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輾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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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上午的陽光懶懶地鋪灑在校園裏,驅走了散在角落裏的黴味,每落一處都惹出一叢跳躍的塵埃,飛揚在暖目的橘色之中。

莊瑤很早就醒了,在被窩裏輾轉反側,不想起來。

這兩日,睡夢於她來說,像是裝了發條,滴滴嗒嗒機械地轉,常常毫無預兆地停止,眼睛就倏然自動睜開,腦中的清醒仿若一夜未眠。

一夜未眠地在覆習著一個男人的表情、動作,那斷片似的凹凸畫面零星地拼湊成一部意識流影片,毫無邏輯可言。那一張張特寫卻異常突出地銘刻在腦中,即使夢醒,依舊明晰如在眼前。

她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為裴磊瘋狂地占據腦海而心力交瘁。

那晚之後,不過兩天,他兩天沒找她,已足夠讓她患得患失。

莊瑤覺得她跟裴磊的關系因為自己的妥協開始陷入一個走不出去的循環死圈。她雙腳落入沼澤,沒人拉她,她就只能看著自己一點點淪陷,內心焦灼惶恐,卻無法自救,甚至喉間的呼救聲都被她刻意壓制,擔心被人看透她此刻的狼狽。

她把手伸到枕頭下面,摸到了涼涼的金屬物。她掏出來,做工頗為精良的兩把鑰匙,裴磊也有一套,被她這兩天隨身帶著。她摩挲著,感嘆這鑰匙是一個神奇的存在,如果沒有它,他們那晚接下來的氣氛還會跟之前一樣纏綿緋惻,而不會是她整個心不在焉。如果沒有這把鑰匙,日後他再想要她的時候,只用把車開到她面前,她就極可能毫無抵抗力地再次跟著他去各種地方上床做.愛。

從他們認識開始,她似乎就沒有開口對這個男人說過一個“不”字。他又何必執意要給她一個住所,將她圈養起來,只為圖個方便?

莊瑤拿起手機看了看,他整天在做什麽,她並不了解。以她普通平凡的人生經歷,她是難以體會他的世界,就像流瑩那樣的地方,他若不展示給她看,她的經驗就不足以使她展開想象。在他的國度裏,她只知道他,只知道他熱衷於床事,忠實於本性。其他,她一概不知。就是這樣的他,甚至不屑於社會的慣常之路,結婚生子對他來說,只是可選擇道路中的一條,還是他頗不喜歡的一條,她又有多強大的內心來跟這樣的人耗下去?

莊瑤嘆了口氣,為這種無法得到結論的思辯而煩躁不已,腦中忽然蹦出他的那句“還是單純的性.愛來得暢快”……此刻竟讚同不已。

她苦笑一下,在認識裴磊之前,她世界裏的這兩個字像戴著遮羞布,未曾這樣明目張膽地拋秀在外,更別說占據著左右兩人關系的重要地位。

她翻身把臉埋進被窩,用力嗅了嗅這股傳說中野草的味道。

“你醒啦?”床下傳來姜玉媛的聲音。

莊瑤撐起身子,看見姜玉媛在書桌前上網。“恩,你起好早,在做什麽?”

莊瑤寢室正好一半考研一半找工作,她和姜玉媛同屬於找工作的那一撥。大四沒課,時到年底,招聘會也都差不多消停了,所以基本很閑,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寢室裏。

“有一家外貿公司在青島,我覺得太遠,好猶豫。”姜玉媛說,“你姑媽上次給你找的實習公司,能不能轉正?”

莊瑤楞了楞,一時沒反應過來。

聖誕爽約之事讓莊瑤對舍友們很內疚,她其實很想老實坦白地告訴她們,她愛上了一個男人。可是該怎麽解釋她跟那個男人現在的情況呢?不是男女朋友,卻發生了好幾次關系;沒有未來,說不定明天就又看到某個身材姣好的女人不穿衣服地出現他身後。莊瑤覺得她盡力了,她連自己都騙不過去,如何騙別人?於是又很無恥擡出了那個萬能的姑媽,把這個事情掩了過去。

“……不能轉正。班裏其他人找工作找得怎麽樣了?”

“張辛企簽的比較好,一家港資翻譯公司,就在本市,薪金和福利待遇都不錯。你呢,上次那家外貿公司怎麽樣了?”

