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斷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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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3-20 12:32:40 字數:11605

奔去花園,滿眼的淚。朦朦朧朧間,她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低著頭在柵欄邊踱步。

那好像,好像是……

“原顥哥。”

她快速地眨眨眼,讓眼淚趕快全都退回去,看清了那個站在白色燈光下看著雛菊的人。

他循著聲音看過去,笑起來。

“雪莉。”

“你怎麽還沒回家?”她問,走了過去。

“一樓的晚會不是還沒結束嗎,我為什麽要回去?”

“原顥哥對這種晚會感興趣的嗎?我可不記得。”

“我今天老覺得怪怪的。”

“呃?”

“我也不知道怎麽,就是覺得找不到你一定不會有好事。”

“切,我又不是幸運星,找不到我怎麽不會有好事?!”她笑起來。

“反正就是奇怪,你該不是背著我做了什麽壞事吧……”

他一臉的認真,一臉的疑惑。

她聽了,卻怔住,心裏突然又生出波瀾。

給自己最短的時間發呆。幾秒後,她笑。

“哈哈哈,你才認識我嗎?展原顥,算你還比較聰明……我是做了壞事哦……你回家以後問周管家吧。”

“嗯?還真有?”他驚訝地睜大眼睛。

“是啊,你回去以後就知道。”

“真的假的?”

“不信就不要回家,也不要問周管家。”她把頭一扭,不理他的樣子。

“那好,我馬上回去,你跟我一起回去,不然你會耍賴。如果是整我的,你也逃不出我手掌心!”他笑著,就一把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她驚了一下,立刻裝出刁蠻的樣子,說:“誰會賴賬,從小都是你賴皮!”

“走吧,你也很久沒去過我家了……”他低下頭,竟有些央求的樣子。

“不去!大晚上還去你家,算怎麽回事啊!”

“切,你小時候還跟我同一張床睡覺呢!”他又擡起頭來,語氣又強硬起來。

“餵!你說什麽啊!”

這樣的他,一點沒變。

他的一舉一動,都讓她不舍。

不管對他是什麽感情,從小到大十幾年沈澱下來的感情,即便不是愛情,也是珍貴而真實的感情。

“好啦好啦,回去吧,我還要……等白雪一起回家啊……”她有些害怕自己心裏的決心會再次動搖,趕緊催促他離開。

“好吧……那麽我回去看你到底做了什麽小動作……晚上不許關機,我會找你的!”

她心裏又一怔,卻面不改色,仍舊笑著。

“好!”她答應。

他轉身離開。

她就看著他的背影開始暗下來。

快要隱於黑暗中時,她突然害怕起來。

“原顥哥!”

她突然跑過去從背後抱住他,他猛地驚在原地。

“雪莉……”

“原顥哥,你要想我啊……”

他轉過身,也緊緊擁住她,臉上堆砌著滿滿的幸福。

“白癡,明天又可以見面了啊。我才不會想你呢,你又長得不美。有那閑工夫,我會去想那些長得美的人。”

“切!”她一拳打到他背上,笑著說:“那你想你的吧,我才懶得管。”

她推開他。

“那我走了啊,你不要後悔哦!”

“我才不後悔呢!關鍵是你別後悔!”她眉開眼笑。

他輕輕敲了她的額頭一下,笑著轉身走了。

淚滴滑落,滴到她的手心裏。

歐陽尹夏站在自己房間的陽臺上,看到那一幕。

她愛的人,就應該是展原顥吧。

展原顥一直愛她,一直關心她,一直愛護她,沒有傷害過她,只有哄她開心,保護她,安慰她……

而他自己,曾經給過她多少快樂呢?

他是曾經保護過她,安慰過她,讓她開心過,可是,這所有的一切與他帶給她的痛苦相比,是在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計。

所以,他應該遠離她的不是嗎?

