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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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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練赤光將武松按在桌子上捅搗了好一陣,這才揪著他的領子將他的身子又拉回到椅子上,因石凳有些涼,便讓他光著腿坐在自己懷裏。

見武松今日被自己肏過之後不似往常那般僅僅是羞慚難堪,倒有一點懊惱不樂在面上,練赤光摸著他的大腿點頭道:“你還在想你那宋清兄弟的事麽?虧得你如此長情,經過這一番風雨還念著。”

武松羞憤地說:“我們都是殺人不眨眼的,被你熬煎便罷了吧,宋清卻是個老實人,你害他做什麽?讓人家父子兄弟從此相聚不得,你又好高興麽?”

練赤光笑道:“他若不是有那樣一個好哥哥,我原也不起心害他,只當是兄債弟還!你看著人家兄弟團聚,心中好感慨麽?”

他這幾句話一說,頓時勾起武松的心事來,兜地一股傷心便湧上胸中,鼻尖一酸,虎目中竟泛出一點淚花,只是武松性子頑強,眼皮狠狠一閉,再睜開時又是目光炯炯。

練赤光繼續說著:“不但如此,你看到張青孫二娘夫妻兩個,也想起你的兄嫂,便感激他兩人,從那店子裏離開的時候還百般不舍,差一點掉出眼淚來,你定是在想為什麽你的哥哥就不能像張青這樣生龍活虎、英雄豪傑?為什麽你的嫂子就不能像孫二娘這樣豪爽幹練,夫妻情深?卻反而害了你的哥哥,讓你們兄弟從此陰陽相隔,再不得見面!”

見武松胸膛起伏,鼻孔中直喘粗氣,練赤光便笑道:“須知這世道本來就是強者的天下,書中雖說‘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可你看這天下何曾有這等事?你哥哥吃虧在一個‘弱’字上,卻又要使男兒的權力,用鏈子死鎖著一個天仙不放。非但是你哥哥,便是普天下的女子也都是在這上面跌了好大跟頭,若是講扶持弱小,為何不把女子都扶了起來?書也讀不得,門也出不得,官也做不得,財也掌不得,一個個便如沒腳蟹,也沒個見天日的時辰,敢每日只在屋裏坐天牢哩!世事如此,怎怪得你嫂嫂心狠,西門慶歹毒?不過是世上通行的道理罷了。你看著張青孫二娘好,他們兩個從前殺人無數,若是那些被殺之人的弟弟見了你,你們同為大郎的兄弟,又當怎麽說?莫非他們從前當真不肯害為善的人,殺人做饅頭之前還要到原籍起底麽?卻原來一同殺人的便是好夫妻,世間女子倒是都應該學些功夫,夥著丈夫一起在外打殺才好,這樣的強男強女也能夠般配,這才是陰陽平衡。”

武松鼻翼急促地翕動,咻咻直喘,臉上脹得通紅,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堵的,過了好一陣這才悶悶地問:“那些且不說。你總是說宋公明哥哥不好,要在他弟弟身上出氣,這又是為何?難道你真的不辨是非,這般不認得真假人?及時雨義薄雲天,你還說他是壞人,在你看來,世上豈不是沒了好人?你這般害他弟弟,便不怕上天懲罰麽?”

練赤光咯咯笑道:“世人今日也有人說宋三郎好,明日也有人說宋三郎好,眾人說他的名字,聒得人的耳朵也聾了,都以為其人想必是個真男子,以至天下聞名。這般瞞天過海欺世盜名,三十幾年如一日一般戴著假面,倒也是難得。他是真好人!他若真的好,怎的將一批批人都想往梁山上送?好在花榮被劉高拿住了,否則這文秀雅人往日與宋江最是親昵,定也被他與晁蓋送作堆,連妹子也保不住,秦明一家也絕戶了。宋公明對你到底有怎樣的好處,你這般念著他?”

武松頓時憶起往事,目光便幽深起來,仿佛暗夜燈火下讀史書的一般,慢慢開口道:“那一年我在清河縣,因酒後醉了,與本處機密相爭,一時間怒起,只一拳打得那廝昏沈,當時只道他死了,因此,一逕地逃來投奔柴大官人處來躲災避難。住了一年有餘。後來打聽得那廝卻不曾死,救得活了。本欲回鄉去尋哥哥,不想染患瘧疾,不能夠動身回去。正發寒冷之時,在那廊下向火,被宋公明哥哥跐了鍁;吃了那一驚,驚出一身冷汗,病卻反而好了。我早就聽聞宋江哥哥的大名,只是不曾得見,那時節正心裏涼得很,卻一遇及時雨便立刻暖了起來,百般受他照應,便如同三九天得了棉襖一般,宋公明哥哥待我如此之好,我怎能不念他?”

練赤光抿嘴笑道:“依你說,你在柴大官人莊子上待了那許久,卻怎的不感念他?”

