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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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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依著武松的性子,次日便要去鋤強扶弱,施恩父子商議著,以為武松昨日喝得多了,只怕誤事,便推說蔣門神那一日不在家,明日再去。武松在平安寨白天只吃肉,醒了一日酒,又幹氣了一日,到了晚間看看外面赤紅色的日頭漸漸墜下去了,不由得便想起練赤光來,不知那邪魔被什麽事纏住了,不得來尋自己,自己好在是又落了一日快活。

次日武松早起來洗漱罷,頭上裹了一頂萬字頭巾;身上穿了一領土色布衫,腰裏系條紅絹搭膊;下面腿絣護膝八搭麻鞋;討了一個小膏藥貼了臉上“金印”,吃了早飯便要走。

臨行前,武松和施恩說:“我和你出得城去,只要還我‘無三,不過望。’但遇著一個酒店便請我吃三碗酒,若無三碗時便不過望子去,這個喚做‘無三不過望’,便如同我景陽岡上打虎‘三碗不過岡’一般!”

只驚得施恩連連咧嘴,扳著手指頭計算著沿路的酒家數目。

武松見此情狀呵呵大笑道:“你怕我醉了沒本事?我卻是沒酒沒本事!帶一分酒便有一分本事!五分酒五分本事!我若吃了十分酒,這氣力不知從何而來!若不是酒醉後了膽大,景陽岡上如何打得這只大蟲?那時節,我須爛醉了好下手,又有力,又有勢!”

施恩笑道:“既是哥哥酒後愈有本事時,恁地先教兩個仆人自將了家裏好酒,果品肴饌,去前路等候,卻和哥哥慢慢地飲將去。”

武松道:“恁麽卻才中我意;去打蔣門神,教我也有些膽量。沒酒時,如何使得手段出來!還你今朝打倒那廝,教眾人大笑一場!”

施恩當時打點了,教兩個仆人先挑食籮酒擔、臉盆毛巾,拿了些銅錢去了。老管營又暗暗地選揀了一二十條壯健大漢,慢慢的隨後來接應,只怕兒子吃虧。

且說武松帶著施恩一路上大搖大擺走將來,但凡遇著一個酒館,便大吆大喝,大碗篩酒來吃,卻又每家只吃三碗,絕不多吃,便如軍規一般,吃過了也不留連,起身大踏步便走,再無回顧。身後的仆人慌忙收拾杯盞,跟著去了。惹得店中的酒保擠眉弄眼嘬牙咋舌,暗道這到底是什麽規矩?連店中其他客人也都紛紛扭頭觀看,暗中竊竊私語。

武松得了眾人眼光,更加得意,一霎時仿佛如萬眾矚目的一般,大踏步一路往前面走去,他這般做派,早轟動了道路。將到快活林時,施恩因為身子未曾痊愈,找了個店子先坐下了,武松自往前去。

到了快活林,武松使出市井手段,撩撥了當壚賣酒的小婦人,招引得蔣門神發怒過來。這武松此時終於等到正戲,特意迎到大路上去,只圖人來人往打得好看,引眾人發笑。

大道上武松果然奮起神威,拳腳如風,擊打在人肉身體上砰砰直響,便如打沙包一般。那蔣忠雖然武藝出眾,但今日卻是星星遇到了太陽,哪還發得出光來?少不得相形見絀,小巫見大巫。

武松直將蔣門神打得臉青嘴腫,脖子歪在半邊,額角頭流出鮮血來,看著頭面可笑,吃痛不過在地上討饒,這才將他如同景陽岡上的死虎一般踏在腳下,用手指點指著他,道:“若要我饒你性命,只依我三件事:第一件,要你便離了快活林,將一應家火什物隨即交還原主金眼彪施恩。誰教你強奪他的?第二件,我如今饒了你起來,你便去央請快活林為頭為腦的英雄豪傑都來與施恩陪話。第三件,你從今日交割還了,便要你離了這快活林,連夜回鄉去,不許你在孟州住;在這裏不回去時,我見一遍打你一遍,我見十遍打十遍!輕則打你半死,重則結果了你命!你依得麽?”

蔣忠這時哪敢說個不字?連聲答應了,再無二話。

此時有許多過路的行人和快活林中的客人店夥都出來觀看,將這一站一趴的二人團團圍了,看著武松使弄威風,便如同天兵天將一般。武松自是得意洋洋,那蔣忠則是滿臉羞愧,如今自己成了個給人墊腳的狗熊了!

