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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燕山胡騎鳴啾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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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玄公聲音不大,卻混著深不可測的渾厚內勁,竄入耳中似是一口巨鐘落地,內力深厚者尚覺一陣陣眩暈,眼冒金星,內力再微弱些的,胸口就像被重重砸了一圈,經脈剎那間被震斷,鮮血接連噴出,登時暈了過去。

在幾人當中姜潭月內力最為薄弱,陳玄公甫一張嘴,她便已難受緊了,雙耳疼痛欲裂。但腕上忽然搭上一只手,一股子力道湧來柔柔的護住她的經脈,姜流霜關切的看著她,待她好受些後才又把她往自己身邊拉了拉,替她捂住雙耳。

蕭白玉同秦紅藥對視一眼,心裏都是一樣的輕松敞亮,不管對方再使出什麽伎倆,只要她們兩人是一起的,便再無畏懼。

秦紅藥掂了掂黃巢劍,手腕一翻,連著劍鞘指向陳玄公,明明對方是在高臺之上,她卻更像居高臨下的霸主,還不忘偏頭笑道:“真麻煩呢,還要留這閹人一口氣,待我們順著他把害死你師父的謙王一刀砍了,白玉便能安心同我回北漠了。”

不論看多少次,還是會被秦紅藥眼裏流轉的光芒迷去,她目光落在何處,何處便如同千裏冰封,生機泯滅。卻只有在看向自己的時候,那眼中的冰涼的譏諷和殺意褪的幹幹凈凈,只餘觸手可及的柔情,每當此時,一顆心便滿滿的鼓脹起來,而蕭白玉在自己的心中挑來揀去,竟發現每一個蹦出的字眼都是愛。

她的話不免讓人向往,想到北漠更是二人拜堂之地,更讓人羞赧,思緒不由得拽回北漠綠洲的那一晚,現下想來一點一滴都歷歷在目。蕭白玉面上泛起薄紅,又掩飾道:“誰應允同你回北漠了,中原景色這般秀美,我還尚未看盡。”

秦紅藥心思轉得快,面上不變,好言好語的哄她:“此間事了,我們先回北漠歇息兩月,瞧瞧塞外美景,再踏遍中原山水,走到老,玩到老,你說好不好。”

蕭白玉哪裏說得出個不字,若不是有人在旁虎視眈眈,早已去牽她的手。目光似化作有形的觸碰,認真描摹著她的輪廓,道:“好,說定了。”

她們聲音不大不小,不曾避開任何人,陳玄公慘白的臉上硬生生黑了起來,他走到哪不是前擁後呼,何時被這樣明目張膽的無視過。他雙腿微蹲,雙掌齊發,向前平推而出,內勁剎那間縮成一團,再非之前鋪天蓋地的威壓,威力卻增了百倍,他有心一招示威給個下馬威,這一掌便裹了十成十的功力,腳下立著的平臺登時橫裂開來。

普天之下任誰也不敢硬接這一掌,秦蕭二人心有靈犀,手腕一抖,刀劍同時出鞘,左一招冥河十刀,右一招天王七劍,分攻兩側,陳玄公雖不識二人招數,但見刀劍刺來虛虛實實,招數精奇,半點不敢小覷,當下雙掌發力,前勢未衰後勢又起,掌風陰毒又滔滔不絕,左擋右避,再直逼二人中宮。

他擋住了二人招式,卻忽略她們手中握的乃是一等一的神兵利刃,眨眼間被兩人絕頂內力激發的刀氣劍氣便撕破了他的掌風,直沖他胸口刺去。陳玄公一驚,分明上一刻他的掌風還綿延不斷步步進攻,卻不料瞬間攻守異形,中門大開,明顯是來不及回護了。

刀劍結結實實的抵在陳玄公的心口處,然而卻似泥牛入海,莫說洞穿個血窟窿,便是連一絲印痕都沒在他身上留下。陳玄公忽然揚頭詭異一笑,管也不管頂在胸口的刀劍,雙掌掌勢不斷,將三人的衣衫都刮得獵獵作響,掌風所到之處,頑石粉碎轟響如雷鳴。

兩人一擊不得手,倒也不大意外,立即收力後撤,巧妙的扭過了籠罩周身的掌風,翩然落在不遠處,仔細打量著他下一步的攻勢。

這一番交手下來任場上眾人眼睛瞪得再大,也看不清來往的招式,只清楚自己的小命還牢牢掌握在別人手中,楞是一口大氣也不敢出。

秦紅藥一眼看出端倪,嗤笑一聲道:“金剛不壞神功,五十餘年練就的童子功也不過而而,呵,虧的是個閹人。”

