說:“誰要跟你吃飯了?”

他為她的孩子氣而失笑:“行,你不跟我吃,我找李芷吃去總可以了吧?”

她把牙齒咬得咯吱響:“張軼,你果然是真小人。”雖然這樣子說,最終還是收拾好東西,尾隨上去。

餐廳裏,張軼問:“你還沒說你天天往我公司跑,是意欲何為呢?”

她嘟著嘴低聲說:“我還以為你打算永遠不要理我了呢。”

“趕緊吃吧,飯菜快要涼了。”一看到她又在醞釀著悲傷的情緒,他趕緊眼明手快地將它掐斷,免得她眼淚又泛濫成災。

良久,她從餐盤裏擡起頭,認真地問:“張軼,為什麽你什麽都知道了,卻不願把真相告訴我?”

他無奈地擡起左手扶額,終究還是逃脫不了這樣悲傷的話題,只好無限煽情地說:“如果我無法使你歡笑,那麽,我只好盡力讓你不哭泣。”

她感動地看著他:“張軼,原諒我好麽?”她知道是自己錯怪了他。

“你沒有做錯什麽。”換作是別人,也會像她那樣誤解他吧,所以他並不怪她。只是,他不得不對她刮目相看,終於明白是自己以往低估了她,原來她的爆發力也能如此驚人,本來岌岌可危的企業,竟因她的執著與信念而起死回生,這無論怎麽說也算是一個奇跡。他也從中悟懂了一個道理:只要未到最後一刻,都還不是放棄的時候。

正在此時,李芷捧著餐盤走了過來,語氣一改以往的淩厲淡漠,是一反尋常的溫和:“介意我坐下來嗎?”

張軼擡頭,微微一笑,搖頭,用眼神示意她坐下。華影兒也沖她柔柔一笑,即便不能做到相談甚歡,卻總是可以表示友好的。李芷的食相優雅得體,顯然教養不錯。華影兒對她不甚了解,以至於直到現在她才知道,原來她也是一個善談的人,她仿佛什麽話題都能駕馭一般,軍事的,政治的,時事的,科技的,甚至是網絡游戲,都能信手拈來,讓華影兒好生佩服。然而,看著張軼與李芷言笑晏晏的樣子,她心裏卻又莫名地難受了起來。她不是一直希望他能快樂的麽,為什麽看到他對著別人笑,自己心裏卻如此不是滋味?

本來挺美味的一頓飯,現今竟然覺得味如嚼蠟,食不知味。她心不在焉地聽著他們的談論,卻總感覺自己插不進嘴,一時間竟覺得自己顯得特別多餘。她盡量讓自己笑得更優雅一些,輕聲打斷他們:“我下午還有事,要先行離開了,你們請慢用。”說完,淺淺地點頭,也不等他們回答,便疾步離開。她挺直了脊梁,只為希望自己的背影看起來不至於顯得太落寞。

張軼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漸漸斂起了笑容,認真地低頭吃飯,不再說話。氣氛變得有些怪異,然而李芷的心理素質十分好,並沒有因此而覺得尷尬。她只是輕笑一聲,看著眼前的男子,挑眉問:“利用我來刺激她,張軼,我想不到你也會用這麽幼稚的招數。既然那麽喜歡她,為何還偏要讓她誤會呢?”

他擡起頭,發現連苦笑都扯不出來,故而只得淡淡地說:“你沒聽見嗎,她說她下午有事。”換言之,她並不是因為誤會才離開,這樣說完,又覺得有些滑稽,幹脆不說話,悶頭吃飯。

李芷笑了,美麗而自信:“如果是我,一旦發現對方同樣在乎我,我是絕不會輕易松手的,所以,我不知道該說你情商太高還是太低。”

他再次擡頭,雙眼無波:“她在不在乎,一目了然,我感受得到。”他的語氣,多少有些負氣的成分。正因為知道她不在乎,他才生氣。

“別人說愛情會蒙蔽本來理智的雙眼,看來說的真不錯。她在不在乎,確實一目了然,然而,你是否應該檢討一下,自己的感覺是否出了錯?”因為太愛,所以變得患得患失,連對方是否在乎自己都已分不清楚。

他看著她,無聲地笑了:“你今天是來吃飯的還是來當說客的?”

