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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春至丹崖(四)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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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春至丹崖(四)石榴

鐵逍遙的六師父出過這次門便一直呆在北廂,吩咐兩人不必早晚問安,上官璇每日做了飯送去她亦吃得很少,若不是偶爾有笛聲響起,幾乎感覺不到家裏還住著她這麽一個人。

鐵逍遙說自他到蓬萊這十多年六師父便一直如此,這與她練的內功有關。上官璇暗自咋舌,她雖也不甚喜歡熱鬧,但自忖讓她過這般冷清的隱士生活卻是受不了的。

鐵逍遙傷勢到是大見起色,上官璇得到《無疾神篇》的傳承,又針對外科與柳泉專門切磋過,經過她的妙手,鐵逍遙只要小心不觸及傷口,已是行動無礙,只是內傷還要緩緩調理。

鐵逍遙卻是閑不住了,這些日子他見上官璇十分辛苦,晚上隔屋聊天也不敢太晚,此時終於能走能動,便拉了上官璇帶她去逛蓬萊城。

深居簡出這半個月,上官璇驀然發覺柳枝上新芽嬌黃,街頭巷尾細草翠綠,又有微風拂面,鳥鳴相和,忽然之間滿城都是初春之色。

鐵逍遙帶她去看城北蜿蜒雄偉的抗倭水城,去看蒼茫無際的萬裏澄波海天一色,去看丹崖霧繞仙閣淩空。

上官璇這日之前還從未見過大海,但見碧海晴空浩大無垠,深藍的水淺藍的天交匯在目之所極,天際海鷗飛處停著兩三艘漁船,近處海浪層層湧上來,輕輕拍擊著形狀各異的礁石,然後飛濺如雪。

礁石上偶有釣者持桿靜坐,陽光灑在海面上,水下幾尺深的沙石都清晰可現。

上官璇目眩神搖,迎風而立深深呼吸,好似心中的煩惱陰霾俱被這澄澈透明的海水沖洗幹凈,一時只想張開雙臂,縱聲而呼。

遠處海灘傳來一陣海螺的“嗚嗚”聲,接著有人長聲作嘯,一旁的鐵逍遙跟著一通怪叫,他未用內力,聲音傳不甚遠,上官璇一時沖動,亦“啊”地一聲大喊,聲音清脆突兀。

她立時暗道不妙,拉著鐵逍遙快步躲到礁石後,兩人相視嘻嘻而笑。

上官璇笑罷,道:“糟糕糟糕,這忒得傷風敗俗。”

鐵逍遙見她雙頰暈紅,美目流轉,便覺心情大好,道:“都是些鄉野漁夫,呵呵,就算有人聽到,也不認得咱們。”拉著她的手向四周一指,道:“喜歡嗎?”

上官璇連連點頭,道:“嗯,喜歡,很喜歡!”

鐵逍遙笑道:“待我好些,帶你去坐‘飛天神鷹’,劃船出海也行。”

兩人慢慢向回走,上官璇甚是神往,道:“‘飛天神鷹’會飛麽?”

鐵逍遙並不知道銅井已將他乘那“飛天神鷹”的糗事統統告訴了上官璇,還頗為神秘自得。

據他所言這“飛天神鷹”外表象是一只巨大的風箏,木質鐵架,結構精巧,可載人自高空滑翔而下,上官璇見識過“飛天魔鴉”的厲害,對鐵逍遙所言深信不疑。

兩人只是簡單的出去逛逛,卻都十分得開心。

進了家門口,鐵逍遙在照壁前站定,伸雙臂將上官璇抱住,輕輕親了親她額頭,道:“謝謝你,阿璇,我想清楚了,天下之大不止江湖,人生在世除了快意恩仇,還有許多事值得做。那常山你不必太耗費心血,能醫便醫,醫不了也便算了。”

上官璇凝望著鐵逍遙的雙眼,含笑點頭。

因為鐵逍遙的目光太過溫暖,上官璇沒有掙脫他懷抱,將下巴靠在他肩頭上,兩臂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雖然兩人達成了共識,但上官璇對瘋子常山的醫治並沒有就此松懈下來,仍是按時煎藥送去給他喝,因為藥性偏重安神寧靜,所以一天裏最後這次服藥的時間是在酉戌交匯,鐵逍遙閑著無事便陪著上官璇去看常山。

一進西院便遇見白天看顧常山的銅井,銅井神情十分無奈,一見到他二人便抱怨道:“死瘋子今天特別能折騰,六師父煩不勝煩,過午便叫我堵上了他的嘴。”

銅井雖然得到了“丹崖六魔”的指點,卻並未真正拜師,他平時稱呼那幾個都是“大爺”、“二爺”如何,只“六魔”是個女子,便跟著鐵逍遙喊一聲“六師父”。

上官璇有些意外,中午她與鐵逍遙正在海邊,回來後也沒有聽到什麽異動,按說常山經過這些天的服藥針灸雖仍是癡癡傻傻,情緒卻是大見平穩,如果不受刺激,能整個時辰的發呆傻笑,自己一個人嘀嘀咕咕個沒完。

鐵逍遙微一思忖,拉住銅井,將藥交給上官璇,道:“你先去。”

上官璇接過藥去看常山。進了屋果然見常山被棉布堵住嘴五花大綁捆在床上,睜大眼睛瞪著上官璇,口中“嗚嗚”掙紮個不停,模樣甚是可憐。

上官璇將他嘴裏布團取出,問道:“今天怎麽了?哪裏不舒服麽?”