武松臉上露出不愉之色,道:“柴大官人雖好,只可惜虎頭蛇尾,編筐編簍卻不會收口。我初到那裏時也曾當過‘客官!’也曾最相待過。後來卻聽莊客搬口,便疏慢了我,正是‘人無千日好!’好漢總是被小人所害!卻哪知那一日正冷落時便遇到了宋江哥哥,我當時只不信那日早與兄長相見!當真奢遮殺!當時宋江兄長便攜著我的手一同到後堂席上,喚了他兄弟宋清與俺相見,又讓武二一同在上面坐地,最後俺坐了第三位,天可憐見,自從不被待見,俺武松有多久沒坐在酒席上了?宋江兄長在燈下拉著我的手,和我說了好一陣子話,也不嫌武二粗鹵,眼睛看著我只是歡喜,夜裏留俺在西軒下做一處安歇,真令人心死!過後看俺的衣裳舊了,又要拿銀兩給俺做衣服,被柴大官人截了過去,拿料子給俺們做衣裳。從此後在柴大官人莊上有宋押司每日帶挈俺一處,陪著武二飲酒說話,我這才過得好了,柴大官人也重又看重武松,總算不遭人白眼。過了半月,俺想回家看哥哥,便辭別了大官人,宋公明和他兄弟宋清兩個單獨送我出來,令武二眼中心上,一跳一跳也。他們兄弟兩個一直送我八九裏路,兀自舍不得,直在酒館裏飲酒到紅日半西的時候方才相別,臨走又送了我十兩銀子。宋江兄長如此識人愛人,‘士為知己者死’,我便為他殺人放火也是值的!”

練赤光便如同聽孩童講大話一般不住地樂,最後見他唏噓著講完了,便輕飄飄笑著說:“聽你說話的口氣,籲嗟哀嘆九曲回腸的,倒仿佛那些事情已經過去幾十年了一般,你如今又不老,怎的像老頭子講古一般蒼涼?”

武松正自慨嘆往事,聽他這麽一說,情緒便陡地一卡,斜著眼睛看著練赤光,暗道:“可不是麽!自從遇到你這魔頭,前塵往事果然仿佛是前生的事情一般,讓我一下子便年老力衰,仿佛被使喚了一輩子的耕牛一般!”

這時練赤光接著又說:“你道是柴進有頭沒尾,不能始終敬重你,卻不看看你自家的脾性?你在我這裏有時候還要使性子,呼喚人時來得略慢了些你便要瞪眼,在那柴進莊上時,定然是但吃醉了酒,性氣剛,莊客有些管顧不到處,你便要下拳打他們;因此,滿莊裏莊客沒一個道你好。眾人只是嫌你,便都去柴進面前,告訴了你許多不是處。柴進倒也不曾趕你,只是相待得你慢了。宋江是個陰柔之人,一意懷柔,提攜帶挈著你,才讓你不恁冷清了,否則你這個性子誰肯理你?

宋江只溫柔軟款地陪了你十幾日,前前後後不過花了十兩銀子,你便如此感念他,柴進收留你一年有餘,庇護你的官司,又供你吃住,連宋江作勢要給你做衣裳也給他忙忙截了債樁過去,自取出一箱緞疋?絹,門下自有針工,便教做你三人的稱身衣裳,臨走時定然也送你盤纏,還請你吃個分別飯,他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錢?只可惜柴大官人出身高貴,哪懂人心的曲折,不會這些小巧手段,雖是出手大方名滿江湖,卻總是花冤枉錢,可是你那位宋江哥哥卻是小吏出身,與你那使女出身的嫂嫂卻有些相通之處,都是慣會小意兒,做小伏低,把平常事情都做得像唱戲一般,因此他只花十兩銀子,便抵得過柴進上百兩銀子一年多時間的情分,這就叫好錢要使到刀刃上!

你雖然暴虐,倒是個真情實性之人,哪看得穿宋江一生皆假?他若是個表裏如一的摯誠之人,怎的這一次發配去江州,半路被梁山泊劫了要他入夥,他抵死不肯開枷,路上無有別人處卻自開了枷鎖?此等人時時是假,處處是假,然真者終為小卒,假者終為大王。世事如此,何可勝嘆!我的親親,你還蒙在鼓裏哩!”

武松聽了練赤光這一番數落教訓,不由得眼神迷迷瞪瞪,一時也想不明白到底是練赤光說得對還是宋公明見得真,竟如真假猴王一樣分不清誰是誰非,真巴不得能有一面照妖鏡才好。

過了一會兒,武松總算想明白一件事,問:“你說宋江哥哥發配到江州,他終究被捉住了嗎?你前面說宋清兄弟在蔡九知府那裏可以救他哥哥,又是怎樣一回事?”