她搖頭,眨眨眼睛,跟著微笑:“只是看不過眼。不過,你若有一天真的錯過了她,不妨考慮考慮我。其實我也還蠻不錯的,美麗大方,優雅得體,也算是時下年輕女子的典範。”她的語氣半認真半開玩笑,眸子裏隱約閃現著慧黠的笑。

他對她的欣賞一如既往,不靠貶低別人來擡高自己,聰慧中帶點感性,美麗而不咄咄逼人,淡漠中透著良善溫和,她沒有自誇,確實算是時下年輕女子的典範。只是,感覺這東西是很微妙的,有時候,無論一個人硬件有多好,顯得多麽優秀,單憑你不喜歡對方這一點,兩人便再沒有任何發展的可能。所以說,幸福大多會被愛拖累。他薄薄的嘴唇向兩邊彎起,笑道:“我不打算考慮。”

李芷聽了也不生氣,只是用認真而執著的眼神看著他:“告訴我理由。”即便要她輸,也要讓她知道輸的理由,要讓她輸得心服口服。

他推開跟前的餐盤,用餐巾擦拭幹凈嘴巴,才緩緩地勸告她:“不要把自己的感情推銷給我這種不懂得欣賞的人,這樣往往沒有好下場。”單戀從來如此,一個人的痛苦,往往源於另一個人的不在乎。他欣賞她,卻僅止於才華。

她淡然一笑:“還是我認識的張軼,專情得幾乎讓我心生恨意,卻怎麽也恨不起來,你說得不錯,自己的感情,確實應該推銷給懂得欣賞懂得珍惜的人,看來我的情商也還不夠高。”她的語氣很淡,讓人聽不出悲喜,卻有種決絕的凜然。她終究不是尋常女子,太過於剛烈,學不會適度地示弱,讓人望而生畏。

“你也是我認識的李芷,最愛的人,永遠只有自己,然而,我正正欣賞這樣的你。”要知道,能做到這樣灑脫,還是一個女子,多麽不易可想而知。如果人永遠最愛的是自己,雖然看似淡漠,然而真正能做到的人,必然可以免去不少的傷害,不能說是優點,只能說是萬事皆有利弊,看人如何取舍罷了。

“雖然不能與你舉案齊眉,然而能夠跟你並肩作戰,我已感到萬分榮幸,太貪心的話,是沒有幸福感的,所以,我還是很感激你的知遇之恩,感謝你給予我的一切,雖然沒有愛情,但一起經歷的這些,已經足夠豐盈我的人生了。”進退有節,方能仰俯皆寬,這樣的道理她懂。

他毫不掩飾眼裏的讚賞,別人說智商高的人情商通常都很低,看來李芷是個例外,她根本不像她所說的那般低情商。有那麽一瞬,他竟然為她的知進知退而著迷,如此優秀的女子,他竟然心甘情願錯過,不得不說是他的損失。然而,倘若明知不愛,卻還要執意納入囊中,分明是缺德的行為,他自問做不出來,所以,他唯一能夠給她的,就只有惺惺相惜的欣賞。“不求回報的愛,我知道有多麽不容易,所以我感謝你無怨無悔的付出,但原諒我不能給你同樣的回應。”

她釋懷地笑笑,夷然自若:“我知道,打一開始就知道,咱們認識那麽多年了,也沒有必要說些煽情的話了,那樣顯得太矯情,反正,以後你對我,我對你,還如從前就好,絕不會有多餘的困擾。”她說得毫不拖泥帶水。

他又訝異於她的豁達,是怎樣寬闊的胸懷,才能容納這樣崇高的情懷?他自問自己傾盡一世也無法做到,而她一個小小女子卻做到了,這不能不讓他感慨萬分。年紀輕輕,滿腹才華,不動聲色,舉重若輕,她確是人中翹楚。他舒展眉眼,臉上洋溢著笑意:“看來,我又得重新認識你了。”

她莞爾而笑,也放下筷子,擦擦嘴巴,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可得千萬管住自己鮮活跳動的心了。”他回望她,發現她剪水的眼眸裏盈滿笑意,幾分挑逗幾分端莊,卻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一點兒也不顯得輕浮。

他回以一笑,不置可否。目送她離去,她的身段修長,步履優雅,氣質獨特,自信穩重,灑脫如雲,飄逸如柳,如一只漂亮的孔雀,永遠只覺得自己才是最迷人的,有些冷艷有些孤傲,多鮮明美好而又讓人艷慕的女子!