不要再提及她那些鮮血淋漓的傷口,他在她身邊,只會讓她想起所有的仇怨和痛苦。

花園裏又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燈光本來就夠寂寥,她一個人坐在那裏顯得更加冷寂。

他好想到她身邊去,卻又害怕。他還不知道要用什麽樣的心情和表情來面對她,也不知道要和她說些什麽。自己心裏都亂成一團麻,又要怎麽去見她。

大廳裏的誤會依舊熱鬧進行。

白雪還在屋頂花園哭泣,展原顥帶著滿心的幸福回了家,雪莉在花園裏倒數剩下的時間,歐陽尹夏在陽臺低頭思忖。

舞會少了四個主角也仍然進行。

悲傷對世界沒有絲毫影響。

看看手機上的時間,還有十幾分鐘她就要走了,就像仙度瑞拉一樣在午夜十二點消失。

歐陽尹夏的房間裏,管家輕輕叩門後走了進來。

“少爺,老爺希望你現在去花園一下,現在就去,有很重要的事。”

他仍舊無動於衷。

“少爺,聽老爺的吧,他是在幫你。”

“現在幾點了?”

“二十三點五十分。”

“快午夜了呢!”

午夜,舞會就結束了。

什麽才是結局呢?

背後出現了急促的腳步聲。

她轉過身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他,驚住,又欣喜又悲傷。

尹夏亦看著她,心裏忐忑,感覺腳沈重得邁不出步子,卻無意識地在往前走。

她就站在原地,等著他走過來。

兩個人面對面,目光卻都在閃躲。

他想說什麽,卻無法開口,就像被扼住咽喉一般,怎麽也吐不出字來。

在很久以前,他就想對她說這些了。只是不確定,不確定心裏這感覺是不是真的。直到她不再跟他說話,直到她冷漠地對他視若無睹,直到她疏遠他……他才發現,他心裏不確定的事早就被確定得根深蒂固了。

她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的目光不再閃躲,也看著她。

幾乎已經沒有了主觀意識,他漸漸俯下身,她偷偷踮起腳尖。兩個人的臉龐在蒼白的燈光下越來越近,微涼的空氣夾雜著雛菊的味道縈繞在他們身邊。

慢慢閉上了眼睛,兩個人輕輕吻在了一起。

訣別。

她的淚珠滑落,冰涼,滴到他的臉上。

他驚住。

大鐘敲響,震痛了她的心。

好想讓這溫暖,這感覺多溫存一會兒,一會兒也好啊。

可是,她卻放開了他,毅然決然轉過身。

“尹夏,我該走了。不想說‘再見’來分別,那麽,不再見吧。”

她聲音哽咽著,說完後疾步跑想歐陽邸大門,逃離他的視野,逃離他的世界。

他楞在那裏,還沒回過神來,只看見她那個熟悉又好看的身影,像黑夜中唯一的光點,一點點遠去,虛幻縹緲。

看著她上了一輛白色商務車,然後那輛車疾馳而走。

她就真的消失了。

心裏一陣空蕩。

他就一個人站在花園那孤寂的燈光下,呆呆看著那輛車消失的地方,盡管那裏沒有留下她的任何光芒,只是漆黑一片。

她一直沒有回頭,更不敢回頭。

看著陸續熄滅的霓虹不停後退,她想要止住自己的眼淚,卻怎麽也停不下來,反而越哭越厲害。

南坻經理來接她,並且將她送抵日本。此任務一完成,他就可以順利升遷到日本本部。

他從後視鏡裏看著哭個不停的她,只能嘆口氣,搖搖頭。

既然痛苦,何必離開。

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後走到床邊,他才無力地撲倒在床上,閉上眼睛,腦海裏不斷覆播剛才在花園裏的畫面。

什麽叫做“不再見”?

是不說“再見”,還是不要再見?

再見又怎麽樣呢?

傷害了她那麽多,還理直氣壯地認為是她冤枉了蘇曉,是她放不寬心。他還有什麽資格再繼續呆在她身邊。

那麽要怎麽辦。

要他放下她嗎?

可能嗎?

他從來不反感她的殘忍,她的尖銳。那是她一個人也可以好好地生活而不被別人欺負的武器,她是帶刺的薔薇,怎會讓他反感?

讓人眼花繚亂的女孩子。他有些看不清她,卻又確定自己看清了她。

他才懂得,為什麽父親當初會那麽執迷不悟地喜歡一個女人。

這就是喜歡嗎?

是不是已經太遲了?

已經上了飛機。窗外是一片漆黑,沒有星星,也看不到雲層。

她想看著窗外的美景可以轉移註意力讓自己不要老是想著身後的那邊。

不對,她原本就不眷戀,沒有什麽值得眷戀的。

不是嗎?

