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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願言配德兮(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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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日已至隆冬,河水結了薄薄一層冰,隱隱能聽見冰下湍流湧動,北定橋橫跨兩岸,兩只石獅立在橋頭,橋上空無一人,周遭除了水聲再不聞其它。

忽然冰面微震,一股強大的殺氣已從林間小道逼迫而來,馬蹄聲似奔雷,塵土漫過光禿禿的樹幹,從中有席白影飛掠而至。近了才瞧出那著實已稱不上白衣,衣角裙尾俱被鮮血染紅,那血液在衣上凝固暗淡,已轉成了深黑色。那白衣上斑斑點點,又有幾處似是被刀劍劃破,外衣已是處處臟汙破爛,一眼便知定是經歷過數場惡鬥。

蕭白玉臉上也沾上幾滴暗紅色,辨不出是別人的還是她自己的,她分不清這一路上紛至沓來的殺手是受誰指使,陸坦之還是金鐵衣,又或許是其它覬覦閻泣刀的宵小。無人自報姓名,無人給她喘息的空隙,直直攔截在道中,或埋伏在叢林,又或布下各種暗器陷阱,照面就出手,出手便要置她於死地。

一波一波的車輪戰已過了三日,她從九華山腳一路殺到了北定橋,她馬後俱是屍遍滿地,鮮血橫流,那些殺手沒想過活著回去,也沒想過留她一條性命,動手就是同歸於盡的兇猛打法,傷敵八百自損一千。蕭白玉也從一開始的滿心悲涼走到了現在見血不眨眼的地步,縱使內力在接踵而至的殺手包圍中一點一滴被榨幹,體內真氣都難以為繼,她心中也只剩一個信念,就是活下去,活著尋到北漠,活著站在那人面前,親口問她“這件事是假的對不對?”

只要過了這北定橋便到了北方塞外,蕭白玉半點不敢放松,牽著韁繩由駿馬狂奔,忽然眼前掀起一道黃沙,一條帶著尖刺的絆馬索橫空掠起,閃著寒光的銳刺離馬頭只有幾寸之遙。蕭白玉精神崩的死緊,眼前剛一閃過砂礫她便翻身躲在馬腹下,駿馬剎不住力道狠狠的撞在絆馬索上,跌出幾丈之遠,馬脖上血流如註,側臥在地上慘烈的長嘶一聲再無法動彈。

蕭白玉自馬腹下竄出時已摸到了閻泣刀,她身子尚且在空中,北定橋下的薄冰猝然破裂,六個黑影騰身而起,身法幹凈利落,從水中躍起帶起鋪天蓋地的水幕。此六人俱雙手持鉤,左鉤挾持勁風,向她當胸刺去,右鉤飛射而出,虛虛抓了個末尾,使將開來,已然變成了暗器手法的飛鉤,向她下盤橫掃而去。

蕭白玉躍在空中一掌向金鉤一側拍去,金鉤受掌風所激,鉤尖更深的向內彎去,幾乎卷成了一塊金石。她再度運功催動閻泣刀,刀面黑芒已經黯淡了許多,紋路都模糊不清看不出本來面目,她揮刀的右手因為疲憊不堪而酸麻,她略略一擡,刀尖與腳下的飛鉤相撞,飛鉤砰然彈開,鉤身從中彎曲,只被刀尖這麽輕輕一點,四五把金鉤已毀的不成模樣。

但那六人並未收手,金鉤又是迎面而來,蕭白玉立在橋上刀光連動,那金鉤被刀鋒一逼從她腦後繞了個彎,竟向自己主人射了回去。金鉤嵌進皮肉時血光四濺,那人哼都不哼就倒了下去,身子斜斜從橋頭墜下,撲通一聲砸碎河面的薄冰沈了下去。領頭人模樣的男子見狀一揮手,其餘四人都悄悄退了下去,男子丟下手中損壞的兵刃,飛身至橋頭雙掌連拍,只聽咚咚悶響,他大喝一聲,一手已抓著石獅子的頭扛起了整座石像。

男子雙眸炯炯,神光湛然,肩抗一座石獅依然凝神靜氣,一看之下竟似參透內功精髓的一代宗師。蕭白玉心知此人功力深厚絕不可小覷,見他忽然將石獅擲出,巨石撲來之力勢不能硬擋,石獅總有千斤之重,這般一擲石獅四爪一路摩擦過橋面,啃破地面卷起碎石,他雙掌連續拍在獅身上,內力鼓動時帶著橋下河水也波濤翻湧起來。

