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愛過方知情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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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2-2 12:28:42 字數:14759

華影兒依舊過著尋常上班族的生活,跟之前並無二樣,只是,因為玳筵閣裏有林玳存在,她便再也不去那裏了,她把關於她的一切都刪除了,只為盡量不去碰觸那一段悲傷的回憶,不想自己繼續活在恨她的陰影之下。但是她心裏比誰都要清楚,她終究還是恨她的,而有些恨,並不那麽輕易就能放下。

她不去招惹他們,不要跟他們有任何的交集,她只想後半輩子都活在單純裏,可是,有些人就是聽不見她的心聲,就非得要招惹她不可。既然逃無可逃,那就直面人生吧,無論如何飛湍急流,她只管泅渡,無論多少雄山峻嶺,她只管攀爬。

鐘離洛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一家川菜館裏獨自吃著川菜。這辣椒可真是辣啊,都把她嗆得淚流滿面了,可是她並不感覺難受,她只覺得快活,這樣,她就有借口暢快地流淚了,多好!

他在她對面坐下,點燃一根煙,卻由它自個兒燃燒著,並不急著去吸。他默默地看著她,看著她在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看著她被辣得紅腫了的嘴唇,看她明明已經脆弱到了極限卻還故意裝出倔強的模樣。五年前,他從那人手裏把她救出來,可惜還是遲了一步,這就註定了結局的悲哀,註定了她不能輕易地原諒林玳。他知道自己一直對她不公平,但他只有一顆心,無法掰成兩半,分一半給她,所以,他註定了要辜負她。但是為了林玳,他最終還是選擇了一個對她更加不公平的方法。讓她恨他,總比讓她專註地恨林玳好吧。

他約了張軼和林玳,現在這個時間,估計也差不多到了吧。就在他掐滅煙頭的時候,他們來了,帶進了一絲外面冷冽的氣息,直灌鼻腔。

華影兒看著他們坐下來,才擱下筷子,悠悠地扯過紙巾拭幹眼淚。她並不介意讓他們看見她淚流滿面的樣子,反正,她再狼狽的模樣,他們也早已見識過了。約好了一起來,想必是有什麽話要對她說吧,那麽她只管洗耳恭聽。

“華影兒,我願意娶你。”鐘離洛語氣輕緩地說:“你,願不願意嫁?”他的眼神清明深湛,沒有半點玩笑的樣子。

邊兒上的張軼和林玳瞪大了雙眼,一臉不可置信。鐘離洛終於決定要娶華影兒,華影兒的執著終於可以畫上句點,按理說這是好事兒,但那兩個局外人毫無歡欣的表情,倒像是遭受了滅頂之災般,一臉呆滯,瞬間石化。

“我願意。”她回答得如此平靜,仿佛她才是局外人般。“我願意嫁給你。”她又說了一句。不管他出於什麽原因才要娶她,但,她都願意。

瞬間,那兩尊“石像”像遭遇了級數極大的地震,被無情地震了個粉碎。四周寂靜無聲,世界仿佛在這一刻沈寂,了無生氣。

接而,是林玳這尊石像最先自行修覆過來,顫抖著聲音說:“鐘離洛,你瘋了,你怎麽可以……”你怎麽可以這樣利用她。後半句她終究還是沒有勇氣當著華影兒的面說出口。她想他鐘離洛怎麽可以這麽卑鄙地對華影兒,他怎麽可以這麽傻地為她林玳如此犧牲付出?她明明跟他說過的,她林玳,不值得他為她傾盡所有、不顧一切。兩行淚水毫無懸念地滑落,仿佛在祭奠鐘離洛即將失去的自由,又仿佛在惋惜華影兒即將犧牲的幸福。華影兒,你怎麽可以那麽糊塗,怎麽可以答應他,鐘離洛他分明不是你華影兒的幸福。而幸福,終究會被幸福拖累。

“林玳,以後,你該叫小影做大嫂了。”鐘離洛調侃道,神色並不像張軼和林玳一般沈重。他多想走上前去替她拭去臉頰上的淚,但他已經沒有資格了,因為他才向另一個女子求了婚,仿佛他的未來,都在這一刻定格了下來,所有的結局,都註定塵埃落定,一切的一切,就在華影兒說“我願意”的那一刻,一錘定音,毫無轉圜的餘地。

