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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喚他雲卿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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璣怔了怔,呆呆地看著面前的男子,她曾經無比地痛恨過他,而如今再說恨,卻也沒有那般濃郁了。也許只是,他真的徹底從她的心裏搬了出去。

看著她淡漠的神色,薄奚珩略皺了眉。

他的大掌伸過去,握住了她依舊纏著紗布的手,此刻,竟像是也不顧她手上的傷,用力地握著,似乎要將這眼前的人揉進自己的掌心裏。

璇璣忍著痛,依舊一動不動地坐著。

他也不再說話,凝視著面前的女子,目光似是走了神,也不知心裏究竟在想寫什麽東西。

他果然是不再讓她去看夏玉,外頭的門再次上了鎖。她倒是也淡然了,不哭也不鬧。只要夏玉好好地活著,於她來說,就足夠了。夜裏,總會想起靖兒,想念她乖巧的模樣。想著想著,會笑著醒來,她想她是不必擔憂的,少煊那麽疼她,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的。

…………

後來他再來,身上換了墨色長衫,上前來將她拉出去,璇璣才想起他說要帶她去一個地方的事情來。

擡眸,見他依舊什麽都不打算說,她覺得奇怪,卻也不問。

開了門,卻是發現外頭下起了雪。璇璣怔了怔,片刻才想起來如今已步入十一月了,今年的雪,竟像是下得特別早。

院子門口,韓青抱著長劍站在那裏等著。璇璣忽然有些緊張,她不知道這裏推門出去,外頭究竟是怎樣的一副景色?她也不知道他們此刻究竟離開郢京多遠。

薄奚珩卻突然站住了步子,璇璣一怔,頓然眼前一黑,雙眼竟被他蒙了起來。欲擡手,卻被他握住:“到了,自然會給你看。”

門被打開,外面,是尋常街頭的氣息。他們上了馬車,璇璣的眼睛看不見東西,只消片刻,車輪便緩緩地滾動起來。

璇璣細細地聽著外頭的一切,都很平常,也聽不出有什麽異樣。只是,馬車行了一段路後,周圍的聲音像是一下子消失了一般,她皺了眉,也不知道究竟去了什麽清幽之處。

再是行了好久,才感覺馬車緩緩地停下,接著,是有人跳下馬車的聲音。隨即,她置於身前的手背握住,聽薄奚珩開口:“下車吧。”

璇璣行至馬車外,感覺到他的手一用力,將她從馬車上抱下去。她一陣驚慌,隨即雙腳已經落地。蒙住眼睛的眼罩一松,突如其來的光芒,令她本能地閉上了雙眼。片刻,再睜開,竟是被眼前的一切驚到了!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帶她來的地方,竟是西壁崖!

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男子,她與夏玉連夜趕了那麽遠的路離開,他竟是又將他們帶回了郢京!他真是大膽,竟在皇城腳下……

他似是瞧出了她的疑惑,輕笑著開口:“我也覺得奇怪,雖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是京城腳下,他竟沒有大範圍地搜索。”他以為,他們在郢京的消息,他那七弟會很快就知道的,但是,竟不是。

璇璣也咬著唇。

他們只是都不知道,興平公主說他們要去顯國,為了引薄奚珩出來。不過是她給了少煊一個錯誤的信息罷了。

而他後來給他傳了信,少煊即便知道,也不敢查了。因為他的手上,有人質。

璇璣半退了一步,睜圓了雙目瞧著他:“你……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他的手臂伸過去,將女子拉過,皺眉道:“小心點,身後,可就是萬丈深淵。”

她楞了,不免想要笑。他現在居然來和她說小心點?當年竟又是他親手將她推下這雲霧纏繞的懸崖啊!

“放手!”掙紮了下,男子圈住她皓腕的十指卻是沒有松。有風吹上來,微微地透著寒。雪花落在面額上,瞬息化成雪水,越發地覺得冰冷徹骨。

他的眸光看向不遠處,話語低沈:“還記得麽?十三年前,我就是在這裏遇見的你。”

順著他的目光瞧去,那邊,依舊是開著不知名的小花。璇璣心頭悲哀,她怎麽會不記得,就是在這裏,她與他之間的宿怨開始結下。

他在這裏救了她,又殺了她。如今,再帶她來,卻又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薄奚珩的目光開始飄渺,他的眼前,似乎又開始浮現出很多年前他們在這裏的樣子。

這一刻,在他心裏想的,竟是,如果時光可以倒回,那該多好?

可是,在睜眼,看見璇璣那不帶一絲感情的眸子後,心裏僅存的一點奢望終究淡去。理智又將他帶回現實,睨視著她開口:“我還給七弟帶了信,想來他也很快會來。”

明顯感到她的手劇烈一顫,他卻沒有松手,璇璣的眼底一片震驚,驚叫著:“你瘋了?你以為你在這裏能逃得了麽?”他們身後就是萬丈深淵,這裏不過一面能逃生的,若是少煊真的來,必然是帶了精兵上來的,薄奚珩又如何還有逃生的機會?這,太不像他的作風了。

她的話,卻是叫他面上一笑:“雲兒,是關心我麽?”怕他逃不掉,怕他就真的死在了這裏?

