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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燕山胡騎鳴啾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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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連綿三月,萬裏關河風雨飄搖,在六月的烈陽下,遍地的殘磚裂瓦泛著刺目的紅光。可待日落月出後,紅光被慘白的月色暈出了一派詭異的紫色。風過草偃,才發現那碎瓦上的紅芒並非烈日返照,而是早已被鮮血浸透,她的他的,混在一起,一飲而盡,當日萬家恐僅尚存千家。

邊關在這風吹日曬刀林箭雨中搖搖欲墜,卻硬是站住了最後一步,鄴城城墻上殘破的旗幟隨風獵獵作響,終究沒有被大金的戰旗所取代。其中艱難險阻,尋常百姓不會也不願去想,不是唯唯諾諾夾縫求生,便是指天罵地痛不欲生,只恨當初不曾學個一招半式,保己救國。

然而哪怕戰事如何慘烈,自三月前一別後,常將軍便再未登過九華山。但九華山眾人心中還是多有歉疚,蕭白玉雖閉門不出,但房外對話多少還是聽得見,一日忽然喚來周城,下了命給他,一是開倉放糧,接濟九華山附近村落,二是派出九華派弟子,分批巡查,保護周遭村落的安定,日夜不歇。

周城領命而去,雖早知九華派在蕭白玉的指示下年年都有存量,可當他清點糧倉時還是吃了一驚,米面不消多提,光是魚幹熏肉,都滿當當的貯藏了一整個地窖,周城不禁暗暗咂舌,心道師父當真是管轄有方,屯糧有術。

這麽三個月下來,九華山方圓幾十裏內倒是安穩的度過了最混亂的一段日子,不再有亡命之徒強搶錢糧,也不必每天揣著刀子惶恐不安,又正巧趕上了春種夏長的好時節,雖遠方邊關戰亂不休,中原大地卻是難得的風調雨順。眼看著盛夏時田裏麥苗都已青綠一片,塘裏魚苗肥沃,樹上青果累累,再熬一兩月,這十來樁村落又能恢覆自給自足的和樂生活。

多少受苦受難,流離失所的人們聞訊而來,哪怕是留下做苦工雜工,也都再不願意走了,在九華派弟子的守衛下,竟是連一樁尋釁滋事都未發生。除了尋常百姓外,不少在盟主大會中失去掌門的小幫小派也都舉全門上下來投奔,帶著弟子與鎮派之寶,自願抹去原先的名號,歸於九華門下。

九華派眾人本還擔心人口漸多保護不力,卻未曾想只短短三月內,九華派赫然成為了不論是江湖還是百姓的心之所向,漸漸的管控範圍已擴至方圓百裏。姜家姐妹在九華山腳下尋了一處草屋立起了醫廬,數百名被酷暑瘧疾折磨的病人一窩蜂用來,其中不乏有多年未愈的隱疾或是亡命江湖時留下的暗傷。

一時之中小醫仙和怪醫的名聲不脛而走,一個藥王金針藥到病除,一個以毒換命專解難癥,兩人的默契似是天生而來,只需一個眼神便已知對方所想。幾個月下來,姜潭月同堂姐的一群毒物都已經處的很熟,那些小東西靈性很足,偶爾都能被姜潭月所操縱了。

這邊兩人忙的熱火朝天,那邊沈繪同楚畫也是馬不停蹄,九華山再怎麽庫存充足,也不夠這麽多張嘴再吃兩月。正巧聽聞最近慌張逃竄的富豪商賈所攜帶的財物都被幾夥山賊搶劫一空,她們也是用出了看家本領,趁著山賊吃肉喝酒大肆慶祝的時候給他們來了個釜底抽薪,兵不血刃的搬空了山賊老家。

若是能一直這樣下去,許是當金軍長驅直入直取京城時,位於中原西南一角的九華山依舊能安居樂業。周城一直抱有這樣的心思,離戰事越遠越好,並非不願護國,只是自家師父同金國太宗之間的恩怨糾纏,讓他不得不置身事外。他照例帶著弟子巡查過被九華山庇護的村莊後,望著遠處湛藍的天色,默默想到,能盡自己所能護一方平安,這樣也好。