接著另一尊石像也完成了自我修覆的過程,反應過來,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華影兒看。他多麽希望是自己幻聽,多麽希望下一刻華影兒就會鄭重其事地對他說:張軼別傻了,我明知道他在利用我,我又怎麽可能答應他呢,我只不過是跟他開個玩笑罷了。但是她沒有這樣說,她甚至沒有看向他。

“鐘離洛,我反對,爸爸也不會答應的。”林玳的反應遠比張軼激烈。由此可見,女人遠比男人要來得感性,也可以說是情緒化。

“是我要娶,而非爸爸,他有什麽理由不答應?”鐘離洛挑挑眉,並不介意她的反對,反正,這事兒是勢在必行了。

“但你娶的人是小影啊。”他不愛她,怎麽可以讓她白白犧牲了自己的幸福?

“我為什麽不能娶小影?”這不是華影兒夢寐以求的事嗎?他只是成全了她,又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兩全其美不是嗎?

“我……”林玳不知如何反駁,只是一臉哀傷地看著他,不明白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這事兒就這麽定了,之前發生的一切也都翻篇兒了,誰提我跟誰急。”鐘離洛站起來,對著華影兒說:“欠你的鮮花跟戒指,隨後補上。”說完,便走了出去,灑脫如雲,又淡雅如風。

“小影,你……”她想說的話,只來得及在口腔裏轉了個圈,便夭折在了那裏。

華影兒笑嘻嘻地對他們說:“你們還吃嗎?想必也不會吃了是吧?那麽我就結賬了。”說完,也站了起來,結完帳以後也跟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玳苦笑一下,他們四個,恐怕再也回不到過去了,而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從今以後,恐怕無論她說些什麽,小影也再沒有耐性去聽了吧,她們之間,縱橫著千溝萬壑,無論她如何想要前進,再也無法靠近她一步。最後,張軼也起身走了,並沒有留下只字片語。她看著張軼的背影,終於哭成了淚人。

張軼的車子滑進小區,安穩地停在了樓下的停車場。他打開車門,再用力地關上,身子緩緩地依靠在車身上,從口袋中掏出香煙,點燃,一口一口用力地抽,只是,今天的香煙為何會如此苦澀?今天的煙霧也好像有點熏人,就連他們所說的話,也變得不那麽中聽了。

她說她願意,她甚至沒有半點的猶豫,便二話不說地答應了,仿佛那只是買了一樣自己喜歡的物件,而非在談論婚姻大事。她到底有多愛鐘離洛,要愛到如此沖動如此盲目?

從今往後,她便要成為別人的妻子,而他甚至連在她身邊默默照顧她的機會都被剝奪了。鐘離洛,那個灑脫淡然的男子,如此輕而易舉地,以四兩拔千斤的姿勢,一舉奪得了華影兒的整一顆心。而他,竟只能鼓起雙掌微笑著祝福,這樣不戰而敗,叫他如何甘心?

夏侯睿因輕微的中風,自從出院回家後就一直躲在了臥室裏整日不出來,脾氣也越發暴躁了起來,動不動就摔東西。由於夏侯睿一病不起,現在連畫廊也要沈翊親力親為去打理,一時間更是分身乏術。

夏侯睿見到這樣的情景,又忍不住怪責起遠在東瀛的長女來。說自己是久病床前無孝子,真是晚年淒涼,又說夏侯凝霜自私而不顧全大局,簡直不配做夏侯家的女兒。剛開始時華影兒還會順著他,畢竟他是個病人,需要時刻保持著良好的心情。可是,這樣的情景見得多了,她漸漸就變得麻木了。

她親手熬了兩個小時的粥,就在夏侯睿的一揮袖,頃刻間變成了一地的汙穢物,她終於明白,她已經沒有必要再容忍了,有些人,你越是退讓,他越是得寸進尺,那麽,她又何必為了別人而苦了自己。

“您要她回來盡孝,當初就應該和顏悅色地對她,本該是一顆鮮活的心,卻被您蹂躪得不像樣,換誰也不能一時半會兒就能既往不咎。”她蹲下身子來撿起摔了一地的瓷碎片,然後站起來目光如炬地看著他,語氣甚是漠然。