這時施恩也已經來了,還帶著二三十個軍健,團團將武松圍定,好似眾星拱月地一般,真如同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好一番富貴榮華,一個個都喜之不盡。

武松拉著施恩的手,將他推到眾人面前,喝令蔣門神快去請人來賠話,便如同得勝的將軍差遣降服的敵寇一般。

那輪流坐莊的店子裏如今擺上一桌盛大酒食,桌上堆了無數盤碗,雞鴨豬羊熱氣騰騰,把蔣門神留下的好酒都開了,桌子兩邊坐了鎮上十幾個有臉面的人,正中間是武松和施恩坐了,蔣門神被晾在施恩下首示眾。

眾人都被號令大碗喝酒,喝過幾巡,武松站了起來,一只腳踏在凳子上,端著酒碗開腔道:“眾位高鄰都在這裏:我武松自從陽谷縣殺了人配在這裏,便聽得人說道:‘快活林這座酒店原是小施管營造的屋宇等項買賣,被這蔣門神倚勢豪強,公然奪了,白白地占了他的衣飯。’你眾人休猜道他是我的主人,我和他並無幹涉。我從來只要打天下這等不明道德的人!我若遇人恃強淩弱,我便扶危濟困,刀山火海也不懼!今日我本待把蔣家這廝一頓拳腳打死,我就除了一害;如今我看你眾高鄰面上,權寄下這廝一條性命。我今晚便要他投外府去。若不離了此間,我再撞見時,景陽岡上大蟲便是模樣!”

下面陪坐的那夥人聽得他一連串如同開花炮一般的“我”字,一個個都暗自咧嘴,心道好容易走了個蔣門神,又來了個武大蟲,這個卻是比那個更難惹了!

這時老管營得知兒子重霸快活林,也十分歡喜,騎了馬過來相謝,當下便坐了一同吃酒慶賀。席間施恩便與眾人說,今後的買賣比從前加厚三五分利息,各店裏並各賭坊兌坊須得加利倍送閑錢來與他。只聽得下面眾人暗暗叫苦,這小管營如今是要把被蔣門神劫了去的銀子都找補回來,說起來是他們兩家相爭,幹自己何事?只是龍鬥虎傷,苦了小獐,這一番損失少不得要著落在自己身上。

武松正喝得快活,忽然酒店門前閃出一個身影,玉面花光可不是練赤光是誰?武松登時便像被鬼迷了一樣,苶怔怔站了起來,擡腿就往外面走去。

老管營和施恩都覺著奇怪,問:“都頭哪裏去?”

那武松卻似充耳不聞一般,直著眼睛只顧往前走,而且還越走越快,老管營遣出去照看他的軍健都追趕不及,不多時便沒了他的影子。

卻說武松一路趕了出來,走了好半天這才緩醒過來,如夢方醒地一看周圍,乃是個不識得的地方,又哪裏有練赤光的影子?武松這才松了一口氣,他走得有些勞累,方才又未曾喝得盡興,半路便被人勾了出來,此時已是紅日西斜,肚中有些饑餓,他便找了一個門臨清溪的小酒店,進去拍著桌子要酒要肉,可惜時已傍晚,酒肉都賣得差不多了,店家只端了一碟熟菜與他過口,又篩了幾角酒、武松是個好漢,力氣大自然酒飯量也超人,這一點酒菜哪裏夠他胃中墊底?因此一疊聲大呼小叫催逼著要酒肉吃,店主人見他有些蠻橫不通,便只是笑著解說實無東西可賣。

偏偏這一日也是店家晦氣星到了,附近有個客人帶了幾個朋友來這裏吃飯,事先自備了雞和肉,還有一青花甕的酒,借他的廚竈煮熟燙熱,卻被武松看到。武松本是有酒的人,加之之前心裏連日不順,今天總算揚眉吐氣,正在得意之時,便愈發容不得,於是掀了桌子連打幾人,將客人主人都打跑了,自己過去抓起那只熟雞撕扯著便吃,一邊吃還一邊說:“好呀!你們都去了,老爺吃酒了!”

他旁若無人吃了好一陣,直吃得杯盤狼藉,滿桌子骨頭,那甕酒也見了底,這才覺得暢快了,也沒覺得自己欠人家酒飯錢,醉飽著打著嗝兒便出了店子,也不辨方向,沿著小溪便走。這時迎面一陣南風吹來,風中的氣息燠熱燥悶,武松被這風裹得便一團憋悶,這時他午間晚間前後兩頓酒撞在一起,在肚內都發了起來,一顆頭便暈了起來,腳下高低亂踩著,三步並作兩步一路往前搶。

這時忽然從旁邊土墻裏走出一條黃狗,立定腳跟瞪著一雙狗眼望著武松便叫。武松乜斜醉眼一看,見一條大黃狗揚著脖子正沖自己狂吠,似是毫不把自己放在眼內。

武松此時發了酒興本來便要尋事,見黃狗這氣勢,驀地便想起當初打的那頭大蟲來,登時大怒,指著那狗便罵道:“你沖我叫得什麽?你當自己是老虎麽?今日老爺便教訓你一番!”