可是腦袋裏一直是回憶的霧霭。從有記憶開始一直到今夜,所有的幸福,煎熬,劇痛,糾結,悲傷,歡愉……

突然有一種荒謬可笑的想法,幻想著歐陽景把這一切都告訴了歐陽尹夏,幻想著他追上了飛機,幻想著她閉上眼再睜開以後就可以看見他輕輕的淺笑……

她到底希望的是什麽。

她自己都不知道。

既然想見他,卻又要從他身邊逃走。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那棵櫻花樹下。他戴著冰冷的表情種下了一株可愛的雛菊……

那雛菊都開了呀,可他們倆卻死了。

她閉著眼睛,淚流滿面,不敢睜開眼。

自己不是早就想要離開的嗎?離開那裏她才覺得舒服,離開那裏她才能追求她想要的生活,離開那裏她的報覆計劃才更加有效果。現在,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她是喜極而泣,她是喜極而泣,她一定是喜極而泣……

日本東京。

破曉,她到達機場。如她所想,朝霞在這裏迎接她。

看著東方的那抹微紅,她輕輕笑起來,像是世界末日後第一次看見拂曉。

來到東京,她要開始全新的生活,所以她不能再想著天的西邊。她要做一個有完美結局的筱原雪娜,她要像媽媽一樣善良寬容大度溫柔。童話裏的那些公主們,不是都是善良溫柔的嗎,這樣的人才更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吧。可是,那只是童話呢!跟現實是完全連結界都沒有的兩個世界。做第二個雪娜有什麽好,她的結局實在是在所難免。

筱原清子。

不要白雪愛了,也不要雪莉了。

如雪的愛,如雪的茉莉。到頭來,不都是如雪一樣汙濁骯臟,然後再蒸發不見嗎?

她叫筱原清子,她要徹底割舍掉天的那一邊。

破曉後的光明出現得很快,常常都是那麽幾分鐘的事,陽光就可以鋪滿大地。是啊,只要出現破曉,光明就很快到來,光明到來了,就又是新的一天。

機場接機口,中村一郎站在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身後,安靜等待著她的到來。一夜沒合眼的筱原廣志此時目光定格在這大廳的盡頭,恨不得眼光還能轉個彎看得更遠。

遠遠看著一個身穿白色襯衫,深藍熱褲,披著一頭曲卷中長發的女孩疾步走了過來。

她似乎也看到了這邊的筱原廣志,開始小跑過來,卷發有彈力地上下飛揚,撒下一路的晨曦。

“清子!”

老人張開雙臂喊著她,她就一頭紮進老人的臂彎中。

圉旭。

清早,歐陽尹夏就一個人來到了櫻花樹下。

薔薇開始衰亡,藤蘿也有些隱隱的悲傷。櫻花樹已經稀稀落落,再過不久,就該落下所有的葉子了。樹前的雛菊,遺世獨立,卻顯得孤苦伶仃。

“啊……那個,對不起!我叫做雪莉,是一年級的新生,偶然來到這裏,又不小心撞到你,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不是突然出現的,只是你自己沒有意識到罷了。”

“啊……可憐的花啊,花是需要真心疼愛的,你既然不喜歡它又要種它,那它不是太可憐了?”

“我真是沒用啊,這才多少酒啊……這才不是我!你認識我嗎尹夏?你不認識,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我到底姓不姓雪啊……我自己都不知道。”

“尹夏,尹夏,你要陪著我,你一定要陪著我!已經沒有人可以陪著我了……不對……不可能,你也不可能會陪著我的對不對?你也有自己的人生,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你不可能陪著我的……你也不可能……”

“把他帶回去吧,反正它沒有了媽媽,主人也不知所蹤,我也沒有媽媽,也是一樣不知所屬。這樣的東西,就該歸為一類……反正啊,你歐陽尹夏跟我不是同一類的。”

“琴聲停了,你就要走了。”

“尹夏。”

“呃?”

“你……不會是……喜歡我吧?要不然,你怎麽都不敢看我。”

“誰說的!”

……

喜歡,原來早就有了。

他怎麽那麽笨?

“尹夏,我該走了。不想說‘再見’來分別,那麽,不再見吧。”

不再見……

他突然明白過來。飛奔向雪莉的教室。

“雪莉!”