“我不求她當什麽床前孝子衣不解帶地伺候我,只求她能在我咽氣之前回來瞅一眼,這並不算什麽過分的要求。”夏侯睿雖然帶病在身,卻依舊聲音洪亮,中氣十足,連語氣都如舊時那般唯我獨尊,咄咄逼人。

“時至今日,您還依舊強勢如昨,她是那麽驕傲的一個人,您要她怎麽低聲下氣地回來挨您的訓?”他已是茍延殘喘,她自知自己不應說負氣的話來刺激他,但他的態度過於可恨,她終究一時按捺不住。

“我是不是錯得很離譜?”他語氣軟了下來,眼中的落寞一閃而過。

“爸爸還是多些休息吧,我明兒再過來看您。”現在對錯與否,已經沒有了追究的意義,就算他知錯也覺悟得太遲了,就算他想改錯,也未必就有機會。救贖不了別人,他只能救贖自己。

“小影。”他叫住她。她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盯著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還恨爸爸嗎?”她沈默一下才開口回答:“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他們之間的齟齬,已非一朝一夕可以磨合得了的,發生過的事,也不可能當做沒有發生過,她自問沒有那麽廣闊的胸懷,將往事都一筆勾銷。雨天裏那隱隱作痛的傷患,總是盡職盡責地提醒著她自己的父親曾如何冷血地對待過她。她不恨他,因為他也是一個可憐人,但她無法不怨他。

“爸爸是罪人,不可饒恕的罪人。”他喃喃自語,流下兩行濁淚,悔不當初。

“爸爸不是罪人,您好好養病,母親的畫廊還需要您來照看著呢。”這看似安慰的話,卻不帶任何感情。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走了出去。她不是真主,她救贖不了他的罪孽,他的業障,並非別人的頷首原諒,便可一一消除。

“小影,其實你比她更加完美,是爸爸虧欠了你。”他看著她的背影喃喃自語。他口中的“她”,是指華麥顏,可惜他的話,華影兒並沒有聽見。

她回到自己的臥室,赤著腳坐在地板上,竟是一片透心的涼。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早已換了臥室。這整一個夏侯家,唯獨母親的臥室鋪了厚厚的地毯,還是進口的波斯地毯,價格昂貴,華麥顏在夏侯睿心中的地位,顯而易見。這麽偏心的一個人,教人如何能不恨!她不否認,他之前也是疼愛過她的,把整個家中裝潢最奢華的臥室給了她,但是,她卻是不稀罕的,因為,那並不真是給她的,她永遠不會是那間臥室的主人,所以,她選擇提前退出。她不要做任何人的影子,哪怕是自己母親的,也不要。

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依然枯燥乏味,雖是待嫁之人,卻並沒有半點雀躍的心情,但她敢肯定,自己無論如何都是不後悔的。嫁給鐘離洛是她畢生最大的夢想,眼下夢想即將完成,她沒有理由臨陣退縮。

張軼把她叫到辦公室,什麽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一個錦盒遞給她。錦盒十分漂亮,致使她咋一看時心跳都漏了一個節拍,以為他要送她什麽貴重的東西。打開一看,是丟失了的那一塊杏葉狀玉佩,剔透的玉質泛著溫潤柔和的光芒,十分適合張軼的氣質。她“呀”了一聲,狀似驚訝地說,原來在你這裏。他淡淡地解釋,之前你病了,替你保管著,忘了還給你。她思量一下,合上蓋子,把錦盒推過去,說,張軼,不如我把它送給你吧!張軼問,為什麽?華影兒答,就當是朋友間留個念想。張軼把錦盒重新放回她的手裏,說,好好保存著,別再弄丟了,下去工作吧。華影兒沒再說什麽,輕掩上門離開。

張軼看著她的背影,將手指緊緊扣於掌中,憤怒得無以覆加。華影兒,為什麽想要送給我?是因為,鐘離洛由始至終都不稀罕,你才打算轉手讓給我麽?我對你的愛,何時變得這麽廉價了?