然後掄拳沖著黃狗便打,又擡腳去踢。

那狗見他勢頭惡,也知他是個好漢,便不和他爭持,調轉身子將一個黃毛屁股沖著武松,撒腿就往前跑,武松在後面便追。那狗看看武松離得遠了,便慢下來繞著溪岸叫,武松更怒,直恨不得抓住它兩條狗腿生生劈開一般,在後面加快步子緊追,到了近前揮拳就打,那狗卻猛地一蹬後腿,跳過溪水去了。

武松這一下勢頭使得猛了,整個身子前傾,說不得便頭重腳輕翻著筋鬥一頭栽倒在溪水裏,那姿勢便如夜叉探海一般,此時黃狗便在對岸立定了叫。

溪水倒是不深,只有兩三尺,只是武松吃醉了的人,在裏面跌跌撞撞爬起來卻又摔回去,反反覆覆幾回,好在此時是盛暑天氣,溪水不寒冷,沒有把那股蕭條冷意沁到他骨頭裏去。最後武松總算在溪流中立定了,身上淋淋漓漓不住往下淌水,再一看溪水中波光粼粼,一彎新月映在裏面,那水裏的月亮倒似比天上的更亮了。

武松看著那月亮好,明晃晃地耀眼,竟如同一把雪亮匕首一般,一時又起了愛才之心,反正溪水不冷,自己也閑著無事,一時乘著酒興竟彎下身子用手去撈水裏的月亮,然後只聽得撲通一聲,一個長壯身軀便栽了下去,再起不來,只在那溪水中翻滾,正如風裏楊花,滾上滾下。

他正嗆水不止,忽然有人拎著他的領子將他提了起來,滴溜溜在空中一轉,正讓他和那人面對面。武松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仔細看時,見那人滿面含笑,卻不正是練赤光?

只聽練赤光笑道:“我的兒,你今日好耍子,一個白天尚未威風夠,如今到這裏來學李太白麽?這鏡花水月可撈得好麽?”

“練赤光,你使了什麽妖法將我從席上調了過來?我那酒席還未吃夠,中間突地便走了,老管營施恩兄弟只當我是發羊兒風哩!”武松咬牙說道。

練赤光瞇縫著眼,道:“你的羊癲瘋早就發作得了不得了,你自己不知麽?平白羅織管事,給人去做奴才打手,便如同獵戶放出去的狼狗一般,給他捉兔子哩!你又拿自己當了海東青,給主人在田野間捉田鼠麽?”

武松聽他說出“為奴”這句話來,登時便要暴跳起來,大叫道:“我方才便已對眾人分說明白,我與他家並無幹涉,小管營還要稱呼我一聲哥哥,我倆乃是結義的兄弟,我這是幫兄弟出氣!你怎的這樣抹黑人?你還沒看到他家對我的恭敬哩!我受他家拜請之禮,又蒙他稱呼管待之恩,我比那王位還高千倍,他敬我如父母,事我如神明,你怎麽說出‘奴才’二字?你這欺辱人的妖怪!”

練赤光冷笑道:“說得好聽!你可有想過,若是你不從,你臉上那兩行金印乃是明明白白的幌子,他們若是被你抹了臉面,會怎樣對你?我從前雖是使術讓人都以為你死了,禁不住你自己說將出來,管營那裏雖消了案底,到時只要派你一個詐死逃亡的罪名,便要你吃不了兜著走,到那時在那平安寨中先是一百殺威棒,再給你嘗土布袋盆吊,你的小命難保!你以為施恩憑什麽使喚那些亡命的囚犯?難道個個都捧起來似爺娘一般供養著麽?他哪裏服侍得這麽多父母!不過是誘之以蠅頭小利,若敢不從便大棒伺候罷了,你當只給人好處便能讓人死心賣命麽?”

武松聽了,登時如同被人扒開頭蓋骨,傾下一桶冰雪水進入腦中,渾身都冷了。武松是個精細人,在江湖上闖蕩這麽多年,什麽事不曉得?之前只是不願去想,不肯去認,如今被練赤光一下子全部揭開,頓時讓他胸口上如同被一塊大石狠狠砸中一般。

武松一霎時又恨又怒,還帶著深深的羞愧和不肯承認的害怕,他再也承受不住,大吼道:“你胡說!”

練赤光笑道:“你這個醉人,還在夢中哩!我也不和你多說,這便帶你回去醒酒。”

然後抄著武松便飛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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