站在她曾經的班級門口,他大喊著。

目光掃遍了整個教室,但卻始終沒有她的身影。教室內寂靜無聲,大家全都驚訝地瞪著大眼睛看著突然出現在門口發瘋似的他。

雪莉?雪莉不是已經從他身邊離開了嗎?

“歐陽學長。”

許莘茹呆呆地走了過來,看著一臉焦急的他。

“雪莉呢?雪莉在哪裏!”

他抓住她的肩膀,發瘋似地大聲喊到。

“學……學長……”她看著順著他臉頰滑下的汗珠以及他這副前所未見的急切,楞住。

“拜托你,告訴我啊,雪莉呢?她在哪裏,她到底在哪裏!”

他急得幾乎要崩潰,恨不得捏碎眼前這個遲遲不說話的女生。

世界那麽大,想把她藏起來,想讓她逃走,是件多容易的事情。他對她的行蹤實在一無所知,要去哪裏才能找到她!她真的萬分殘忍,有與生俱來報覆別人的才華。

到底有誰可以告訴她她到底躲在了哪裏。

突然開始害怕,昨天的那個吻,是個訣別。

“歐陽學長,雪莉她,她退學了。”

她一副惋惜可憐的樣子,說得好像自己不知內情一樣。

退學?!

他驚住。

“退學嗎?”他冷笑,讓在場的人都感到驚異。

她是不是準備以後的日子裏都不要見到他?她大概打算折磨他一輩子,讓他一輩子都找不到她。她得是有多恨他。

“退學了啊……”

他聲音平淡。雙手從許莘茹的肩膀上無力地滑落,他低下頭,轉身離開。

那背影,無限疲倦。雙肩上的沈重,幾乎要將他壓倒在地。

在他離開後不久……

“雪莉!”

展原顥同樣驚慌失措地尋找著她的身影……

他昨晚回家後詢問周管家雪莉有沒有拜托過他什麽事,周管家卻一臉疑惑地反問他怎麽了。他瞬間便知道自己上當受騙了。急忙打電話給她後,電話那頭卻只剩下語音提示。

白雪一整夜都在哭,問她什麽她都不知道。

他也沒來頭緒,只知道他感覺不詳的事情真的要發生了。

又在醫院裏握著媽媽的手,尹夏看著雪白的被褥一如既往地發呆。

腦海裏翻騰得讓他感到疼痛,他不斷地在腦海裏揣測著她可能的藏匿之處,卻又哪兒都想不到。

退學?退了學她又能去哪兒。

以她的個性,白家她是絕對不會回去的。那個小公寓?她既然說了“不再見”必定是不會讓他找到她的,又怎會回去呢?那麽她還能去哪兒?到底在哪裏才能見到她?

那天她哭了,只是因為要走了吧。那她吻他,是因為舍不得嗎?既然如此,為什麽還一定要走?她始終還是恨他吧,不然為什麽還要這樣折磨他?

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他才發現他和她還只是朋友!

朋友。

他們只是普通朋友,他在奢望什麽。她怎麽會為了他留下來?

想說的話,想做的事,現在都做不了。

他是真的後悔了。

可她喜歡的,不是展原顥嗎?

他真的什麽都不是。

他手中的纖細的手腕突然動了一下。他回過神來。

“媽,你醒了?”

“嗯……”蘇曉微微睜開眼睛,看著比往日更加沈郁的尹夏,有些疑惑:“怎麽了,尹夏?”

“沒怎麽。”

“你也不必每天都守著我,你有你自己要做的事。回家了,還住得舒服嗎?”

“嗯。”

“你爸爸……他,來過嗎?”

“爸爸每天都來,但是每次你都睡著。”

她輕輕一笑,臉上的蒼白立刻褪去一層。

“只怕,是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他憐憫我吧。”

尹夏心裏一怔,握緊了媽媽的手。

“家裏的陳設全都沒有動過,爸爸一直都在等著你回去。”

“是嗎?”

“是啊。不信的話,你可以自己回去看看。”

她又閉上眼,舒心地笑了笑。

這時房門卻打開了,歐陽景一個人走了進來。白色的襯衫整齊幹凈,襯著他一臉的寧靜祥和,顯得他年輕光彩。

蘇曉呆住。

這是她四年來第一次見到他。

他仍舊是那溫文爾雅的氣質,四年的時光走過他的臉龐,卻沒有使他太過衰老。她突然想起他們結婚那一天,他臉上掛著輕輕的笑,和她一同站在神父面前宣誓,為她戴上誓約的戒指。

那是她幸福的開始,還是傷痛的開始呢?