華影兒嫁給鐘離洛的時候,夏侯凝霜沒有出席,說是因為她遠在東瀛,無心奔波勞碌;張軼沒有出席,說是因為公事讓他忙得焦頭爛額分身乏術;林玳沒有出席,倒是沒說原因,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是在刻意地回避;張風洌沒有出席倒是情有可原,因為如若沒有張軼,她和他是八輩子也沒有一個交集的。倒是和韻不顧荒廢了學業從國外趕回來了,這多少讓她有些意外。可想而知,那些曾一起嬉笑怒罵過的人,都尋著借口推脫,到頭來竟是自己認為的泛泛之交把你看得格外珍重。

婚禮很是簡單樸實,但她不介意,那麽多年的追逐,終於得償所願,終於開花結果,她還有什麽好介意的。她爸爸還躺在家裏的床榻上,不能替她證婚,所以證婚人只有關飏一個,她也不介意,這樣,她已經很心滿意足了。

白莧充當華影兒母親的角色鄭重其事地將華影兒的手交給鐘離洛,說,你可以欺負她,但請別辜負她。華影兒轉過臉去看他,只見他點了點頭,很輕的那種,但她甚是知足。她又看了眼當初對她冷嘲熱諷的女人,如今竟然主動擔當起這樣一個角色,她早已涼透了的心終於緩緩回暖。

張彧在晚宴的時候才匆匆趕來,依舊一臉疲憊的樣子,顯然像是剛從手術室裏出來。他敬完一杯酒然後笑著說,華影兒,嫁人了,就給我幸福點兒。她笑著說好。他繼而嚴肅地說,會後悔嗎?她還是笑著說,後悔也要嫁。他又問,就非他不可?她說,或許總有一天不是,誰知道呢!然後他就不再問了。他之前說她執著卻知進知退,其實不然,她就是一個執著得不顧一切的傻瓜。驟然接到她的婚訊,他驚訝得無以覆加,她終於,還是為別人披上了嫁衣,以讓人猝不及防的姿勢。如今親眼見到她執意要嫁的男子,偉岸俊逸,卻淡然得有些冷漠,這真是適合她的男子麽?

華影兒逐個敬酒,自是不再留意張彧。張彧看著她忙碌的背影感慨萬千。他終究,還是親眼看到了她步入婚姻的殿堂,托付終生於另一個男人,而他,只是她生命中的看客,或重要,也或者終將變得無足輕重。他想,她如此執著地要嫁予鐘離洛,是否就能如她所願那般,如期收獲幸福?又或許,婚姻只是途徑,幸福與否,但憑各人修行?

婚後,他們還住關飏的屋子,但林玳搬了出去。對住的方面,她一向沒有什麽要求,況且,與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尚且不說死後能否同穴,單單生能同衾就已經足夠幸福了,還奢求那麽多做什麽。她沒問林玳搬去哪兒了,他們有意要讓她知道的話,總有一個人會站出來跟她說,無論她願不願意聽。

即使嫁給了鐘離洛,但對於關飏,她還是照舊喚他“關伯伯”,她一直認為,關飏的角色,本來就應該是一個從一而終愛著華麥顏的人,一個愛慘了某個平凡女人的平凡男人,而非林玳和鐘離洛的爸爸,亦非她的家翁。

哦,她已經不排斥別人在她面前提起華麥顏了,也不再討厭別人說她跟華麥顏怎麽怎麽相像。她還辭去了她的工作,做起了全職主婦,每天買菜做飯,完了就研究食譜,然後再買菜做飯。鐘離洛很少回來吃飯,但她樂意擺弄廚房的那套新婚時買回來的嶄新廚具。張嬸還在,就搞搞清潔,澆澆陽臺裏的花什麽的,華影兒不讓她做飯,她也樂得清閑。

她不知道鐘離洛到底在忙些什麽,她也不問,她只要他在她身邊,無論他做什麽,她都願意包容。她選擇讓她的愛情,包容鐘離洛的所有過去未來。

再說就是張軼的公司,因為度假村的項目相當成功,事業蒸蒸日上,現在正研究著如何競標城東的機場重建。聽說他跟他爸爸的關系比從前好了些,但相對一般父子而言,他們實在算不上親密。她還聽說張軼順從了他爸爸的安排,開始與各界的名媛相親了。眨眼間,她嫁給鐘離洛已經將近兩年,華影兒只在找佟關旋借食譜時見過他寥寥數面,有時碰巧他在家,淡淡地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有時碰巧看他剛從停車場驅車出來,遠遠地看了一眼,他的神情,無限落拓。他們不是刻意地躲避對方,而是張軼真的忙。

