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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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暮修回去的時候邊生還沒醒,小小的身體依舊陷在了醫院的床裏。葉暮修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邊生,他伸出手輕輕地握緊了邊生那只沒有掛水的手。

“邊生,你千萬別有事。”嗓子裏已經發不出多餘的聲音,一說話就疼得厲害,邊生的手緩慢地被葉暮修拽緊,“邊生,我只有你了。”

葉暮修一個人辦好了邊顧南和桑懷的後事。他抱著他們兩個人的骨灰,將他們送進了小小的房子裏。

那天還是大雨,他撐著黑傘,在墓碑前站了好久。雨停了以後,葉暮修一個人抱著他們兩個人的照片,一邊走,一邊喊著他們的名字,讓他們回家。

不可以回頭。

不可以回頭。

葉暮修告誡自己。

這是一條很長的路,是一條帶他們回家的路。

走著走著,葉暮修哭了起來,在這時,在當下,他突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孤獨。

在醫院照顧邊生的日子裏,葉暮修反覆做著噩夢,他有時候後都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

他夢到自己被丟在一個黑漆漆的地方,哪裏有一個好大的垃圾桶,上面是腐爛發臭的垃圾,頭頂是半彎的月亮,月亮照在臟兮兮的水裏,漂亮的月亮變成了一個又醜又臟的垃圾。

葉暮修懷裏抱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小狗玩偶。他睜著自己眼睛,不敢動,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在這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敢動。他太小了,小得甚至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後來夢境裏傳來了狗叫聲。

他看著自己瑟縮得抱著自己,他以第三視角看著自己落淚,看著自己嚇得哇哇大哭。他在夢境裏想去抱抱渺小的自己。

他又夢到了自己剛到孤兒院的時候,不愛說話,也不願意和別人做游戲,喜歡躲在角落裏,抱著小狗,警惕又害怕地看著這一切。

孤兒院的孩子不全是好孩子,他們會經常欺負新來的。

葉暮修的小床被人澆上了水。

葉暮修的米飯裏有小小的石頭。

葉暮修的衣服被扔進了廁所的馬桶裏。

葉暮修不喜歡這個地方,不喜歡這邊的孩子。他覺得他們和那天晚上的月亮一樣,又醜又臟。

葉暮修還夢到了邊顧南。

那天他在找自己的小狗,他的小狗不見了。他還和那個經常欺負他的孩子打了起來,他覺得是那個人把他的小狗藏起來了。因為他不會說話,孤兒院裏的大人都不幫他,說他是壞孩子了,葉暮修很難過,但是和丟失的小狗比起來,這個難過也只有一點點。

他開始找,找了好多地方,身上被自己弄得臟兮兮的。

後來,他找到了。

只是小狗被人剪破了,丟在了積著雨水的水缸裏。他伸著小手把小狗撈了出來,拼命地把棉絮往小狗身子裏塞,可他無論怎麽做都塞不滿,含著水的棉絮變得又小又濕。

終於他崩潰了。

他發出了在孤兒院第一個聲音。

他抱著玩偶大哭起來。

就在這時,邊顧南出現了。他背著小小的書包,穿著幹凈的衣服和褲子。袖子上綁著一塊葉暮修不理解的紅布。

直到後面葉暮修長大才知道,這是值日生的標志。

“你怎麽了?”邊顧南比他大很多,也比他高很多,他投下的陰影重重地罩在了葉暮修的身上。葉暮修害怕得退後了一步。咬著自己的嘴唇不說話,眼裏是晃動的水光。

邊顧南緩緩蹲下身子,笑了笑。那天其實陽光並不是很好,天也陰沈沈的,但是這個笑莫名讓葉暮修覺得很溫暖。邊顧南勾著嘴角,嘴角上有一個小小的酒窩,眼睛很認真地望著葉暮修。

葉暮修還是不說話,他把濕漉漉的小狗緊緊地抱緊在胸口,弄濕了本來就已經很臟的衣服。

邊顧南動了動,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棒棒糖,遞給了他,他稚嫩的聲音響了起來:“這裏有糖,你不要哭了。”

每次夢到邊顧南,無論是長大的邊顧南還是小時候的邊顧南。只要葉暮修醒來,他就會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裏。

他渾渾噩噩地過了三天,邊生終於醒來了。醫生檢查了一下,好在沒有任何問題,只要再休息一段時間就可以出院了。

在醫院的邊生特別乖。乖得有點讓葉暮修害怕了。因為他發現邊生不愛笑了,而且從醒來開始,他沒有問一句關於爸爸媽媽的事。

他小心翼翼地和邊生說著話。邊生還是會回應的,只是聲音會放輕,語句會變短。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了邊生出院。

葉暮修辦好出院手續,在病房整理邊生的東西。

邊生坐在床上,看著窗外,晃動著自己的腳,眼裏看著那棵在風裏搖晃的樹,上面的樹葉掉得差不多了,有點禿。

他突然轉頭對著葉暮修問道:“阿遠叔叔,爸爸媽媽呢?他們為什麽不來接我?”這是邊生住院以來最長的一句話了。

葉暮修整理的手停了下來,眼睛幾乎在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立刻溢出了眼淚,他微微側了側身子,防止邊生看到自己的眼淚。

他開始思考,該怎麽和邊生說。該怎麽和他解釋這一切。

邊生沒有追問,只是把熾熱的目光落在葉暮修僵硬的脊背上,像是要盯出一個洞來。

葉暮修這個姿勢保持了很久,像是一朵要枯萎的花,像是一棵枯樹,就像窗外那棵快要掉光葉子的樹。

過了好久,邊生從床上跳了下來,走到了葉暮修面前前,邊生看著他,又問道:“你怎麽哭了?”

葉暮修頓了頓。他擡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後對著邊生說道:“我們等會兒再去看他們,我們先回家。”

邊生點了點頭。

回去的路上,邊生趴在窗沿上看著不斷變換的景色,任由風呼呼地吹在自己的臉上,把小臉吹得紅撲撲的,把眼睛吹得睜不開。

“阿遠叔叔,這不是回家的路。”邊生說道。

葉暮修苦澀地咽了咽自己的喉嚨。

“嗯,先去叔叔家。”

邊生沒有再說話了。

又過了一會兒。

邊生突然把窗戶升了上去,沒有風呼呼的聲音,整個車裏安靜的可以聽彼此的呼吸聲。

然後葉暮修就聽到身後的邊生問他。

“他們是不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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