最初,她對他的好感只藏匿在心裏,幸福只需要他對她的微微一笑。那個時候,縱使知道他喜歡的是他的大學同學,可是卻仍然活在幸福中。可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開始不滿足於他給的微笑,她開始希望他全部都只屬於她一個人?

她只是想給他幸福的啊。

“什麽時候,你才回去呢?”他走到她床邊,開口說到。

他的聲音,還是以前那樣,滿帶著笑意,柔柔的又不失剛毅。

陪了她許久後,歐陽景和尹夏一起從病房走了出來。

外面的雨滴答滴答,打落在枯葉上發出幹枯脆弱的聲音。

歐陽景和尹夏往前走了幾步後,他問兒子:

“我要去一個地方,你去嗎?”

墓園一是一片青白色,落寞在雨中。

墓碑前的雛菊在雨滴中顫抖著,她的笑靨也蕩在雨裏。一把雨傘停在墓碑的上方,為她撐起一方晴朗。

墓碑上是日文,只寫了“筱原雪娜”四個字和她的生猝日期。她的女兒素知她的心性,不喜繁瑣,也不需要多用只言片語來修飾她。她本就是一個不飾修飾也仍然美麗的人。

想想,雪莉這個孩子在還是個小女孩時做了那麽多事,很令人佩服。

歐陽景揚起幸福欣慰的笑,看著那一張小小中相片的女子,如果用美麗來修飾她,倒不如用賞心悅目來形容。她的容顏,她的一顰一笑,哪怕只是在回憶中,都值得他再幸福地笑著。

他蹲下身,把從自家院子裏帶來的雛菊放在她墓前,又重新擺放了下幾盆雛菊的位置。

歐陽尹夏楞楞地看著筱原雪娜的相片,心裏怔怔地,又亂成一團。

她和她母親很像,可是,若只從容貌上說,白雪更像雪娜,她所繼承的,仿佛更多的是雪娜身上泛著的說不清為何物的光芒。

“爸爸,”他問,“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呃?”歐陽景轉過身來,疑惑了一下,又揚起溫柔的笑。他說:

“她呀?總是為別人想,體諒別人,遇到任何事情總是找自己的錯誤,常常彌補那些不該由她負責的傷口。可是,她卻不是個可愛的女人,呵呵……她固執,只要自己認為是對的,就一定堅持下去。以前,她的父親告訴她白森宇不值得托付一生,可她不認為,所以無論如何也要嫁給他,無論我怎麽得她父親的心,她都不會遵從父親嫁給我。”

歐陽景說到這兒,一個人傻笑起來。

“這才是真的可愛啊……”

尹夏看著父親幸福的模樣,突然心裏生出一道酸苦。在他的記憶中,父親從來沒有因為母親而露出這般滿足的笑容。

歐陽景繼續說:“以前讀東京大學的時候,她是個赫赫有名的才女,經濟學系的第一名,還彈得一手極好的鋼琴,心地又純凈,大家對她都如眾星捧月一樣。我是她眾多朋友裏最得她心的朋友,彼此互相了解很深,又志趣相投。可無論如何地光輝耀眼,她的終身期望,也就是普通女人所希望的,嫁給自己最愛,也最愛自己的男人,幸福地過一生,僅此而已。原本我以為我可以陪著她一輩子,我可以完成她的願望,可是一個突然變成第一名的白森宇闖進她的視線。我相信那不是巧合。從此,白森宇經常和她一起研習討論,再後來就一起上下課,占滿她的課內課外時間……最後,就占滿了她的心。”

“所以,你很痛苦,在他們結婚的時候報覆性地說,你要娶媽媽。”

“呵呵……不是。我不是要報覆他們,他們又沒有錯,誰愛誰,本來就不會構成錯誤。難道你能控制你自己去喜歡特定的人嗎?我不恨他們,相反,正是因為愛她,我才決定要結婚,讓她對我的愧疚和擔心可以消除。”

“那麽,你對媽媽沒有愛情可言卻還要娶她,讓她看著你愛著另一個女人,這樣,不是殘忍嗎!”