她嫁人了,不會再貽誤張軼的終身幸福了,因此張風洌的心頭大石終於可以放下了,至此,他對她的敵意漸漸弱了些,華影兒去他家時,他甚至還願意跟她打招呼。人就是這樣,敵我關系是可以相互轉化的,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

將近兩年的時間,沒有人在她面前提起過林玳,一次也沒有,這樣的刻意回避,更讓她無法忘記曾經的傷痛,因為這是在無形地提醒她,曾有那麽一個女子,跟她親密極致,卻也把她傷到極致。

自從她嫁給鐘離洛之後,許多曾經要好的朋友都漸漸地疏遠了,不知是友誼經不起時間的考驗,還是真是因為他們一致不認同她執意嫁給鐘離洛這一做法。

雖然沒有人跟她提起林玳,但她還是能在無意間聽到關於她的消息,間或是說她已經離開了玳筵閣,間或是她已經離開了B市,間或是她現在已經不知所蹤了,更甚至,竟有人說林玳生了一場大病,已經死了。聽到這裏,她就忍不住笑了,林玳曾經說過自己是禍害,禍害是要遺留千年的,怎麽會那麽輕易就死呢。即便如此,當聽到有人這樣說起時,她的心還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不知是因為掀起了舊傷,還是替林玳感到難過,然而她卻又從來不願意深究,有何意義呢,她們早已是毫無交集的人。

她現在偶爾也會去玳筵閣,自己一人靜靜地喝酒。唱臺上換了新人,無論是容貌還是唱功都不如林玳好。她知道,這世界上,再找不到有那麽一個女子,跟林玳有著一樣的風韻,一個也沒有。雖然有去玳筵閣,她卻再沒有遇見林玳,一次也沒有。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感到失望,反正唱臺上換了人,她至今尚未習慣。

和韻放假時,也會跟她一起來玳筵閣。和韻跟狄珩戀愛了,這像是意料之中,又有點意料之外。她早已看出和韻屬意於狄珩,卻沒料到狄珩那麽快便被她感化了。無論如何,有情人終成眷屬,都是可喜可賀的。

父親的病情惡化了,經常進出於醫院與家庭之間,手背上滿是針孔的痕跡,觸目驚心。又因胃口不好,吃得不多,久而久之,更是骨瘦如柴。

張楓冽最終還是沒有承認張彧的身份,可是張軼跟白莧母子走得相當近,比起張楓冽來,他們更像是一家人。佟關旋更是把張彧當親外孫一般疼著,一有空就往他們家跑,又是做飯又是熬湯的,樂此不彼。

夏侯凝霜偶爾也會打來越洋電話,粗略地描述著東瀛的風光,偶爾也會簡略地說說自己最近的生活,感情竟比起當日朝夕相處時來得更親密一些。

唯一讓她難過的是,鐘離洛對她的疏離越來越明顯,他雖沒有明確表現出來,但從他的行為中仍然可窺一二。例如,他主動申請出差,一去就是大半個月,有一次更離譜,一去就是三個月,期間沒有一通電話打回來,她也不介意,親自打了過去,電話號碼卻提示已過期。她當即有些氣餒,她親手爭取的婚姻,為何成了這般貌合神離?最後鐘離洛幹脆申請外調至上海,這麽一走,有時候幾個月才飛回來一次,稍作停留便又要飛回去。她也問過他為什麽要申請外調。他倒是解釋得冠冕堂皇,為了給你們更好的生活。華影兒張張嘴,吐不出半個字,他的話並沒有錯,只是語氣生硬,她竟感覺不到半分的甜蜜,倒好像是她的錯一般,心裏十分委屈,卻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的人。這就是她固執己見所帶來的悲哀吧!

好不容易等他回來,他卻總是對她不聞不問。有多少次,他是主動擁抱她的?她是他的妻子啊,可他卻能把她視作空氣,這讓她感到十分無助。將近兩年,她第一次沖他發火:“鐘離洛,於我,你吝嗇得連一個微笑都讓我覺得奢侈。”

鐘離洛正在解著領帶,聞言,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去看她,“當我的愛都給了另一個人的時候,我所表現出來的冷漠需要你的理解。”

她擡手抹去滑落的淚水,帶著哭腔說:“我該怎麽理解?又有哪一個妻子願意理解自己丈夫迷戀其他女子的行為?鐘離洛,你的每一句話,都會在我心底留下一道傷痕,但你可知道我有多麽留戀這些傷痕,因為如果你不再傷害我了,就意味著,我們之間,再無交集。”