練赤光笑道:“他那樣一個千變萬化的人哪有那般容易被捉?卻是他父親人老成精,聞說朝廷冊立皇太子,已降下一道赦書,應有民間犯了大罪盡減一等科斷,俱已行開各處施行。──便是發露到官,也只該個徒流之罪,不到得害了性命,才一封家書誆了他回去,打算贖完了罪罰,今後重又作個清白之人,只怕刑滿還能再做小吏!那宋太公買上告下使用錢帛,為他買得江州地面,魚米之鄉,吃喝不愁,不比那有錢都買不著東西處,他在江湖上既有相識便有銀子,蒙汗藥浪裏鬼也害不到他,怕什麽來?只可惜這宋江天生是個不安分的,縱然在江州牢城營中飲酒吃魚過舒坦日子仍是心中不足,野心異志便似盛夏的野草一般瘋長,狂蕩起來便要惹事,若不是將他弟弟安在知府衙中,這潑天的罪過可就大了!”

武松聽他前面說得都通順,到後面便有些稀奇古怪,止不住地納悶,便說:“你這話卻怪,宋江兄長平生最是穩妥精細,忠孝雙全,不似武二撒潑,哪能做壞了事?”

練赤光也不與他多辯解,只說:“你不信?日後讓你看好戲!如今且回房中去吧,方才在桌子上做了那一番,如今我的興致又上來了,我們便到床上去耍!”

武松兩條腿還光著,此時縱然不願,但在這邪魔強力之下又怎能不依?當下被他挾制著便回了房,一路上只顧拉長衣襟遮掩著下體。練赤光這廝邪惡至極,半點臉面也不給自己留,前面有兩次在花園中把自己折磨得快沒了氣息,竟將自己赤身裸體扛回房中,這一次穿了半身衣服,已經是好的了!

武松自從被練赤光帶到宅子裏,忽忽焉已過兩月,時節便到了五月底,練赤光因見武松性子和軟了一些,便召了個說書先生到府中來說書給他解悶。

武松是個好漢,最喜歡聽征伐廝殺的故事,因此那先生便趕熱鬧說了一段三國。

只聽那先生說道:“原來蔡夫人素疑玄德,凡遇玄德與劉表敘論,必來竊聽。是時正在屏風後,聞玄德此言,心甚恨之。玄德自知語失,遂起身如廁。因見己身髀肉覆生,亦不覺潸然流涕。少頃覆入席。劉表見玄德有淚容,怪問之。玄德長嘆曰:‘備往常身不離鞍,髀肉皆散;分久不騎,髀裏肉生。日月磋跎,老將至矣,而功業不建:是以悲耳!’”

武松聽了,不禁心有所感,用手撫摸著自己的大腿,唏噓慨嘆起來,大有英雄坐廢之感。

練赤光在旁邊看了,笑道:“你感嘆什麽哩?哼哼呀呀的。”

武松扭頭瞅了他一眼,別過頭去郁郁不樂地說:“你只知貪淫縱欲放蕩酒色,哪裏曉得英雄好漢的心懷?俺武松一身好武藝,本想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也好顯身揚名,讓世人都看看我的氣概,凡事都求我做主。怎知卻遇到你這魔頭,將我關在這裏,雖是每日好菜好肉,可是卻只把我放在床頭錘煉,不讓我演武,你這是要把一只老虎強扭成一頭豬麽?到如今我大腿上也生出肥肉來,再不是從前緊繃繃銅柱一般的了,若是繼續這般只吃不動,只怕再過些日子連肚子上的白肉也贅出來,那時俺肥肥胖胖拖著個肚子走路,倒像是鄉下的土財主了!哪裏還是打虎的武松?”

練赤光露齒一笑,道:“原來是感嘆日月如梭豪傑荒廢,這倒也是,‘自古名將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你今年二十七歲,卻已像是歷盡滄桑一般,天下間什麽樣的事情都經歷到了,連地底下都住了那麽久,什麽花樣都看過了,還有心去爭勝麽?我還當你已經萬念俱灰了呢!英雄天生就是要去送死的,你倒不如在我這府裏安度餘生的好。你若是嫌腿胖了,今兒晚上我們將它吊起來耍!”

武松眼睛一立,轉過頭來道:“你休要說到下流地方去!俺武松那是那麽容易被人摧折志氣的?我乃是懸崖上百折不彎的一棵鐵松樹,無論怎樣的艱難,也不能讓我低頭,你單是這樣淫我,便想要我從此服帖麽?俺武松就是不服!”

練赤光見他說著說著性子漸漸又上來了,仿佛被三國故事鼓蕩起豪情來,便笑吟吟地說:“你倒是想出去亂闖,可是你不看看你面上的金印,一出去便被人抓了,重新關回籠子裏,你還想怎樣威風?”

武松一聽他說到臉上的刺青,頓時便垂下頭去,自己這些日子不是在地下就是被關在房子裏,今日聽說書之前從未見過一個外人,便如同深宅之內的寵妾一般,哪有人提醒他金印之事?此時聽練赤光說起來才想到自己官司未消,臉上的刺字明晃晃地擺著,一出去便要被人捉了,自己那時便不是英勇服刑的好漢,反而成了個逃跑的賊囚,哪裏能得個尊重自在?

見武松喪氣了,練赤光噗嗤一笑,道:“既然你壯心不死,我便讓你出去遛遛,也讓你知道外面是什麽樣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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