“曉曉,我是有愧於她。可在當時,她想要的,不就是我嗎?我和她結婚,她會幸福,我也會幸福。”

“可你的幸福,不是來自於媽媽。”

“這是我最愧對於她的地方,但也是我無能為力的地方。不過,我仍然有了來自於曉曉的幸福。”歐陽景笑著,笑得有些讓尹夏摸不著頭腦。

“是什麽?”

歐陽景轉過身來,看著尹夏,眼裏全是晨光般的色彩,幽黑的瞳孔裏倒映著一個他。

尹夏也看著父親,竟然一下子不好意思起來,別過頭去。

父親也回過頭,又看著雪娜的墓碑笑著。從口袋裏摸出一把小小的鑰匙,遞到他眼前,說:

“這是雪莉臨走前給我的,讓我可以去雪娜以前住過的地方看看,現在我給你吧,你比我還需要它。”

小公寓的鑰匙。

她竟然把小公寓的鑰匙都丟棄在這裏,是真的不要再回來了嗎?

“你去幫她照顧那個家吧,在她離開的這段日子裏,給她的屋子增添些溫暖,也許有一天她回來了,會如舊住進那裏,活蹦亂跳。”

“爸,你早就知道,她要走,對嗎!”他深深埋下頭,聲音也壓得低低的,像是夏天悶雷的厚雲裏輕吼。

“是啊,我是知道她要走,怎麽了?”

“為什麽,你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麽意義嗎?你也想知道她的情況嗎,或者說,你和她有什麽關系要去知道她的打算呢?”

……

他把頭埋得更低,喉嚨像被鐵片死死塞住,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暮光又再蔓延開來。

西邊那一線的夕陽光芒,照在西邊的土地上,又是怎樣的景致呢?

雪莉倒在床上,慵懶地看著窗外的夕照,眼中暈出一片黯淡的黃昏。

手中拿著一張相片。相片上映著他和她的笑靨。青青的牧草,悠遠湛藍的天空,裏面的兩個人的表情都有些許的驚愕。她趴在他身上,兩個人就像就要接吻一般。記得那天是被中村搶拍打斷了他們的動作,不然,或許又吻上了吧。

現在倒謝謝中村的突然闖入,才能讓她擁有這一張有趣的相片可以回味。看他那張帥氣的臉露出不搭調的驚慌狀,她就不由自主地笑。那個樣子的他,還真有點可愛。

天的西邊,現在到底是什麽樣子的呢?大家會不會在發瘋似地找她,還是意志消沈地隨便過著生活,又或者,大家若無其事地繼續開心著各自的開心,幸福著各自的幸福?

蘇曉怎麽樣了呢,有沒有回到白家呢?白雪和原顥呢,現在是不是冷戰狀態呢?白森宇呢,有沒有振作起來,還是他根本就沒傷心多久?尹夏呢,他現在……

“清子!”

門外突然傳來外公帶著笑意的喊聲。

她猛地從床上爬起來把相片放到枕頭底下然後用手隨便抓了抓頭發扯了扯衣服,揚起笑臉打開了門。

“外公。”

她叫得嬌柔俏皮,牢牢抓住筱原廣志的心。

白家,已經發了瘋似地找雪莉。

白森宇每天把工作時間壓制到兩小時,其餘時間就一直監督仆人找尋雪莉的下落,自己也滿世界地找她,每天都去雪娜的墓地,每天都一個人躲在房間裏無聲流淚。

就如雪莉所期望的,他受到報覆了。想對妻子說對不起,想見到妻子,想好好補償女兒,想再接受女兒的撒嬌……不論再怎麽想重新回到從前那個可愛的家裏,都已經不可能,即使願意把自己的心掏出來換取從前的那個家,也都已經換不回。

他真的希望這世界上有仙女,可以讓雪娜的灰燼在閃閃螢光之中再重組,讓雪娜可以從光芒中走回來,走到他懷裏。

白雪呢?

她不再出門,每天都在自己房間裏以淚洗面。

她已經沒有理智可以思考,是要難過原顥不再原諒自己,還是要難過自己母親在自己的厭惡中痛苦死去,或者是要難過自己妹妹孤苦地生活而自己不聞不問……

她算是什麽姐姐。對那個可以為了保護她而自己受傷的妹妹,她沒有一點盡到做姐姐的責任。她的心裏只裝了自己,只裝了爸爸和原顥,什麽時候容納過妹妹?