他無可奈何地嘆息,“小影,你該明白,愛情本身就存在不公平性。”

她揚起小臉,悲哀地笑了,“我又怎會不明白,只是可笑的是,面對你的忽視,我竟還能甘之如飴。我只想多看你幾眼,你卻拼了命將我推離。你說得多好,愛情本身就存在不公平性。”

這樣的爭吵,最終以鐘離洛的沈默結束。她看著他轉身進入了浴室,也跟著沈默了。即便是爭吵,也得不到回應,這樣的獨角戲,她只覺得索然無味。他們不像夫妻,倒像是陌路人。這麽近這麽近,卻仿似相隔了一個世紀。

無論她的哭聲如何淒涼,終究沒能挽留住執意要走的鐘離洛。他甚至沒有等到天亮,已經摸索著出了門。華影兒用力擁緊了棉被,再次失聲痛哭。他就這麽迫不及待地離開,好像多呆一秒都是煎熬一般。身旁的位置尚沾染了他的體溫,然而他早已遠走高飛。

待鐘離洛再回來時,身邊多出了一個人,而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消失了兩年之久的林玳。她一改之前短發的嬌俏形象,留了一頭浪漫的黑色長發,長發披散在背部,烏黑柔亮極有光澤,使之削減了一絲英氣,平添了幾分嫵媚,美麗得幾乎讓人移不開眼。反觀自己,雖然也留起了長發,卻因天天跟廚房打交道,簡直毫無美感可言。她在心裏苦笑一下,這就是單身女郎跟家庭主婦的區別麽?

林玳回來了,讓她始料未及,但轉念想想似乎又毫無懸念。這裏是林玳的家,她沒有理由為了逃避她而一輩子不回家,她懂,但是一時間卻是難以接受。

圍著圍裙拿著鍋鏟的華影兒走出去開門時,看見拎著簡單的行李,臉色蒼白得像墻一樣卻依舊美艷無比的林玳時,她著實嚇了一跳,眼裏的詫異一閃而過。然而她什麽也沒說,只是微微側過身讓她進來,她知道,自己沒有立場將她拒之於門外。

林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輕輕說了一句“謝謝”,便側著身子進了屋。與此同時,她的心臟兀自一痛,隨即落寞地想:親愛的小影,曾經的你與我親密無間,而今的你與我形同陌路。而這些,都是我咎由自取,罪有應得。

華影兒又看了鐘離洛一眼,他並沒有看她,看來並沒有要跟她解釋的打算。楞楞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關上門進了廚房。她一邊翻轉著鍋子裏的菜,一邊苦笑著在心裏挖苦自己,她怎麽可以那麽自私地希望林玳一輩子也不要回來!

林玳回來的事,最高興的莫過於關飏和鐘離洛,只是前者的高興是喜形於色的,而後者則表現得波瀾不驚。他們輪流替林玳夾菜,直到林玳碗中的菜堆成了山尖兒為止。這其樂融融的氣氛讓華影兒感覺自己才是徹頭徹尾的外人。她低頭默默地吃著飯,自動屏蔽掉眼前這四處流淌的溫情。她不怪他們的忽視,畢竟,她跟他們兩年清淡如水的感情,終究是敵不過他們之間二十多年來難以割舍的親情。林玳回來張嬸也十分高興,但她仿佛洞悉了華影兒心中的感受,所以正努力地壓抑著自己的喜悅之情,對此,華影兒是心存感激的。

林玳回來的事,終究也瞞不過張軼的眼。張軼主動將她約到了玳筵閣,林玳也不矯情,如期赴約。剛坐下來,點了東西,張軼也不迂回,選擇單刀直入。

“林玳,我不管你此番回來是出於何種目的,但是,一切已是塵埃落定,不管你是有意或是無意,都望你不要去破壞她的幸福。”既然她選擇了現在的生活,那麽他會為她努力捍衛屬於她的那一份幸福。

“你真的認為,我的存在,是破壞她幸福的根源嗎?”她挑了挑眉毛,眼眸帶笑地問。那笑容清清淺淺,跟許多年前的華影兒有些相似,卻已不覆往日張揚的神采。兩年的時間,仿佛消磨了她所有的青春,消磨了她所有的銳氣,讓她不再明媚,讓她的笑容也顯得歷盡滄桑。