腳下踩著的大地忽然有些微的顫動,似是有重物碾過,周城機敏的轉身,手已摸上了佩刀,瞇著眼盯著遠處的大道盡頭,細細看去已有一片塵霧騰起,來人幾個騰躍,身影已逐漸清晰。周城看清了來人,動作放松了下來,向前走了兩步去迎他。

“淩幫主,許久未見,近來可好?”周城瞧見了淩崇身後似乎還跟了一大幫子人,只是其他人行動緩慢看不真切。但親眼目睹了盟主大會上的一切,周城對他還是極放心的,是以並無戒備。

淩崇能從黃山上安然而退也是受了蕭白玉和秦紅藥的不少庇護,他瞧見九華派弟子便禮數有加道:“周兄弟請了,我專程來此,只想見蕭掌門一面,不知周兄弟能否引我一去?”

周城望了望他的面色,應是在烈日下奔波許久,曬黑的面上黝紅一片,若非必須也不至於如此。但師父這幾月來甚少露面,偶有幾次出房也是為了清點庫存,見見孟湘前輩,他思忖了一陣,問道:“可有要事?”

淩崇堅定的點了點頭,道:“萬分緊急。”

周城也不怠慢,囑咐其他弟子繼續四處巡查,便同淩崇騰躍而起,引他前往九華山。不出幾盞茶的功夫,兩人已穩穩的落在九華山上,周城摸了一把額汗,將淩崇引至正廳坐下,再去小心翼翼的敲了敲掌門房門,低聲傳達了一番淩崇的到來和急迫。

片刻後,蕭白玉便步入正廳,淩崇忙起身作揖,她也還了一禮。待淩崇擡起頭仔細瞧了她幾眼,心中一驚,話不由得結巴了起來:“這……蕭掌門,你這是……”

正廳的香爐紫煙繚繞,衣角帶起的風輕輕一吹,煙霧牽絲徘徊,繞在那纖細到有些過分的雪白身影上,幾月不大見陽光的面龐上血色全無,咋一看只像是病入膏肓之人,幾分古怪幾分淒美。

“無礙,不知淩幫主此次前來有何要事?”她語氣依舊沈穩,回身坐下,甩袖間清風旋過,寬袖一起又展落與身側,安穩的帖服在腿上,氣度非凡一如尋常。她問過後又緩緩笑了起來,淡淡的波紋清淺的浮在唇側,美的出塵如仙,又看的人一陣陣心裏揪疼,似是經歷過旁人無法想象的苦痛糾纏才能如此蒼白孤寂。

“當日在黃山上我還道好好宴請淩幫主以表謝意,未想情勢忽變,還要淩幫主多多見諒。”

淩崇見她雲淡風輕的提起黃山二字,似是幾月過去後那些事已經可以心平氣和的再談一番,然而黃山上的一切對他來說還是歷歷在目,當時只遠遠觀望,便覺一次次變故接踵而來,一次又一次的驚詫萬分,一回又一回的希望後絕望,那眼前親身經歷了所有變故的女子,又是如何才苦熬下來。

淩崇似是有些明白,便不忍再去看她,張口結舌了好一陣,依舊沒有擠出半個字。

反倒是蕭白玉掃了一眼他滿臉的糾結掙紮,垂眸輕笑了一下,聲音低而啞:“淩幫主應是想奔赴邊關罷,淩幫主一向大仁大義,此舉甚好。”

淩崇心頭一跳,那餘光偷偷望她,卻見她微低著頭,面上一半陰影一半明亮,睫毛微動時也不見她眼中露出一絲的光亮,全然不似人間真實存在的。淩崇又收回目光,埋頭道:“我知自己這一條命全靠你們二位才得以幸存,於情於理我都不該,但……”

“淩幫主不必多言,你前往邊關相助,常將軍定是喜出望外。”蕭白玉頓了頓,又覺淩崇這一番前來並非只是單純的通知自己一聲,便把話堵死了道:“比起淩幫主,我一介女流,懦弱無能,恕我無法……”