她還記得她某天深夜經過父親臥室門口卻聽見門那邊低低的啜泣聲,她悄悄把門打開一個縫隙,卻見父親手中捧著一盆快要枯萎的白色雛菊坐在地板上佝僂著身子掉淚。

那一刻她才真的怔住,也真的嫉妒雪莉。

幾年前雪莉摔壞的那株雛菊原來一直就不曾死去。

父親一直悄悄捧在手心,以淚澆灌。

她真的嫉妒妹妹。

一個人拿著從父親那兒得到的鑰匙,去了那個荒蕪的小公寓。

打開門的那一瞬,他好希望她奇跡地出現在他面前,帶著驚愕又欣喜的表情看著他,然後微笑。他發誓,他一定會沖過去抱緊她,告訴她他想說的話。

可是,門在完全打開後,他面對的,只是那面乳黃色繪滿雛菊的墻。

明知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卻再期望它發生但又未發生後,心臟落空了好高的高度。

關上門。

他搖搖晃晃走到墻邊,手指輕輕觸著上面的雛菊,臉貼近墻面,不由得輕笑起來。好淡好淡的笑,像是人死後的笑,寧靜又愉悅。

客廳裏,每一件家具都擺放得原封不動,不臟亂,但也並非整齊有序。她每天過得隨意紊亂,沒有太多心思打理家裏,這樣子就好像她還在這家裏一樣。他用手輕輕碰了一下鋼琴的白色琴鍵,清脆短促的聲音立刻蕩開在這房間內,琴鍵上也留下了他白色的指紋。連鋼琴都已經悄然密鋪上一層細細的塵埃,這樣的痛苦生活,到底過了多久了?

打開臥室門,整齊的床面就映入他的眼簾。他似乎還可以看到她躺橫七豎八地躺在床上睡著的樣子。櫃子上放著一瓶青梅果酒,半瓶液體靜得像已然凝固了一般。她那麽喜愛的青梅果酒也不要帶走嗎?

酒盒旁是放置得淩亂的相片。她是經常在看,還是連看也不看就隨意放著呢?一張一張慢慢翻過……原來他們唄偷拍了那麽多張相片呢!晚餐,騎馬,瘋打,伊子洗澡,陽臺……可為什麽那個叫中村的,要偷拍那麽多。歡送會……拱門背後有個老頭呢!他怎麽躲在那兒看著雪莉的樣子,眼神不一般,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員工啊……

繼續翻相片,可是,他卻發現少了一張相片……少了那一張!

是她帶走了嗎,還是那張相片中村根本就沒有給他們?不會啊,所有相片都應該在這兒了,中村拿著他們的相片沒有絲毫價值吧,不可能不給他們,難道是她帶走了……?

他心裏開始莫名地激動起來。

可是,現在激動又有什麽用,這裏只剩下一個空空的屋子,一點氣息和溫度都沒有的屋子。

又走回客廳,背倚著檸檬黃的墻壁,他緩緩坐到地板上。拿出手機,撥出了他這半個多月來唯一呼叫過的號碼,片刻之後……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

心裏一陣緊縮般的疼痛。

打了很久,每次都是這樣冷冰冰的聲音。

空號?空號!

她是真的蒸發了嗎?即便是蒸發了,有誰知道她變成了哪一朵雲。即便真的是這樣,他也一定要去找到她啊!

“叮咚……”

門鈴聲突然響起,震動了他的心。他楞了一下,猛地爬起來,往門邊跑去迫不及待打開門,心臟在門開啟的那一瞬幾乎停住。

是她!一定要是她!只要是她站在門外,不管她是哭是笑,只要是她就好!

門在完全打開後,他的心臟重重地落了下來。

門外,是展原顥。

兩個人坐在陽臺,吹著秋末的涼風,把目光放在模糊的遠方。誰都在屏住呼吸,希望,門那邊是雪莉。

展原顥淺笑著,說:“我只是在想,當我們在外面發了瘋地找她時,她會不會安靜躲在這裏看著我們慌亂的樣子發笑。”

的確呢,她是這樣殘忍的孩子,忍心看著愛她的人們為她痛苦。

“她走之前把鑰匙交給我爸爸,我爸爸又把鑰匙給了我,……所以……”尹夏低下頭,趕緊補充了一句:“畢竟這裏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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