這讓他不禁又想起了郭舒敏,同樣的冷艷孤傲,同樣的美麗優雅,同樣淡漠中帶點兒溫情,讓人不可忽視。只是,他多久沒有見過她了?許久了吧。他們相處的日子,仿佛已經久遠到讓他想不起個中的細枝末節來,現在猛然想起,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她,現在過得還好嗎?

時間果然是最好的靈藥,她在他心中留下的傷,早已被歲月撫平了,徒留下滿滿的懷念以及淡淡的惋惜。如果某天在大街上碰見,他會跟她說什麽?單調的一聲“嗨”,還是生疏的一句“你好”,抑或是客套的一句“最近好嗎?”然而他發現,這些都不是他最想說的,他其實最想說的一句是:“舒敏,再與我並肩作戰好麽?”他不會跟她說他已經原諒了她,他自私地希望她帶著負疚感留在他的身邊,一直不離不棄,無關愛情,無關風月,只關友誼,不知她可會願意。

再想到華影兒剛才淡然中帶著飄忽的眼神,那真的是在乎嗎?他的感覺真的出了錯了嗎?他分明記得,她曾哭著對他說,她喜歡他,卻還愛著鐘離洛。如果真是他感覺出了錯,難道這些情節都是他虛構的嗎?可她的話猶響在耳邊,那天的情景也還歷歷在目啊。這其中孰真孰假,他真的已經分辨不清了。

華影兒走出InC,卻並沒有直接回公司。荒廢了將近兩周的公事,姐夫估計又像以前一樣焦頭爛額起來了吧,可她就是提不起勁乖乖回去工作。想到這裏,她不禁又好笑了起來,原來她的態度從一開始就不端正,工作等同於兒戲,什麽時候想辭職就辭職,什麽時候想出現就出現,無論在S市,或是在InC,還是在自家公司,她依舊為所欲為,隨心而行。依仗著自己的一點小聰明小慧根,以為可以來去自如,卻不知這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因為身邊人的無限包容,僅此而已。

她木然地走到畫廊,這裏的一切,都是母親的畢生心血,她是否真有好好經營?曾說要繼承母親遺志,替她完成夢想,她是否有用心努力?每個人都在自己的領域裏闖出了屬於自己的一番天地,而她,隨意游移,毫無目的,毫無定力,在別人眼裏看似是個通才,卻最終一事無成。

畫廊經理對她畢恭畢敬,又是斟茶又是遞水,還一邊向她述說最近店裏的情況,幾樣事情同時進行,卻絲毫不覺慌亂,持重幹練可見一斑。經理是母親生前聘用的,忠厚能幹,足見華麥顏的慧眼獨具。她之前鮮少來畫廊,對此人並不熟悉,後來漸漸接觸多了,才對她有所了解,她叫溫然,人如其名,溫和謙恭,對誰都彬彬有禮,她也喜歡她。若不是溫然,她想,畫廊大概會被她弄成一團糟吧。

她聽她說著畫廊的大小事情,突然覺得心生倦意,輕輕揮手,打斷了她的話,隨後又覺得自己的舉措有些唐突,才又微笑著說:“溫姨,我現在感覺有些疲倦,要不咱們改天再談這個?”

溫然諒解地點點頭,眼裏滿是憂心忡忡,卻深知華影兒的脾性,她不想說的,哪怕用鐵筆來撬她的嘴,大概也問不出些什麽來,只好說:“那你還是先回家歇著吧!”