蕭白玉倒是第一次聽聞此等功名,能頂得住閻泣刀和黃巢劍的合力一擊,想來足以是大乘武功。但聽秦紅藥口吻不憂不愁,她便也無甚可擔心的。

陳玄公瞳仁縮的死緊,身為太監,最恨閹人這個詞,他一腳踏前,正要再出掌,肩上似是忽然被人憑空點了兩指,登時兩個肩頭又酸又麻,雖傷不得皮肉,卻半點力氣都使不上來。陳玄公驚駭下連退兩步,兩顆小石頭自他袍上輕飄飄的滾落,並非任何精致的暗器,只是兩枚隨手自路邊撿起的石子。

陳玄公眼中的駭然一閃而過,他全身的內力都運轉起來,目光故作輕松的四處游移,卻尋不到任何一個可疑的身影。

就連秦紅藥都怔了一下,有暗器自身邊飛來,自己卻渾然不曾察覺,她立即便猜到了來者何人。果不其然,帶著笑意的嘆息自身後傳來,熟悉的嗓音低沈柔和:“我連夜趕來,本當你身處危難之中,現下看來,我是白跑了一趟罷。”

秦紅藥便也浮起笑來,無所顧忌的轉過頭,身後不知何時已站身漆黑長袍的男子,眉眼同她還有幾分相似。夜決沈看了她幾眼,那面上的消瘦蒼白還是相當明顯,他皺了皺眉道:“你受苦了,妹妹。”

他又向不遠處的蕭白玉欠了欠身子,道:“多謝蕭掌門費心照顧舍妹。”

蕭白玉自然回了他一禮,倒是秦紅藥看他們禮來禮去的有些不耐煩,她反手持劍,頗有些不滿道:“哪來這麽多禮數,我是白玉的妻,她照顧我不是應該的麽。”

蕭白玉面上有些紅,但也不去糾正她,反正本也是字字屬實,有何可糾正。夜訣沈含笑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語氣不變道:“我聽見了,自一開始我便在了,只是愈瞧愈發現我這個做哥哥的毫無用武之地,十分遺憾。”

“難道哥哥千裏迢迢趕來是為了看我身受重傷麽?”秦紅藥故意調侃他,手背卻忽然一疼,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蕭白玉投來的眼神很是嚇人,秦紅藥偏頭呸了三聲,又笑盈盈的看著她,似是再問滿意與否。

夜訣沈看著,只微微一笑,也不去打斷她們的眉來眼去。她們如入無人之境般談笑風聲,陳玄公卻是一雙拳握的哢哢作響,只是眼見這黑袍男子神出鬼沒,這一口氣必須死咽下喉,恐怕定是要用最後一招了。

想到此處又有些遺憾,這群武林中人,大用沒有,但還是能做做人肉沙包擋箭牌,或多或少能保全自己手下的精兵,本是一切都能按自己計劃進行,兵不血刃便可掌控整個武林。可惜,他們得永遠留在黃山了,不能被他用者,只有死路一條,這些廢物是,金鐵衣也是。

金鐵衣卻未曾察覺自己靠山不屑一顧的鄙夷,他被秦紅藥的內力震飛後,好一會兒才能站起來,踉踉蹌蹌的奔下高臺,腿一軟,便顫顫巍巍的跪在地上,半爬著向金義樓挪去。好不容易觸及到兒子冰冷的身體,他只瞧了一眼,便知再無救活的希望。

金鐵衣呆楞了半晌,怔怔的扭過頭,看著陳玄公沙啞問道:“我金鐵衣事事都按公公吩咐去做,從未有一絲怠慢,公公為何見死不救,袖手旁觀?”

陳玄公聞聲瞥去一眼,他幾乎都忘了還有這麽個人,枉他一再保全,卻爛泥扶不上墻,最後甚至打亂了他的滿盤計劃。他徹底撕去最後一層情面,冷然道:“螻蟻般無用之人,有何可救。”

金鐵衣晃晃悠悠的站起身,咧了咧嘴,竟還笑得出來:“這麽說,公公是打算過河拆橋,讓老夫一並死在黃山了?”