張軼很清楚不是,但他還是淡漠地開口:“至少也是令她內心感到不安穩的因素之一。”林玳對鐘離洛的影響力,永遠不容小覷。

“她感到不安穩,主要是源自於她對鐘離洛的難以把握,源自於她內心的執念,本是與我無幹的。”林玳感覺無法遏止的疼痛在心底蔓延,直達四肢百骸,在他眼裏,她竟是如此不堪。就算不愛,他也沒有資格如此恣意傷害她的。

“你有辦法消失影蹤兩年,自然就有辦法繼續消失下去,你根本沒有必要回來令她惶恐不安。”他的語氣突然就淩厲了起來,為了保護華影兒,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排除掉所有不利因素,哪怕到最後變得千夫所指,也在所不惜。

林玳笑,在愛面前,人人都是自私的,就連溫和的張軼也不能例外。

“在你眼裏,我真有如此不堪嗎?”她直視他的眼睛,有著萬念俱灰的絕然。原來她只走錯了一步,他便否決掉了全部的她,多麽殘忍的結局!

“林玳,對不起。要保全她,我只好選擇傷害你。我再沒有兩全的辦法,可以保護她的同時,也做到不去傷害你。”他心裏也同樣充滿恐懼,無論讓誰受傷,都非他所願,只是,事情已到了今日的地步,再由不得他去從長計議了。

“張軼,我以為自己已經算是一個治療情傷的高手,不料卻一次次在你面前崩潰了我的尊嚴。”她的眼淚無可抑制地滑落,碎成一地的憂傷。“離開之前,我就想將我對你的愛布告天下,我跟她,本來愛的就不是同一個人,為什麽在你眼裏這一切卻有了沖突?是因為你愛她嗎?因為你愛她愛到不顧一切了嗎?”可是她知道她不能那樣子做,她已經將華影兒傷得體無完膚,若再公然告知全世界她愛張軼,那麽就是連屬於華影兒的最後一份溫暖都要破壞殆盡,她也做不到,畢竟,她也心疼她,她曾虧欠她。

張軼沈默不語。他是愛華影兒,愛到可以放手讓她奔赴她要的幸福,願意為她傾盡所有。但是他卻不希望自己終有一天也要這樣犧牲掉林玳的愛來成全華影兒的幸福,獨斷得甚至不想給她任何說不的機會。

“我真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變得堅不可摧,可以接受你任何恣意的傷害。你愛她愛到不顧一切,卻要以犧牲我為前提。張軼,不帶這樣欺負人的。”倉皇滑落的淚,帶著一絲怨懟,墜落在這空寂的空間裏,落地有聲。她此時竟然十分慶幸,幸而如今是白天,玳筵閣沒什麽客人,幸而,狄珩考慮周全,為他們準備了這麽一個安靜無人的環境。

“我給你的傷害,真的很痛嗎?”張軼喃喃地說。

“你不愛我,怎麽會知道我愛你時的揪心揪肺。”她在嘴邊扯出一抹苦笑。他的愛對於華影兒來得太專註,對於她卻來得太決絕。

“對不起。”為了華影兒,他竟強迫她經歷如此撕心裂肺的疼痛。

“你不用說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你也不用擔心,我不過是一個藥石罔效的病人,根本無能為力令她惶恐不安。”林玳笑了笑,又抖落了幾滴眼角的淚。她不怕死,但怕臨死之前還聽到他決絕的話。

張軼因她的話而震驚不已,藥石妄醫?她到底有多少事情是埋在心底,卻又澀於開口的?他艱難地開口:“你到底得了什麽病?”到底得了什麽病,能用上藥石妄醫這個成語?

“胃癌,很榮幸的,成了一個真真切切的病美人兒。”她自嘲地笑笑。並沒有告訴他其中的嚴重性,她不想嚇壞了他。

“什麽時候確診的?”楞了良久,他才再次艱澀地開口。

“三個月前。”看到他的震驚,她竟漸漸放松了起來,臨死之前,讓她親眼看見他在替她擔心,也算是補償了心中的遺憾吧。

“醫生怎麽說?”現代醫學昌明,只要保持良好的心態,接受最好的治療,或許情況不算太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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