蕭白玉身影如電,手中長刀送出,在石獅上輕輕一點便雙腳騰空飛起,但這一點卻聲如鳴鐘,石屑紛飛,一縷極為陰寒的內力順著刀刃傳到掌心,瞬間浸透了她手少商筋脈。她身形一滯,那陰寒之氣如同掙不開的繩索竄到身上,騰躍之勢已盡,雙腿極沈,似是繩索另一頭被男子抓住,將她身子重重往下拽。

見她中了自己的殘花指,男子便隨著石獅撲來一起搶將上前,欲要在她周身大穴再補一指,卻不料蕭白玉“呼”的一聲,一口寒氣噴出,男子只覺冰寒之氣撲面而來,似是殘花指點在自己身上,出指的速度便慢了許多,眼看著她手中長刀下劈,心中駭然,只怕這雙指就要斷在刀下。

刀刃斜斜揮來,緊貼著他指尖劃過,男子逃過了被閻泣刀斷手的下場,身子一縮又藏在石獅後,千斤的石獅被他舞動的虎虎生風,刀光再盛也觸不到他衣角。男子心中生疑,她既能化解自己的殘花指力,將侵入體內的陰寒之氣一口氣噴將出來,又怎麽會刀下失手,莫非還有其它後招。

他卻不知,蕭白玉以純陽內力化解他這一指已是耗盡了所剩無幾的真氣,想將閻泣刀擡起都做不到,最後一刀只是因為手腕失力向下墜去。這時石獅舞來的強風她已無力可擋,被鼓動的勁風連退幾步,利風侵入胸口,刮破了皮肉,刺的經脈都生生作痛。

滴滴鮮血湧出破口,在她狼狽的白衣上又印下了幾塊淡淡的血痕,橋下薄冰已完全碎裂,被舞動的石獅紛紛卷起,殘破的冰塊傾盆而下,如同一場鋒利的大雨。經脈中的內力已被榨幹,枯竭的丹田中湧不出一絲氣力,蕭白玉再提不起刀,冰尖劃過臉龐打在身上,又在虛弱的身體上添了數道傷痕。

男子見蕭白玉竟然擋都不擋,卻也不敢再輕易出指,便掄著石獅向她胸口撞去,石獅前爪直指她胸前大穴,若這一下中了,大羅神仙也活不過來。

石獅掄來的勁風肉眼可見的在她臉上劃上一道細痕,蕭白玉瞇起逐漸模糊的視線,身子一晃閻泣刀撐在地上,胸口再難忍脹痛,一口血咳了出來。咳出的鮮血灑在刀面上,卻不往下淌,反而像是有人用手鞠住一般,悠悠的懸在刀刃上,漸漸融了進去,紋路中閃爍的黑芒先是一暗,忽然便爆發出鼎盛的光芒來,黑漆漆的紋路鮮活了起來,猶如閻羅鬼面在刀上騰躍而出。

眨眼間迸發的黑芒鋪天蓋地籠罩了整個北定橋,連洶湧不絕的河流也是猝然炸裂,濺起的瀑布水幕足有幾丈高,嘩嘩落下後將兩人澆了個濕透。石獅撞在黑芒上砰砰聲不絕,男子雖不知發生何事,卻也知絕不能松手,雙掌更是用力的拍在石獅身上,逼迫它再往前壓去。

閻泣刀立在地上嗡嗡作響,刀尖在橋面上已嵌出深坑,黑芒自刀面上游走,竄上刀柄,一點點融進蕭白玉握刀的掌心。她右手微動,不堪負重般彎下的身子一寸寸直起,脊背腰間的骨骼哢哢作響,臉上泛起幾絲黑氣,全身傷口的血非但沒有止住,反而像是打開源頭兇猛溢出,她整身白衣都被染成了淡紅色,那紅色還在逐漸加深,似是吸盡了她所有流淌的血液。

男子自石獅後探頭一瞧,見她這般慘烈景象也是一驚,手下不敢有分毫卸力,只想著速戰速決,便將石獅舞的潑風也似,硬是頂著壓力再進一步。蕭白玉忽然提刀,黑芒更甚,連陽光也嚴密的遮擋住,這廣闊的橋上竟似黑夜一般,稠密的黑芒被刀刃攪動,她運刀如風,眨眼間沖上連劈幾刀,一時間石鐵交鳴聲震耳欲聾,石屑紛飛。

男子感覺手中重量越來越輕,她刀刃一劃,石獅上便是貫穿前後的裂痕,她手腕舞動的繚亂,石獅一耳雙爪俱被她劈斷,再一刀下去,巨大的獅頭騰空而起,重重的砸進水中,一時河流都被巨石斷流,停頓幾秒後才繼續翻湧。男子暗叫不妙,一手將殘缺的石獅沖她刀光間擲去,一手雙指運上十成功力,以石獅做掩擋風馳電掣般接近她。