陳玄公連看都懶得看他,在他眼中不過一群將死之人,金鐵衣一張嘴越咧越大,初時只是從喉嚨深處發出斷續的嘎嘎聲,似是被人捏住了脖子,後來笑聲越來越大,他佝僂著脊背,近乎狂笑了起來,那模樣十足的荒唐可笑。

他笑聲再大,陳玄公都充耳不聞,只似有似無的看向山路的盡頭。秦紅藥早覺得怪異,若他真有什麽十拿九穩的手段,又何必一直在旁默默無言,即使動了內力也只像在小打小鬧。她遞給蕭白玉一個眼神,對方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回想起一開始陳玄公遲遲不願表明身份,莫非他從開始就在等待著什麽?

沒有探清底細時誰也不想輕舉妄動,但陳玄公並未等多久,他眼角忽然捕捉到一抹黑,他轉頭定睛看去,果見山路盡頭出現一面黑旗,速度極快的接近,轉眼間招展的黑旗已明晃晃的印在所有人眼中。

一隊身著重甲佩戴精刀的兵馬魚貫而入,迅速便包圍了全場,足足有幾千來人。可最令人驚詫惶恐的,是這隊人馬分明盔甲刀刃齊具,行走迅猛,卻無一絲鐵器碰撞的聲響,多少武林中人都不見得有這樣的功夫。眾人似是被一群厲鬼包圍,吐納間吸進的已不是空氣,而是滿溢的絕望,八面埋伏無人生還的絕望。

陳玄公終於等到了一切都布置妥當,若非金鐵衣出了紕漏,他本不必如此匆忙,還能將這黃山圍的更加固若金湯。他臉色放緩了些,舒心笑道:“這黃山已被本公的一萬精兵團團包圍,你們是插翅難逃,要麽臣服於本公,要麽,這黃山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他尖細的聲音混著金鐵衣狂亂的笑聲,幾乎都要刺穿眾人的鼓膜,然而他等來的卻並非悅耳的求饒聲,而是金鐵衣粗糲沙啞的大吼聲:“陳玄公,你從未把老夫放在眼裏,我金鐵衣,從不會任人宰割!”

金鐵衣奇異的冷靜下來,他雙手一擡,濃郁的檀香自他手心散出,初聞只覺香氣襲人,吐納幾次後,那味道愈發濃重,卻再稱不上香氣,反而漸漸剝出一股陰森的腐敗氣味。忽然從某個角落傳來哢哢的骨骼開裂聲,不一會兒便蔓延至四周,一時四面八方都傳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只聽得幾下,便已毛骨悚然冷汗直下。

秦紅藥並未在那檀香中嗅出什麽毒性,但卻聞到了隱約熟悉的森然之氣,再一聽周遭不斷發出的怪異聲響,猛然間想到那日再茶廬中烈火燒金屍時,散發出的也是這種似香非香,似臭非臭的人肉焦味。

似是證明她所想非虛,滿場的青石地板忽然開裂,一道道龜裂的細縫急速蔓延,緊接著就是砰砰巨響接連不斷,厚重的青石板剎那間破開大洞,碎成粉末,一個又一個龐大的身軀跳將而出,塵霧繚繞間看不清面目,都已被那超乎常人的魁梧身形而震撼。

秦紅藥在塵埃中瞇了瞇眼,清楚的知道這便是金鐵衣最後魚死網破的一招,既在武林群雄的面前招出金屍,便是沒了抵死狡辯的心。待眾人看清場中巨人的面目,都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氣,可此時嗅到的已具是焚骨噬心的惡臭,紛紛被這聞所未聞的惡臭嗆出了眼淚,甚至一口嘔了出來。

這股子味道比當時黑霧冢的還要濃郁百倍,姜流霜一嗅便知這群金屍身上的毒性與黑霧冢的決不可同日而語,辛虧她心思細膩,早備足了解毒丹藥,手腳極快的塞給了九華派的眾人。服了解毒藥的幾人已沒有大礙,只覺惡臭難聞,但其餘之人便慘烈的得多,人們喘不上氣,便扼著喉嚨拼命咳嗽起來,雙眼緊閉,都不知自己咳出的已全是一灘灘鮮血。

明明這般毒性還傷不到蕭白玉,但秦紅藥還是瞧見她有些泛白的唇色,去碰她手指也覺得冰冷萬分,心便提了起來,緊的抓過她的手,內力渡了進去,為她抵禦了所有毒氣入體。蕭白玉被她一抓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看見讓自己在黑霧冢裏痛徹心扉的人好端端的站在面前,才算是定下心來,直勾勾的盯著她看。

