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婉兒這孩子性子柔順，我也不是不喜歡。”孫夫人道：“不過這總歸是件大事，我總要寫信告訴我家老爺一聲才是！便等著婉兒正了名分，再行定親之事……”

“孫夫人，我們難道還會誆你不成！不如今日就將親事定下吧！”老夫人怕事情有變，緊著想確定下來。

安氏也附和道：“可不是！孫夫人之前那般急，想必這一應物事都是備齊了的！可省了多少事兒呢！”

“母親！”久未說話的孫乾這時站了起來：“母親……我要娶嫆妹妹！”還想上前去，卻被幾個丫頭拉住了。

孫夫人瞪了他一眼，事到如今，哪裏還有轉圜餘地了！

“婉兒，還跪著幹什麽！還不快給你母親和孫夫人敬茶！”也沒人搭理孫乾，老夫人一聲呵斥，將尚在迷蒙中的兮婉震醒了，身邊鶯兒備了兩杯茶過來，兮婉懵懵地走到閆氏面前跪下，舉起茶杯：“母親，請喝茶！”

閆氏死死盯著兮婉，最後還是將茶杯端了起來，只輕呡一口就飛快放下了。

兮婉又走到孫夫人面前敬茶，孫夫人看了眼眾人，又看了眼自己兒子，最後還是接過茶杯喝了一口，並從發上取下一根金釵，插在了兮婉頭上。

老夫人點點頭道：“這便是說定了！只是這事兒還需快些辦才好。明兒就請了慈葉寺的高僧為二人合婚吧！”

事到如今，終成定局。

直到從榮昌堂出來時，兮婉仍處於迷茫中，剛剛發生的一切都好像鏡花水月一般虛幻，忽然間，她成了嫡女，忽然間，她要同孫乾定親了，忽然間……一切……都變了……

所有人都越過了兮婉，沒有人願意理會她，連章大老爺，都沒有看她一眼。

兮婉咬咬唇，終於拉住兮嫆：“大姐姐……”

兮嫆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兮婉望著兮嫆：“大姐姐……多謝你！”

“謝我？”兮嫆笑了：“謝我什麽？”

兮婉躊躇了片刻，答道：“我沒想著你能幫我……”

“你沒想過？你沒想過你一做這可憐樣子，我就會心甘情願地順了你的意，在祖母、母親面前千方百計地將過錯攬在自己身上？你沒想過，我會心甘情願同母親去說願與你共侍一夫？還是你壓根兒就沒想過我會自己退出？”兮嫆嘲諷地看著兮婉：“若你都沒想過，又怎會如此待我！”

兮婉看著這與往常截然不同的兮嫆，楞著說不出話來。

兮嫆看著兮婉道：“你當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嗎？那廚房的呂婆子，我早知道紅錦去找過她，今日，我是故意順著你的意，因為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狠下心來傷我！章兮婉，我倆從小一起長大，我自認待你很好，有什麽吃的穿的玩的，從沒落下過你！今日我卻要問問，我可有對不起你？你又為何如此待我？”她說這話的時候，神情淡定，仿佛只是要個答案一般。

兮婉聽了這話，忽地暴躁起來，往日的隱忍似乎都在這一瞬間爆發了出來：“是，你從沒有對不起我！可是我不服氣！我就是不服氣！我哪樣不如你？卻事事低你一頭？你說你待我好，卻從未待我如同你待二姐姐、待小妹一樣！你看我的眼神都是高高在上，我在你面前就如卑微的螻蟻般！有你在的地方，誰都不會註意到我！我不想再躲在你身後了！”

“如今，一切皆如你所願了！”兮嫆用兮婉最受不了的悲憫眼神看著兮婉：“只是，兮婉，你記著，你能以嫡女身份嫁入孫府，並非你多能算計，也非孫夫人多喜歡你，更非孫乾多中意你，唯一的原因就是，我不屑嫁！你用盡心機，也不過是做我的替身而已！”

兮嫆淡定地說著這些傷人的話，直讓兮婉的眼要冒出火來。

兮嫆離開之前，最後一句話是：“兮婉，多謝你，因為你，我才看清了許多事！”

兮婉獨自回了落霞院，恍惚地由著紅錦翠羅為她收拾好了，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想著這幾日發生的事，想著兮嫆的話，想著她就要同孫乾訂婚了，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麽的不真實，卻真的要發生了！

為什麽，自己一點也不開心呢？是兮嫆遠不如她所想的那樣悲傷？還是在自己真心想感謝她的時候，她給予自己的痛擊？

還有孫乾……真的要嫁給他嗎？那個自以為是的偽君子？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

兮婉至此才明白，兮嫆眼中的悲憫來自何處……

往後的事情進展的十分迅速，換帖、蔔吉、合婚等流程順利的不可思議，閆氏仿佛看兮婉多在章府呆一天就渾身不自在一般，以常人難以企及的辦事速度，最終成功地將婚事板上釘釘下來了！

自打那晚過去後，兮婼從母親口中得知了那晚發生的事，也猜出了些大概。讓她驚訝的是兮嫆的反應，竟鬧到了老夫人跟前兒去，正因如此，兮婼心中一直很擔心。她想，等兮嫆平覆了心情，會把這事兒跟自己說吧！可是自那晚後，她一直沒見過兮嫆，也沒有見過兮婉。