果然那石獅一觸刀光就被劈砍的四分五裂,塊塊巨石騰起又落下,橫亙在橋間,恰好擋住了蕭白玉後退之路。那隨之而來的一指不偏不倚的點在她肩頭大穴上,男子還未來得及露出喜色,心念一轉已驚駭萬分,他殘花指苦練數十年,點在血肉之軀上足可以前後貫穿個血窟窿,可這一指用上十成功力,卻像是一頭撞在巍峨雄壯的大山上,指尖生疼,半分不能前進。

蕭白玉隨著他駭然的目光偏頭看了眼自己肩膀,嘴角卻忽然浮出笑意,在黑氣的浮動下那抹笑詭異萬分。男子緊盯著自己的手指,電光火石間又是連出幾指,眼前的人不躲不閃,任他點了下來,但每一指都同樣是徒勞,鉆不破推不動。男子倉皇倒退幾步,目光從她肩膀移到臉上,對上了那抹令人心神俱裂的微笑,甚至都看不出她瞳仁在何處,眼中也是一片濃密的漆黑。

她臉上被劃破的口子從未停止流血,一滴一滴跌碎在衣衫中,她握刀的右手已浸滿血液,但卻沒有一滴落在地上。男子惶恐的向下看去,只見那血液汩汩淌在刀上,眨眼就被吸了進去,每多一滴血那黑芒便更甚一分,周遭已是恍如天狗食日般的漆黑絕望。

“你點完了?那該我了……”她聲音恍如黑夜中靜靜流淌的小溪,男子楞楞的看著她,這句話的開頭剛傳進耳中,手上便忽的一涼,緊接著便是鉆心的劇痛傳來,兩根指頭齊齊被閻泣刀削斷,斷指頹然落地。

都能清楚感覺到斷指的血流猛地頓住,再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楚洶湧而出,男子終於徹底崩潰,痛吼了一聲,雙掌狂舞向蕭白玉撲去,全身的功力都灌註在掌上,經脈劈啪蹦起,數十年修煉到極致的內功一並擊出,他當家絕學殘花指毫無作為,賴以生存做為兵器的手指又被砍斷,他已不存一絲茍活的念頭,這一招不是他死就是敵亡。

北定橋下波濤忽止,剎那間竟一寸寸結起冰來,轉瞬整條河流俱被凍結,男子不可置信的看著與自己相抵的雙掌,那掌上傳來的內功比他更為陰寒,一觸之下全身血液都被凍住,經脈瞬間迸裂。他慘然向上看去,只見一個一席黑裙的女子站在她面前,目光冷怒交雜,那面上每一分神情都是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

秦紅藥掌上一推,男子已停了呼吸仰面倒下,那圓睜的雙眼俱是驚恐和不甘,她一眼都不想多看,急急轉身時卻忽然被人從背後抱住。秦紅藥一怔,蕭白玉被血染紅的雙手就纏上她腰間,整個人貼在她背上,下巴墊在她肩頭,輕輕蹭了蹭。

“白玉,你……”秦紅藥僵在身側的雙手握緊,她從北漠一路飛奔到九華山,卻遇上了各大門派的人從九華山上灰頭土臉的下來,她記著蕭白玉的話,並未露面,只是在眾人對話間聽出了山上到底發生何事。聽聞蕭白玉已知曉十年前那一幕,又聽各大門派皆懸賞出黃金萬兩要她性命,頓時又驚又憂,心急如焚的一路尋找她。

這一路她幾乎是跟著遍地的屍體尋來,眼看越來越接近塞外,她清楚蕭白玉是要去北漠尋自己,當面向自己問個清楚。秦紅藥定了定心神,想要轉身看她卻被抱得死緊,只能就著這個姿勢開口道:“白玉你聽我說,當年我什麽都不知道,也什麽都沒做,我沒殺你師……”

“紅藥……你終於來了。”

秦紅藥呼吸一頓,剎那間除了河流結冰的聲音外什麽都聽不見,她懷疑是自己耳鳴,但全身的血液都仿佛靜止,身體僵硬到一個指頭都動不了,擡眼望去哪裏都是天昏地暗。

“紅藥。”蕭白玉再喚,她臉龐埋在肩頭的陰影中,音色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柔情蜜意,清冷而嫵媚:“我找你好久了。”

秦紅藥艱難的低下頭,閻泣刀貫穿了她的胸口,露出的刀尖掛著她的鮮血搖搖欲墜,而蕭白玉那雙手依然緊緊環在她腰間,似是抱著她最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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