不消她多說,秦紅藥多少能猜出一些,心疼她時不時的心有餘悸,便靠近了幾步,緊貼著她站。蕭白玉蹭了蹭她的肩臂,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金鐵衣佝僂的脊背一點點挺直,看著滿場狼藉,在自己親手以精血餵養數年的金屍包圍下,走投無路又破釜沈舟的笑了起來,知曉他忍辱負重保全的名望和幻想過無數次的前程似錦已經徹底坍塌,他輕輕擺了擺手,金屍們龐大的身軀立時像離弦的利箭,嗖一般的竄射而出,向任何有活口的地方直沖而去。

陳玄公看著眨眼間便竄到眼前的金屍,腐爛的面目猙獰,一雙眼卻是金光燦燦,仿佛盯上了志在必得的獵物,至死不休。他面上浮起獰笑,早知金鐵衣不會如此輕易做人魚肉,不過這便是他的殺手鐧麽,果然廢物就是廢物。

他雙手不動,眼前一晃,便有人擋在他面前,披甲帶盔的士兵手持長槍,槍尖一閃綻出片片梨花槍影,是極上乘的槍術,一槍刺出便同時擊向金屍胸前十幾處大穴。長槍與金屍撞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是一槍刺在銅墻鐵壁之上,金屍大手一揮,長槍立時斷成幾截。士兵手持短槍,險險避開金屍力大無窮的一擊,正要再上,呼吸卻猛地一窒,不停竄入體中的毒氣轟然爆發,七竅鮮血直流,便再也逃不過下一擊,渾身的骨頭似是脆如石膏,被金屍隨意一碰便粉碎一片。

再多的士兵湧上也是同一結果,陳玄公的笑意沈了下去,他極長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目光越過交疊在他面前的士兵屍體,遠遠的看向場中眾人。自金屍一出,場中早已是屍橫遍野,四處都是嘔出溢出的鮮血,順著青石板破碎的紋路流過被金屍撕裂的身軀,血腥味,慘叫聲混著金屍的腐臭味,似是墮入人間煉獄。

原本上前人的場中現下活口已不足百餘人,不同陳玄公的大意輕敵,秦蕭二人早已見識過金屍的兇猛威力,更別提現下這一群金屍,定是金鐵衣深藏許久,功力最強的一群,是以她們二人不曾放下一絲警惕。待看到金屍的眼中終於鎖定了她們的身影,蕭白玉正要運功,卻被秦紅藥一扯打斷了下來。

“白玉,這裏已無需我們動手了,”秦紅藥轉過頭,笑得嬌俏:“哥哥剛不還抱怨毫無用武之地麽,快點結束罷,我懶得等了。”

夜訣沈淡笑著搖了搖頭,似是對她撒嬌般的語氣無計可施,也不多言,他慵懶的擡手,漆黑長袍上的瓔珞如飛雲行空,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掌推出,一股陰風便隨之卷起,直吹著整座黃山轟鳴不止,比之陳玄公運上十成十功力的掌力更勝數籌。瞬間掌風已翻天覆地的當頭籠罩而來,哪怕只是被他掌風波及到些許,陳玄公已驚駭的發現,他完全無法抵擋這霸猛的狂潮。

更別提被他掌風完全籠罩的金屍同金鐵衣,無邊的恐懼鋪天蓋地的壓下,金鐵衣驚恐的大叫了起來,恐懼如一桶冰水,將他全身都澆的濕透,在煉獄般的恐慌中他清清楚楚的聽到了自己的叫聲,如同垂死之人的尖嚎。

然而這慘烈的嚎叫並未幹擾夜訣沈半分,他掌心直直向下壓來,只聽骨骼碎裂之聲接連響起,滿場的士兵同金屍便像是忽然定格,僵直的身軀一動不動。突然間便骨骼盡碎,轟然倒地,場上終於安靜了下來。

蕭白玉環顧了一圈屍便滿地的天都峰頂,唯有她九華派一門眾人安然無恙,便知夜訣沈出手還是顧忌到她九華派。她向夜訣沈欠了欠身子道:“多謝夜教主手下留情。”

夜訣沈含笑的雙眼看向他,那雙眼深邃無邊,沒有惡意,卻也沒有其他。他收手回袖,似是漫不經心的問道:“蕭掌門不應同紅藥一般,喚我聲哥哥麽。”