她搖搖頭:“我想去畫室待會兒。”

溫然點頭:“好的,有事叫我。”

華影兒感激地笑笑,喝幹了杯中的茶,才說:“謝謝溫姨的茶,一如既往的好喝。”說畢,起身進了畫室。有一段時間沒來,畫室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自從父親生病以後,沈翊實在是騰不出時間來親自打掃這裏,不得已只好假手於人。後來父親去世了,畫廊由她接手,才沒有再叫人打掃這裏,她拿起雞毛撣子輕拂幾下,在畫板前坐下。今兒個,她實在是沒有精力好好打掃一番。她取下畫板上畫到一半的畫,換上一張空白的畫紙,發了好久的呆,才徐徐動筆。

直至擱筆才發現,畫紙上赫然出現了林玳的容顏,張揚而美麗,梨渦淺現,笑靨如花,正用自己的方式詮釋著屬於自己的絕世風華。

她幽幽嘆息,親愛的林玳,我用素描繪畫著你的輪廓,深深淺淺的每一筆都飽含深情,你看著你的畫像,卻沒來由感覺到內心深處的孤獨,你對我深入骨髓的影響,哪怕歲月侵蝕,都不能撼動分毫,可為何,你連離開都變得如此不動聲色?如果我說,我至此尚未原諒你,你可否,再回到我的身邊?

她們相處的日子,點滴在心頭。在她難過的時候,林玳靜靜地抱著她,不言不語,卻是最好的安慰;在她受傷的時候,林玳不眠不休地照顧她,無怨無悔,那是最窩心的陪伴;在她得意的時候,林玳用她廣泛的音域一遍遍地唱著各種風格的歌曲給她聽,樂此不彼;在她歡樂的時候,林玳了然她心中的所有想法,牽起她的手直奔她想要到達的地方,看曾經溫馨的風景,懷念曾經傾心過的人。可是後來,她因為林玳的一次錯誤,親手將她推開,再不給她靠近的機會。那個固執的林玳,那個臉皮比城墻拐角還厚的林玳,為什麽再沒有死皮賴臉地出現在她的跟前?為什麽她連離開,都不願意親自向她道別?為什麽她情願留著遺憾,也要選擇以這樣決絕的方式離去?為什麽不給她一次自我反思的機會?

不記得曾有多少次,她裹著棉被,在被窩裏哭腫了眼睛;不曾記得有多少次,她看著陌生的人流,以為林玳就在其中,恍然若夢;不記得曾有多少次,她看著結識不久的朋友,看著看著竟把對方當成了林玳。

林玳,看吧,人總是很懂得回憶,卻不懂得珍惜,我總在現在的朋友身上找到你的影子,可是,我懷念的曾經,已然死去。

“既然那麽懷念她,就去看看她吧!”哪怕只是一顆刻了林玳名字的樹,終究也還有一個念想。

她驚訝地回頭,發現是沈翊,遂無力地笑笑。在沈翊跟前,她早已懶得偽裝,反正,她戴上哪一副面具他都可以一眼看穿。“看她還不容易麽,只是,我該跟她說些什麽?說我不再恨她,已經原諒了她?對著一棵樹說話,又讓我情何以堪!”再說,那樣能讓林玳重新活過來麽?

“我們可以知道故事是如何開始的,卻無法控制結局,小影,如何平衡心理,只能靠你自己。”

她垂下眼瞼,無限落寞地說:“姐夫,我知道了。”再擡眸時,裏面已經盈滿笑意,只是臉部表情因這硬生生扯出的笑意,而顯得有些牽強,她說:“姐夫今兒怎麽那麽早下班呢?”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把公文包隨手往旁邊一撂,說:“今天突然覺得有些力不從心,就提前從文件堆兒裏掙脫出來了。”

她微微一笑,她今天也感覺有些力不從心呢,這大概是愛得太用力的後遺癥吧,因為愛,根本無心專註其他。心想,姐夫看她看得如此通透,她卻再怎麽努力也看不穿他,那麽,要了解他,也只好用最笨拙的方式,開口問吧。“姐夫至今還不打算跟姐姐道出心裏最真實的想法嗎?”

沈翊無奈地笑笑:“怎麽每次跟你一坐下來,你就偏要聊這些沈重的話題呢!”

“我要知道你心裏的想法,只能如此,還是,姐夫你不願意被我了解?”

“有人關心終歸是好的,我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她直腸直肚地說:“那麽姐夫,請你告訴我,你現在最真實的想法。”

精明的沈翊卻跟她繞著彎:“你想了解什麽?”

她再次單刀直入:“你還是認為姐姐不愛你?”

他搖搖頭,眼睛裏蒙上了迷惑:“我不知道,她的戲演得太好,我曾以為她給的那些溫柔全都屬於我,然而,她卻是透過我的軀體給了另一個靈魂。”說到這裏,他苦笑一下,“你說,她到底愛我還是不愛我?”