雖說是三姑娘要定親，全府上下卻沒有那喜氣洋洋的勁頭兒，可能是閆氏那張黑臉嚇著了眾人，是以府中人雖不知為何猜測許久的章孫聯姻對象換成三小姐，卻仍嗅出了些味道，未免引火燒身，大夥便只顧埋頭幹活，有那碎嘴的，也不願在府裏叨叨。

這天兮嬈來找兮婼，兮婼將她請進來，問道：“今兒怎麽有空來我這兒？”

兮嬈不好意思道：“有件事要麻煩二姐姐……”兮嬈嘿嘿一笑：“想請二姐姐給我列個書單！”

“書單？”兮婼不解：“什麽書單？”

“就是……就是二姐姐平日看哪些書，我想要個單子，找來看看……”兮嬈對著手指，小心翼翼的看著兮婼道。

兮婼笑了：“我還當什麽大事，原來是這！等我理理，再寫個單子給你。不過，你要這個幹什麽？”

兮嬈得了兮婼應允，心中高興，笑得很是開心，道：“二姐姐懂得多，我也想如二姐姐一般！就先找些二姐姐喜歡的書來看！”

啊？聽了這個理由，可讓兮婼頭大了……她雖說喜歡看書，可平日裏看的多是消遣用，有很多知識都是依靠現代的記憶，這些東西書裏怎麽會有？若真是列了單子給兮嬈，她卻發現裏邊沒那些她想學的，不是會誤會自己藏私嗎！

想到這裏，兮婼笑笑：“嬈兒，我哪裏懂得多了，好多東西都是聽父親說來的！這些書裏可都是沒有的。”

“嗯，我知道！”兮嬈點點頭：“我先看二姐姐的書，再多跟二姐姐聊天，總有一日，就能象二姐姐一樣了！”

兮婼心道這樣也行，便道：“若是你願意，日日來找我都成！只是，我又出不了門，所知終歸有限，真想學東西，該去找大哥和夏四哥他們！”

兮嬈低著頭應著，看起來卻有些心不在焉。

過了一會兒，兮嬈擡起頭問：“二姐姐，大姐姐是怎麽了？好幾日都不見她了！我昨日想去尋她，母親還不讓……”

兮婼摸了摸兮嬈的頭：“想是心情不好吧！放心吧，她一定會好的！”

白天剛同兮嬈說完，晚上，兮嫆就來找她了，只是，時間上有些不對勁兒……

兮婼從睡夢中被叫醒，迷迷糊糊地披上衣服，到了外間，就見兮嫆正坐在桌邊，見她出來，晃了晃手裏的酒壺，神秘兮兮地笑道：“二妹妹，剛從酒窖拿來的桂花酒！咱們嘗嘗吧！”

兮婼看著兮嫆，笑著點頭：“好！”

兩人悄悄到了書房，如瓔將桌面收拾好，便退了下去，二人坐在窗邊，賞著月光，喝著小酒，頗有風雅意趣。

兮嫆同兮婼聊這聊那，一會兒說起去年幾人女扮男裝出游，一會兒又言道自己也想生為男兒去四處走走，卻只字不提孫乾和兮婉。兮婼在她身邊，靜靜地聽她神侃，時不時附和兩句，飲一杯桂花酒。

聊著聊著，兮嫆已經微醺，望著天上的月亮，輕聲道：“二妹妹，你說，為何不能永遠那麽開心呢？”

兮婼道：“因為咱們都長大了。”

“人心，真的這般難測嗎？難道姐妹之間，竟還要相互算計？”兮嫆苦笑著問兮婼：“二妹妹，我是不是很傻？”

兮婼沒有回答，兮嫆又飲了一杯，輕輕將她如何從兮婉話中聽出端倪，如何派清風查探，如何將計就計地推掉了與孫乾的婚約，一字不落地說給了兮婼，兮婼只是靜靜聽著，兮嫆也不要她應答，就好像她是說給自己聽一般。

“我竟也會耍手段了呢！其實也不是很難啊！”

“為什麽呢？他們一個將會是我的夫婿，一個是我的親妹妹，為什麽他們要這樣傷我？”

最後，兮嫆自嘲似的笑道：“我早就明白了……若孫乾真能托付終身，明月又豈會被我趕出府去！若兮婉有一絲顧及姐妹情分，又怎會背著我同孫乾往來！只是我視而不見，我不願相信，是我傻罷了……”

兮婼搖搖頭：“我從沒覺得你傻！你只是沒將心思用在人心上罷了。大姐姐，不要再為這兩個人傷心了，他們不值得！”

“說得對！”兮嫆將酒杯高高舉起，大聲嚷道：“孫乾，章兮婉，我不會再為你們傷心的！過了今夜，我決不再為你們掉一滴眼淚！你們不值得！”

後半夜，兮嫆沈沈睡去，兮婼看著她的睡顏，心中默道：

兮嫆，請你保持原樣，只有這樣的你，才能讓人感覺到活力和勇氣！

兮嫆，請你不要改變，唯有這樣的你，才能讓這樣的我全心依賴！

兮嫆，請你相信，你一定會遇到一個信任你、也值得你全心信任的人！

今晚的悲傷，都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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