蕭白玉一怔,抿了抿唇,悄悄偏過頭去,垂落的鬢發露出了薄紅的耳尖。秦紅藥雖十分喜歡瞧她羞赧的模樣,但這天都峰的慘烈模樣讓她實在不想多留,便看向陳玄公,近乎催促般的道:“還有什麽招趕緊使出來,莫要耽誤我取你性命。”

陳玄公遠遠的聽到她聲音,只覺十分不真切,此時他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在大口大口的喘氣。再去看周身,他帶來的幾千精兵竟然在夜訣沈一掌之下灰飛煙滅,片甲不留,他身子一抖,真正的害怕了起來,撲通一聲跌倒在地,他面對的,到底是人還是神。

眼看陳玄公瑟瑟發抖的模樣,秦紅藥便知這才是真正的結束,她長長的舒了口氣,這一日雖算不上緊張,但總是不得放松。她晃了晃蕭白玉的手,接到對方暖暖的一笑,兩顆心都踏踏實實的放進了肚子。

同伴也都湧了上來,楚畫瞧了瞧金鐵衣頹然倒地的身影,一滴淚倏的滑下,她沖蕭白玉深深鞠了一躬道:“多謝蕭掌門替我報了父仇,只是楚畫實在無顏見你,受你莫大恩惠,卻看不清金義樓的真面目,讓你受了屈辱……”

她越說頭埋得越低,雙腿一軟正要跪下,一只手卻伸過來穩穩的撐住了她,她驚愕的擡頭,對上了蕭白玉真心的愉悅笑意,聲音溫軟:“不礙事,我同紅藥自己都未曾看清,又怎會怪你。如此這般,一切說明了,我也極是輕松。”

她邊說便轉頭看去,秦紅藥正歪頭凝視著她,兩人目光一相對,便緊緊黏在一起,半晌都分不開。姜流霜誇張的搓了搓胳膊,不客氣的橫插一腳道:“好了好了,在全天下面前還沒親密夠麽,也虧你們在這麽難聞的味道下還有這種閑情。”

秦紅藥大笑起來,不懷好意的目光看了看她,揶揄道:“看了我們這麽久,你不會還沒有勇氣說明白吧,潭月可等了你八年,還不給人家一個交代麽。”

姜潭月懵懂的擡起頭,她似是聽懂了,卻又不敢確定,猶疑的目光投向了堂姐。姜流霜不防她話頭忽然落到自己身上,一急之下便跳將起來,口不擇言道:“你……你胡說什麽八道,信不信我,我一針下去讓你再不能說話!”

秦紅藥只是笑,沈繪又在一旁幫腔,其中參雜著姜流霜底氣不足的反駁,看的蕭白玉都有些扶額,她的紅藥總是這麽惡趣,永遠都嫌事情不夠亂。幾人笑鬧做一團,這麽多時日緊繃的神經猛地放松下來,再沒有比這更幸福愉悅的了。

“玉兒,玉兒!”蒼老的熟悉的喚聲忽然從場外傳來,蕭白玉片刻便認出了這個聲音,她驚詫的望去,居然當真看見了孟湘顫巍的身影。她一驚之下並未想太多,三步並作兩步飛奔而去,攙住了一路爬上而上氣喘籲籲的孟湘。

“孟前輩?您先休息一下,不急。”蕭白玉第一個念頭便是九華山出了大事,但仔細看來卻又不是。她上下打量著孟湘,不見她有任何的傷處,上氣不接下氣也只是因為爬山的疲勞,臉上神采也是熠熠,不由得更是困惑。但她也不急著問,先等孟湘喘平一口氣,反正這裏已經處理安穩,再有什麽都算不得大事。

秦紅藥同她也是一般心思,所以即使看見孟湘突如其來的身影,也不大著急。正要邁步向她們走去,沈默許久的夜訣沈卻忽然出了聲:“妹妹。”

秦紅藥雖然停下了腳步,眼睛還是看著蕭白玉那邊,隨口應了一聲:“嗯?”

夜訣沈似是在與她談天,語氣沈穩平靜:“這一段日子下來,你與那位蕭掌門,想做的事都做全了罷?”