她心頭一緊,原來一向自信的姐夫,面對愛情,也變得不自信了起來。看似堅強的人,其實最需要安慰吧。“那麽,你打算放棄嗎?”

“如果我放棄了她,那麽她背負的那些沈重的悲傷該由誰來替她分擔?”

“進退之間,你總要選擇一個吧,不是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麽。”

他的表情有些懊惱:“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進退維谷吧。當所有人都說她是魔鬼時,我堅信她不是,她只是被上帝拋棄了而又被魔鬼帶壞了的天使,而我始終相信,我就是救贖她的那個人,唯一的。可是如今,事隔許多年,我竟再找不到當初的那份自信,她甚至從來就不屬於我。”

“你明明很愛她,因為愛,所以可以包容關於她的所有內心的精神的背叛,可是,你卻一直這樣裹足不前,幸福又怎麽可能會如期而至?”她娓娓地說:“有些人,連伏在別人肩頭上哭泣,都還堅強地表現出隱忍,並不是因為他們真的特別堅強,只是因為他們害怕眼前能夠給他們依靠的人,某天也學會了背叛,換句話說,他們只是因為比常人更害怕被拋棄,這樣而已。”

他蹙著眉:“小影,咱們仨是一起長大的,所以我十分了解你們的脾性,你跟你姐不一樣,你向往平淡而單純的幸福,而你姐心高氣傲,渴望一份轟轟烈烈的愛情,而我,唯一能夠給她的,就只有如涓涓細流的愛,既然不是她想要的,那麽我又何必勇往直前,徒增她的煩惱?”

“這麽多年,她的想法也改變了吧,獨自面對風吹雨打這麽多年,她大概也想要一個溫暖的港灣。”姐姐再堅強,也不過只是一個女人。

“即便我可以給她一個停泊的港灣,但如若她的心居無定所,那麽她還是得一生漂泊。”他雙眼看向窗外,外面夕陽溫暖而唯美,卻仿佛如何也照不進他的心底。“小影,我也渴望一份完整的愛情,你能明白麽?”

她心中一震,痛得幾近窒息,這個一直默默保護著夏侯家的男子,願意為自己在乎的人磨平了所有的棱角,然而,他決心要保護的人,卻徹徹底底地忽略了他的感受。她站起來,走到他的跟前,輕輕地,無聲無息地,無限動容地將他的頭顱抱在胸前,給予他無聲的安慰。她能替他做的,大概只有這些了。

他怔怔地,雙目有些空洞,完全看不到焦距。良久,他才伸出雙手環抱住她纖細的腰身,睜著酸澀的眼睛,卻流不出一滴眼淚。有些人,她什麽都不用做,便能讓他平靜的生活泛起漣漪,便能讓他於午夜裏對她魂牽夢縈,卻偏偏越是這樣,越是飲鴆止渴,他終究不是夏侯凝霜所渴望的幸福。

華影兒嘆息,他那張平靜的臉龐下,到底隱藏著怎樣的憂傷,又要怎樣的堅強,才可撐得起那麽厚實的偽裝?

他們回到家中時,已是華燈初上。夏侯凝霜在廚房忙活著,在夏侯家做了幾十年飯的馮姨早已淪為打下手的了。沈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還是柯南篇,看見他們回來,用糯軟的語氣說:“爸爸,小阿姨,你們回來啦。”她看到他,仿佛一下子褪去了所有的悲傷與疲憊,雀躍著走到他身邊坐下,愉快地在他臉上一陣亂親,笑瞇瞇地問:“沈小珣,你能看懂這個嗎?”她伸出修長手指指向電視機。

沈珣搖搖頭,隨後又點點頭:“剛開始不懂,可是反反覆覆看了幾遍以後,大概都懂了。”

她摸摸他的頭,讚賞地點頭:“真是聰明的孩子。”

而沈翊則早已恢覆了往常的神態,一派夷然自若的模樣。站在幾步開外笑容可掬地看著自己的親生骨肉,眼睛裏滿是柔情。就在一周前,夏侯凝霜找他認真地談了一次,坦言沈珣就是他的兒子,而她,並不反對他們父子相認,然而,一切僅止於此,再無其他。他不知道該知足還是該失落,反正,二者有之吧。