上官璇醫治常山的時間尚短,又比較有耐心,不像銅井等人照顧了這瘋子已近二十年早不勝其煩,她每回守著常山經常與他隨便說些什麽,只是隨口一問,沒指望著常山會有什麽反應。

常山呆呆望著她,竟沒有狂呼瘋吼。

上官璇語氣更是溫柔,道:“我幫你解開鎖鏈,讓你舒服一些,你可不要再鬧了。”去掉鐵鏈,將藥端過來,道:“來,我們把藥喝了。”

常山保持著方才那個掙紮的動作,微張著嘴,口水成串滴落下來,目光呆滯,卻是十分配合地將藥喝了。

上官璇沒想到今天這般順利,松了口氣,將藥碗拿開,回頭見常山仍盯著自己發呆,忽略他喘息中濃重的惡臭,道:“你在想什麽,為什麽這樣盯著我看?”

上官璇細細給他把過脈,取出放銀針的匣子在桌子上打開,觀察一下常山的表情,含笑道:“紮完針再睡好不好?你不要怕,就像前幾天一樣,只是有點酸,有點脹,一點都不疼對不對?來,躺下來。”解開常山的上衣扶他俯臥躺下。

常山對紮針一直極為抗拒,先前每次上官璇不是將他綁結實了便是點了穴,他身體僵得像塊石頭,效果自然不是很好。

今天難得見他聽話,上官璇立刻取針紮入他耳後“玉枕”、脖頸“天柱”、“大杼”,足太陽膀胱經主治頭痛癲狂,左右各六十七穴,上官璇只取他頭頂、脖頸傷處附近諸穴,然後是與之相接的手太陽小腸經,再取足少陽膽經的額頭“頷厭”、耳後“風池”諸穴以清神智。

上官璇此時的醫術已非是吳下阿蒙,下針既快又準,口裏輕聲安撫:“一會兒就好了,不要亂動,你這樣聽話相信很快就不胡塗了,你想不想早點記起以前的事來……”

常山歪著頭趴臥,口水流在枕上濕了一大片,兩眼望著墻角,似是全然感覺不到銀針紮在身上,一點動靜也不出。

鐵逍遙進屋時便看到常山頂了滿頭的銀針動也不動。

上官璇正紮入督脈“百會”的最後一針,聞聲回頭,豎指唇前輕“噓”了一聲,怕他驚擾了常山,再回頭見常山趴在那裏,張著嘴微睜雙目,鼻息沈沈,竟然睡著了。兩人對望一眼,均有些詫異。

鐵逍遙奇道:“他到不怕你。”

上官璇道:“誰說不怕,他第一天見我,我站在那裏,”沖靠近木瓜樹叢的窗子擡了擡下巴,“他見到我像見了鬼一樣。今天有些反常。”笑一笑,又道:“總是好現象,說不定會一天天好起來。”

鐵逍遙自身後抱住她,看著她細長的手指撚轉銀針,笑道:“只是苦了你,這瘋子身上都快臭死了。還沒有完麽?”

上官璇想著反正常山睡了,便放任自己呆在鐵逍遙溫暖的懷裏,道:“還得一會兒,人呼吸之間脈行六寸,每日經脈往覆五十個周天,你自己算算看。”

鐵逍遙呵呵而笑,溫熱的鼻息噴在她耳際,道:“你饒了我吧,阿璇,你這樣賣力,我會誤會你一心助我覆仇,不想和我寄情山水隱居蓬萊。”

上官璇不好意思地笑笑,道:“看見了病人,總是想著要去治好他。再說,我也想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有一分希望,總要盡全力,不讓你心中留有遺憾。”

鐵逍遙點了點頭,湊過去在她臉頰上“叭”地親了一口。

隔日,上官璇見常山依舊癡呆渾噩,放他出屋在西園曬太陽。

時間一長大家都發覺了,若有上官璇陪著,常山便不叫不鬧,格外安靜。

常山突然指著一旁的木瓜樹,口裏喃喃:“石榴,石榴。”

上官璇一怔,欣喜異常。這是這麽多天常山第一次有意識地說話,上官璇柔聲糾正他:“這是木瓜樹,你想吃石榴了?”

常山固執地道:“石榴!”

不遠處的銅井聽到了,“哎呀”一聲,叫道:“瘋子會說話了。”

常山似是被他駭了一跳,擡頭看看上官璇,訕然笑笑,又道:“石榴,刨出來,刨出來。”一手摸了摸腦後傷處。

銅井更是驚訝,將手裏的細枝條一扔跳過來,道:“了不得,我還是好幾個月前隨口哄著他玩,說他是在石榴樹底下刨出來的,刨的時候爺使勁兒大了,不小心弄壞了他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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