“不,不是,我並非要請蕭掌門出山,而且蕭掌門絕非什麽懦弱無能之輩,九華山一帶儼然是亂世之中的避風之港,且我一路走來,所見所聞俱是百姓人家對蕭掌門的稱讚敬謝,這都是蕭掌門的功勞。倘若蕭掌門當真做上長公主之位,我相信定會國泰民安,四方仰德。”

蕭白玉沒什麽表情的聽著,淩崇只得硬著頭皮繼續道:“鄴城僵持了三月,為了黎明百姓我必須前往,還中原一個太平。我手下押送著傲海幫的十門火/炮同我一起前往鄴城,但火炮笨碩沈重,估計還得再一月才能趕到邊關。原本鎮守雁門關的火/炮大軍都毀在了黃山,若我這十門火/炮到了,應是能擊退金兵大軍。”

“而且我聽聞,鄴城之所以能堅守三月,也是因為金國將士並未強攻,許是有人不服新帝,放話道除非新帝親臨戰場,否則一步不前。我此番前來,只是為了報蕭掌門和……的救命之恩。”

話既然都說的這麽明白,蕭白玉自然聽得懂,火/炮何等威力她是再清楚不過,倘若那人真上了戰場,必定會喪命於火/炮之下,同她哥哥一樣。哪怕她不在,炮火轟鳴之下金軍也是片甲不存。他給了一個月的期限,可這一個月她又能做什麽,蕭白玉動了動手指,輕聲道:“淩幫主如此報恩,一切都與我說的明白,便不怕我立下殺手讓你永遠都走不出九華山麽?”

淩崇此時倒是能直視她,悶聲道:“我自是想到了,但男子漢大丈夫,怎能有恩不報愧對良心,又怎能見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受苦而坐視不理。今日不論結果如何,我淩崇對天對地已再無遺憾。”

蕭白玉聞言一怔,搖頭苦笑道:“我倒是以小人之心度淩幫主的君子之腹了。”

她停了半晌,似有似無的笑意始終悠悠的懸在唇角,更像是一種自嘲。淩崇不願插話,只是靜靜的陪她坐了許久,好一會兒她才繼續道:“你即便告訴我,我也……我不能去尋她幫她,哪怕我此刻已是心急如焚,這是對我那個從未謀面卻拼命護我平安長於江湖的父親,舍命保我的師父,以及千千萬萬個為了中原而奮戰在邊關的將士,最後一份能表達的謝意。但我也不能幫你,幫常將軍,只因紅藥已經是我的……”

她忽然頓住,擡眼掃了一圈,眼中盡是迷茫,似是方才陷入了誰的記憶長河。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什麽,她抿了抿唇,停住了話頭,她腦海其實已經有些恍惚,多日來的不眠不休,幾月來她合眼的次數屈指可數,讓她幾乎都有些坐不穩身子,只覺椅凳都軟成了一團棉,身子直往下墜。

蕭白玉用力按著長椅扶手站了起來,待神智清楚些後開口道:“淩幫主既有要事在身,我也不多留了,請吧。”

淩崇不再多言,只重重的向她一抱拳,轉身便騰躍下山,繼續領著手下推著沈重的火/炮緩慢卻堅定的像邊關行去。

待他身影消失後,蕭白玉才撐著扶手一點點坐了回去,她難受的閉了閉眼,只覺頭顱仿佛有千斤之沈,甚至能聽見腦海中某處在嗡嗡作響,一輪輪的在耳內回響震動。她沈沈的靠在椅上,為何不敢閉眼,只是因為一閉眼,那鮮明的柔軟過往便一點點開裂,清晰的浮現在眼前,便會緩緩沈沒下去,任由回憶思念一點一滴的蕩漾開來。

有時看到的都不是回憶,哪怕從未見過沙場模樣,也會忍不住去描摹,慘烈死屍,沖天火光,斷戟裂箭,仿佛當真親眼看到系了她一整顆心的那人,背光而戰,背影熟悉到已經刻在了心底,卻不回頭,只一頭紮進了血和火的煉獄中。緊接著便是沖天的喊殺聲,箭雨火浪撲面而來,轉瞬間便吞噬了那身背影,一滴不剩。