秦紅藥轉過頭,疑惑的看了眼哥哥,不太確定他在說什麽。

夜訣沈看著她,微微笑道:“拜堂,洞房,生離死別,破鏡重圓,都一一經歷過了,那麽即使夢到此醒了,也不覺得遺憾了,對麽。”

秦紅藥久久的看著他,一語不發。夜訣沈像是看不到她的眼神,遠遠的望了一眼孟湘,同緊隨她身後而來的偉岸身影,淡聲道:“常將軍來了。”

蕭白玉不曾聽到身後遠處的對話,卻也看見孟前輩身後緊跟來一人,金黃的頭盔,沈重精良的甲胄,剛正滄桑的面容,顯然也是朝中之人。她心中一凜,手已經搭在了腰間的刀鞘上,孟湘見她動作,忙去抓她的手,急聲道:“常將軍是我請來幫你的,我曉得你這一趟上黃山定是兇多吉少,他們一定會置你與死地,我才特地請來救兵。”

蕭白玉還沒來得及解釋已經一切平安了,就見孟前輩口中的常將軍幾步踏來,目光先是落到掛在她腰間的閻泣刀上,待認出的確是他牢記三十餘年的那把刀時,撲通一聲便跪了下來,頭重重的磕在地上,甲胄發成沈沈的悶響。

“末將見過長公主,末將護駕來遲,請長公主責罰!”常將軍重重叩了幾下頭,才敢擡頭去看蕭白玉,想到他忍辱負重,小心翼翼的在謙王手中保護著陛下安全,只為等長公主現身,已足足等了數十年,眼眶便是一熱,久經沙場的半百將軍幾乎要落下淚來。

然而不同他的激動,蕭白玉看向他的眼神是全然的陌生和困惑,明明每個字都聽得懂,卻連成一句如天書般的話。孟湘笑了起來,慈善的皺紋堆積起來:“常將軍,您先起來吧,玉兒還不知道這事呢。”

孟湘自袖中抖出一塊絹帛,金黃的帛上繡著真龍,赫然是皇家的物事,上面以濃墨寫了什麽,孟湘又細細的看了幾眼,才遞給蕭白玉,解釋道:“玉兒,這張皇榜,便是你當年出生時你父親,也就是當今皇上寫下的,當時你父親同謙王鬥得正厲害,只怕會波及到你,便將你和這張皇榜一起托給了你師父,只想先讓你在江湖中躲上幾年,待平靜了些再回宮。後來……你母親被謙王害了,皇上也被謙王同陳玄公控制在手,你師父被他們二人派人追殺時將刀和這塊皇榜一起藏在了黃巢墓中,它們重見天日之時,便是你身世大白之時。”

蕭白玉怔怔的接過皇榜,低頭望去,字字分明,但落在眼裏卻像是混成一團烏黑,一個字也瞧不清。她的聲音含糊到自己都聽不清:“我當時在黃巢墓中……並未見到此物。”

孟湘知她心緒紛亂跌宕,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不錯,當時我先進一步,把此物藏了起來,當時玉兒你並非是謙王同陳玄公的對手,我怕你一時不管不顧闖進宮中報仇,便暫時瞞了下來。後來我自己琢磨,金鐵衣對你這麽處心積慮,不依不饒,定是早已知曉了你的身份,為他撐腰的也無非是謙王同陳玄公,我便再瞞不住了。”

孟湘緩了緩又繼續道:“這位常將軍是當年同你師父,父親一起征戰遼國的忠義之輩,若非有他在,你父親怕是早已死在謙王手中。我帶著皇榜去尋他,這才帶來兵馬助你。”

哪怕孟湘去扶他,常將軍也不肯起身,依舊直直的跪在蕭白玉面前,大聲道:“現下朝綱混亂逆臣當道,關外大金又虎視眈眈,太子被謙王害死,我等只保陛下活命便已竭盡全力,懇請長公主回宮主持大局。”

孟湘去握蕭白玉的一雙手,只覺她掌心已經被冷汗濕透了,任誰三十年後得知自己身世如此都不會輕松接受,她輕言慢語道:“玉兒,你也不必擔憂,你同紅藥一起,打敗謙王同他黨羽已是易如反掌,那時便天下太平了。”

蕭白玉支離破碎的思緒中只捕捉到一個名字,她忽然回頭,看見秦紅藥還立在那裏,沒有上前的意思,不由得泛上幾絲失落委屈,她現在只想靠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她心念一動,便松開了孟前輩的雙手,轉身疾步向秦紅藥走去,甚至連輕功都用上了,一瞬便到了她身旁。