晚飯時候,除了夏侯老太太,其他人都坐在了一塊。貝詩若傻乎乎地笑著,已然全無往日端莊華貴的容顏,取而代之的是暗黃枯槁與蒼老,然而這樣卻顯得比從前更加快樂一些。她的自理能力漸漸增強了,除了出門以外需要人帶著,其他的都能獨自完成。華影兒跟沈翊自是樂觀其成,夏侯凝霜雖然嘴上沒有說什麽,但明眼人也能看出,她其實還是關心她的。

飯後,夏侯凝霜叫沈珣上樓去溫習功課,留下了眾人,有些出其不意,故而大家都擺出了一副驚訝的如臨大敵的表情。夏侯凝霜沈默一下,緩緩開口:“沈翊,咱們覆婚吧!”她說這話時,雙眼是膠著沈翊的,以至於沈翊咋一聽時,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神色覆雜,卻沈默不語。

看他沒有反應,眾人紛紛露出了著急的神色,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可千萬別錯過了啊。“沈翊,趕緊答應啊。”最著急的人,竟是半瘋半傻的貝詩若,話一出口,眾人更加驚訝了,顯然是不能明白瘋癲的人怎麽會說出如此正常的話。

夏侯凝霜卻反而笑了:“媽媽,這才是你,不是麽?”她的雙眸裏,是洞悉一切的了然。她早已察覺出了端倪,只是按兵不動靜觀其變罷了。

貝詩若心虛地低下頭,唯唯諾諾的樣子,不敢言語,生怕惹夏侯凝霜生氣。她無論演技多精湛,還是逃不過女兒的雙眼。然而夏侯凝霜並沒有生氣,而是心平氣和地說:“媽媽,你不用擺出這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其實我早就不恨你了。”

貝詩若結結巴巴地說:“可是......可是我親手扼殺了你的孩子啊。”話已至此,她流下了悔恨的眼淚,她從未祈求過女兒的原諒,然而,女兒卻選擇寬宏大量。

“算了吧,都過去了,再追究能有什麽美滿的結局呢。況且,現在我有沈珣,這就足以彌補我心中的傷痛了,畢竟,我也曾說了許多讓你難堪的話。”她還記得自己當初被仇恨蒙蔽了雙眼,親自去監獄裏羞辱了她一番,現在想想,只覺得自己當年的處事方式太不成熟,換作是今日,她絕不會那樣子做吧,多損人不利己。

貝詩若像個刑滿釋放的犯人,當所有的業障都得到了救贖,心竟隱隱不知所措了起來。被人恨抑或是恨別人,都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她深谙此理。

華影兒看著眼前這一幕,無限感慨。若果所有的事情都能在適當的時間裏得到一個尚算溫和的結局,那該減少多少遺憾呢!可惜,上天不夠眷顧她,偏要讓她的人生充滿缺憾。

沈翊嘴邊扯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然而譏誚卻是一覽無遺。原來他也相當天真,他不過是夏侯凝霜用來引誘貝詩若露出真面目的餌,她只是稍微用了一些小伎倆,便可以把他耍得團團轉,多麽可笑多麽可悲,而他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他神情疲憊地站起來,轉身上樓,脊梁再無法如以往那樣挺得筆直,反而有種難以言喻的落拓感。

“沈翊,你去哪兒呢?”說話的人是夏侯凝霜。

“還有許多公事需要處理呢!”聞言,他脊梁一僵。終究還是沒有勇氣說出想說的話,他終究還是不願意傷害她。是啊,他當初傾盡全力只為護她周全,如今結果還是一樣。他愛她,愛到幾乎喪失了所有的尊嚴和自我。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夏侯凝霜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眼裏有著異乎尋常的固執。

良久,他緩緩地吐出四個字:“我不同意。”沒有人知道,說出這幾個字,幾乎耗盡了他半生的勇氣,拒絕她,是他迄今為止做過的最為艱難的一件事。說完,他一步一步地跨上樓梯,雙腳如灌了鉛一般沈重,然而他並沒有停下來的打算。

“你不愛我了嗎?”她的語氣輕緩,卻足以讓所有人都聽清楚。

他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居高臨下看她,神色悲傷地說:“夏侯凝霜,是不是連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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