蕭白玉急切的伸手去抓,卻猛地坐了起來,她楞楞的坐了好一會兒,眼前依舊是血紅一片,團團漆黑凝固在視線中,似是在遍地的鮮血中潑了大桶的墨汁。

“玉姐姐!你怎麽醒了……”有聲音自耳邊傳來,蕭白玉轉頭去看,視線所及卻依舊是紅與黑交雜團揉在一起,似乎還聞到了其中令人欲嘔的血腥味。她緊緊皺起眉,捂著胸口強忍著才沒有吐出來。

“她還沒醒,潭月你讓一讓。”悉悉索索的聲音不斷在耳邊響起,蕭白玉卻怎麽也看不清她們,只覺得一股氣頂在胸口,隨時都能破體而出。

“去打水,拿手帕來。”話音還未落,蕭白玉就感覺自己的手被人擡了起來,掌心忽然一下有了刺骨的劇痛,她冷不防的痛哼出聲,頂在胸口的那股氣隨著刺痛突的爆發開來,一鼓作氣的直沖而出,她下意識的一側身,猛地吐出了那口氣。

立刻便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氣,斷斷續續的說道:“堂,堂姐,玉姐姐吐了好多的血……”

沾了水的手帕在嘴角處擦拭了幾下,瞬間就被鮮血染紅了去,啪的一聲被人甩進水盆裏,有人冷哼道:“正常,這多少個月了,便隨意挑一個功夫不錯的武林中人,這麽作幾個月,也早入土了。”

蕭白玉終於意識到自己一直都被困在夢魘中,還從未睜開眼,待堵在胸中的那一口氣被劇痛逼了出來,她才有力氣動了動眼睫,緩緩睜開了雙眼。五感慢慢回來,臂上有一陣陣緊縮滑膩的觸覺,她低頭一看,一個扁平的蛇頭滴溜溜著眼珠望著她,掌心赫然留著兩個血洞,應是被它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

“終於醒了?我們還打算在九華山上給你尋一塊好地,明年的今日就去給你送一盤果,聊表心意。”姜流霜一伸手,那條纏在她手臂上的蛇送了開來,順著姜流霜的手指纏繞而上,盤旋在她肩頭,兩顆尖牙依舊閃動著淡淡的紅光。

姜潭月扯了扯她的袖子,要她別再說下去,才坐在床邊,寧願看著床榻大片大片浸染的血跡,也不敢再去看坐在床上的那人,小聲道:“我們一回來就看見玉姐姐你倒在椅上……辛虧沒讓孟前輩看見,不然真的要嚇死她了。”

蕭白玉用拇指輕輕擦過嘴角,觸手一片粘膩,拿下一看指腹都被染的血紅。姜流霜看她那個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真的是忍了她很久了,早就料到會是這麽個結果,一是明知勸不動,二也是自己救得回來,才任由她放肆的自我折磨,卻不料她的程度遠比自己想象的嚴重。

姜流霜指了指被褥上的鮮血,冷道:“你方才至少吐了你三年的壽命,這三年的壽命換了什麽,你哪怕有一點的開心起來嗎?”

蕭白玉沈默的坐了一會兒,開口時嗓子像是被刀劃過一般,火辣辣的疼:“我睡了多久?”

姜潭月一聽她嗓音粗糲,眼疾手快的端來一杯水,回道:“我用金針刺了你睡穴,按理來說你至少能睡十天,但玉姐姐你三天就醒了……”

蕭白玉捏著茶杯一動不動,目光落在微微搖晃的水面上,幾根茶葉起起伏伏,不由自主。然後她擡起頭,微微笑了一下,語氣溫柔和緩:“潭月,流霜,多謝你們。九華山同周遭百姓也暫且麻煩你們幾位照看一下,小繪和楚姑娘現在不在山上,你們請代為轉告我的謝意。”

姜潭月不明所以,有些慌張的詢問:“玉姐姐,你要去哪?”

姜流霜卻是靜靜的看著她,語氣無甚起伏道:“想好了?”

蕭白玉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晃了晃茶杯,便看到幾根翠綠的茶葉根在杯中時起時伏,顛來倒去,就同自己一樣。想好不想好又有什麽區別,上天也這麽晃一晃,她們的一生便在這渾濁的世間跌來倒去,於是她輕輕的呼了一口氣,回答了第一個問題:“去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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