莊瑤這才想到自己好幾天沒有查看郵箱,有了起床的動力,一股腦下床開了電腦。

郵箱裏躺著三封郵件,都是兩三天前的,除開一封垃圾郵件,另外兩封帶來的都是好消息。之前面試的公司發了offer,半個月前在網上投的一份簡歷此刻也收到了面試通知。

她把這封通知她面試的英文郵件從頭到尾讀了幾遍,面試時間就在下午。她打開公司的官網,當時她投簡歷時廣散網,並不了解自己所應聘的每一個公司,現在仔細一查,才發現這個五星加的外資酒店,似乎,很牛逼。

她瀏覽著酒店的官網主頁,很欣賞它的管理口號:serve guests,enrich yourself.服務於客,充盈於己。

Enrich yourself.

她已經太久沒有不單純為錢工作的經歷,都險些忘記充實自己是種什麽樣的感覺。

記下了酒店的地址,莊瑤開始為下午的面試做簡要的準備。她很慶幸,要不是上午查了郵箱,她就錯過這個面試了。而她現在終於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可以擺脫一整天都無所事事地胡思亂想的狀態。

按照地圖指示,這個酒店離承前廣場很近,也就是離裴達很近。但酒店位置深僻,下了公交車還要步行一刻鐘,莊瑤找尋著,在以為要步入繁華盡頭時,卻柳暗花明地頓現一座富麗堂皇之大樓。

莊瑤在官網上看過圖片,實物完全無出入,那層高帶來的壓迫感卻讓她原地發怔了好一會。

前方筆挺著一個戴著墨鏡準備辦理入住的婦人,身側隨著的行李員推著滿滿一車行李,莊瑤霎時覺得自己勢單力薄得渺小,不禁緊了緊背挎在腋下的包,把它視為眼下唯一的隨同。

進了酒店,莊瑤找了半天才找到了人事部。

面試進行了將近一個小時。

她感覺不好,渾渾噩噩,只知道自己一直沈浸在誤入陌生領域的恍惚中。她酒店方面的知識幾乎是空白的,而今天還是她第一次出入五星級酒店。不管是理論儲備還是實踐經驗,她都毫無優勢可言。

整場英語面試中,她覺得自己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勉強還算鎮定。她只希望自己在裴達培養出“服務於客”的“職業素養”可以在這個關頭助自己一臂之力。

莊瑤出了酒店,為自己的表現受挫。她不知道自己哪根經不對,在面試官請她回去等候消息時,她居然脫口問出一個私人問題:“請問……貴酒店有專門為VIP客人提供長期固定的房間麽?”硬生生地將自己的不專業再度坦蕩地表現出來。

……她那時候只是突然想起,在裴磊“可與女人上床”的場所列表中,這家酒店貌似是其中之一。那麽,是不是在這裏,他也有一間專屬房間,跟流瑩一樣,可以隨他自由支配呢?

她站在酒店外,對自己的走火入魔徹底無語。

而更無語的是,她沿著原路返回到公交站的時候,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往裴達的方向走去,直到進了大廳,一室的灰暗提醒著她並未開始營業時,她才幡然醒悟自己的所舉。

在這個她並不想承認自己與之有所關聯的地方,她認識了一個她並不想與之發生糾葛的男人。現在她離開了這個地方,卻離不開那個男人。

她先上了六樓梳化間,空蕩蕩的走廊,暗黑的房間,像那晚從秦宣房裏奔出來後見到的一片寧靜。

她看了看旁邊小P的辦公室,大門緊掩。幾乎沒有思考,她又順其自然地下到了五樓,來到510前,輕輕敲了敲。

沒人應門。她又敲了敲,過了幾秒,她再敲了敲。她心裏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期許,希望如那個晚上一樣,在她以為孤立無援的時候,有一束燈光忽然照向自己,擡頭,就看到那個男人急切地朝自己奔來。

她洩氣地斜倚靠在門口,站了好大一會,穿著高跟鞋的腳覺得累了,便順勢滑坐在地,也懶得顧及今天面試穿的呢子裙,無人在,她優雅給誰看?

她額頭抵在膝蓋上,背靠510的門,似乎想通過空間上的相接建立起與小P的聯系。小P的510是與她無關的,這裏裝載過那麽多女人曼妙的身體,又吞噬了那麽多女人似是而非的真心,像一個亂葬崗,是一個不祥之地。她覺得他這般糟蹋,會遭天譴,會有報應。終有一天,那些被他傷害過的女人在享受天倫之樂的時候,他卻孑然一人,月下獨飲,死死懷抱著他的自由,孤獨終老。

她抽抽搭搭地哭起來,為自己滿腹的狠毒,為他悲慘的結局。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哭夠了,抹凈眼淚,才發現腿和屁股都麻了。

“……莊瑤?”

這一聲嚇得正挪動著屁股的莊瑤僵在原地,頓時動彈不得。她擡起頭,看見小P剛從電梯裏出來,正一臉驚訝地看著她。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這幾天放假東奔西跑,忙裏偷閑碼了一章,才修好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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