“紅藥……”蕭白玉低低的喚她,去尋她的手,待握住了心卻顫了顫,她的手竟然同自己一般冰冷,也不知是否自己手心太過潮濕,握在一起只覺一片滑膩的寒冷。可是半晌都沒有等到她的回應,蕭白玉不解的看她雙眼,只一看,心便倏的一沈。

秦紅藥目光漠漠,似是在看著她,又似是再看遙遠的風景,不見了永遠滿溢的柔情,只剩空洞的冷意。蕭白玉不知哪裏出了差錯,只道紅藥也同自己一般震驚,可看她模樣又全然不是驚訝,就像失了魂一般的毫無生機。

蕭白玉整理了一下思緒,勉強鎮定下來,剛要開口安撫她,卻忽聽身後炸雷般的吼聲:“你……你怎麽會在這裏?長公主小心!那人是金國太子夜訣沈!”

夜訣沈渾不在意的擡眼看他,見他蹭的一聲拔出佩刀也並未有什麽動作,甚至還笑了一下道:“常將軍,幾日前在雁門關一別,不想這麽快又見面了。”

話音落下,他又掃了眼呆滯的蕭白玉,沒有出手的意思,只像個哥哥一般真心實意的勸她:“蕭掌門貴為長公主,還是離我們這些蠻夷之人遠一點罷,不然恐怕常將軍就要撲上來咬人了。”

蕭白玉看不到身後常將軍脹紅的臉色,也看不到孟湘聞言後目瞪口呆的神情,她雙眸只凝在秦紅藥臉上,若是她沒聽錯……不,一定是哪裏出了差錯,她只拜托紅藥肯開口說一句話,什麽話都行,再不要沈默。

秦紅藥對上她懇求甚至哀求的目光,睫毛微微一眨,手指動了動,卻不是回握她,而是從她指間一點點抽了出來。秦紅藥擡眼看了看天,又極快的偏過頭,壓低了一雙細眉,豐潤的雙唇已經慘白,抖了幾下還是問道:“哥哥,你早就知道了?”

夜訣沈看她模樣收了笑意,搖了搖頭道:“只比你早了幾日,在雁門關時我截下一封信,應是陳玄公手筆,裏面大致便說了此事。”

秦紅藥慘淡的勾了勾唇,輕聲道:“雁門關,不是說好待我和……殺了謙王後你們再進兵麽,怎麽突然如此著急。”

若非夜訣沈功力極深,怕是也聽不清她如此呢喃,斂眉看了她半晌,輕嘆道:“父王……去了。前段時間我將中原之事都交予你,也是因著父王突染惡疾,我分身乏術,再拖下去,只怕軍心渙散。”

秦紅藥身子一晃,一張臉已是煞白,半晌都過不來一口氣。許久之後,她紅著一雙眼看向蕭白玉,對方同樣通紅著雙眸,一雙眼中盈盈秋水,似說還休。

“你聽見了麽,我……”秦紅藥說不下去,只因那人眼中霧氣越來越重,默了半晌又道:“沙場刀劍無眼,你莫要去,萬事小心。”

蕭白玉只覺心口被狠狠撞了一下,一滴淚忽地蕩了下來,緊接著便是更多淚砸落而下,在她臉頰上滑出清晰的直線。

在場之人瞧著這一幕,已清楚明白了一切,卻只得相對無言,陷入一片尷尬的沈默中。

忽然間,一陣鐵器的碰撞聲沖進來打破了寂靜,只見一名士兵跌跌撞撞的奔到常將軍身旁,還未說話便跪倒在地,顫著聲報道:“常將軍,雁門關,雁門關被破了!”

常將軍大驚之下身子止不住的抖,連退兩步,雙目血紅的盯著夜訣沈,他早是看準了這一切,趁著他同陳玄公都在這黃山天都峰上,就選在這個防守最為薄弱的時候大舉進攻雁門關!他目眥欲裂,手上狠狠一揮,恨聲道:“來人,今日我定要讓這金國孽黨,死無葬身之地!”

他話音未落,身後便傳來了鐵輪嘎啦嘎啦滾動的巨響,只見山路上赫然排了一列的鋼鐵火/炮,他直直的盯著夜訣沈同秦紅藥,恨不得將他們生吞活剝,獰聲道:“正巧剛從圍在山下的精兵手上繳來這麽幾門火炮,便讓本將軍瞧瞧它們的威力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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