她不答,只冷冷地開口:“你若是以為有我在手,他就會放過你,可惜,你的如意算盤要打錯了。誠如你看見的,我都已經出宮了,我在他心裏,早沒有那種分量了!”她只是沒告訴他,少煊真正不再如之前那麽在乎她,是因為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

話落,卻聽他朗聲笑起來:“我沒告訴他帶了你一起來。”

璇璣一怔,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聽他又道:“也忘了告訴你,他也不是一個人來,到時候,群臣會和他一道上來。”

撐大了眼睛看著面前的男子,璇璣隨即像是轉回了理智,嗤笑著:“憑什麽?他不會通知大臣們一起來的!”

他淡淡地笑了笑,其實他也是賭,看看他的七弟是否真的在乎眼前的這個女子。他相信即便他不說,他的七弟也會猜到璇璣在他的手上。如果真如璇璣所說,他一點也不在乎她,不會帶著群臣來中他的圈套,那也沒有關系,他可以再尋下一次的機會。但若他的心裏有她,就會帶上那些大臣們一起來,那麽,他們會看到已故的先帝還活著,會看到一個陰謀篡位的皇帝!

然後,他也很想看看他的七弟會怎麽做?殺盡天下悠悠之口麽?

唇角,露出一抹笑。

不遠處的韓青依舊抱著劍一動不動地站著,四年了,他們依舊沒能有任何的轉變,主上今日作下的決定,不過是在告訴他,他也無能為力。沒有有力的最後一擊,只能給如今的皇帝留下一個後患。主上不說,他心裏其實也明白。他們,再不能力挽狂瀾了。

四年都不能做成的事,再四年,亦是枉然。

只是他不明白,向來執著的主上,為何會突然決定放棄。

目光,怔怔地落在璇璣的臉上,是因為荀尚宮麽?

握著長劍的手驀地一緊,他咬了咬牙,不願去想。

璇璣的心裏說不出的慌亂,薄奚珩是真的不打算活著回去了,竟會想出這麽極端的法子。可是,倘若真的叫大臣們一同看見了他,即便他今日死了,那以後少煊又當怎麽辦?要說是相似的人,那麽韓青又算什麽?

當年先帝身邊赫赫有名的韓將軍啊,外頭的官員不識得,京中大臣們可都是認識的!

就算殺人,又怎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她不得不說,薄奚珩這一招魚死網破真的很狠。

…………

再往前,就是薄奚珩要少煊去的那個地方了。他勒停了馬韁,身後一眾人等全都停了下來,大臣們都面面相覷,說是皇帝突然來了興致,帶他們出來走走,可是,怎的就來了這麽偏僻的地方?

孟長夜驅馬上前,瞧見少煊的臉色鐵青,片刻,才聞得他開口:“讓他們都在這裏稍等片刻。”那字條上不曾提到璇璣什麽,他雖然心裏肯定璇璣必然是在薄奚珩的手上,但是此刻,也想親自上前看個究竟。

孟長夜應了,見皇帝已經驅馬往前去,楚靈犀忙跟上去,孟長夜回身將話交待,也跟著往前。

大臣們就地歇息,不免竊竊私語地談論起什麽來。大抵都很好奇皇帝將他們帶來這裏作何?

丞相的眉頭緊皺著,禁衛軍也沒有跟著上前,只有孟長夜和楚靈犀往前去了。他倒是並不覺得這次皇上帶他們只是出來走走那麽簡單,反而倒像是有很重要的事。

他不免略往前,已有侍衛攔著他道:“皇上有令,請各位大人在此等候。”

他回轉了身子,瞧見這一片的區域都已經被禁衛軍團團包圍,這架勢,倒像是要抓人似的。

少煊驅馬緩步走了一段路,隨即竟是一揚馬鞭,狠狠地抽下去。

孟長夜和楚靈犀吃了一驚,驚呼了聲“皇上”,也都急急跟上。

面前的山頭,於少煊來說,很熟悉很熟悉。曾經他做皇子的時候,無數次地來過這裏。他還記得乾慶二年回京時,還帶璇璣來過這裏。他甚至答應她,等開春的時候,再帶她來的。只是如今,又是一年將過去,璇璣卻已不在他的身邊。

翻身下馬,靴子踩在地上,雪還沒有積起來,此刻踩下去,聲音軟軟的。

擡眸,眼前卻是一片空曠。他是特意遲了些時候來的,卻是不想,他竟也還未來?衣袍下的手不自覺地緊握,他怎的還未來?那字條上的話,不過是耍他的麽?

“皇上……”楚靈犀不自覺地上前,她方才上來的時候,手中的長劍握得很緊,還想著一會兒見了薄奚珩的人,她是不是就忍不住一劍直刺過去?此刻,倒是訝然了,這裏除了他們,根本就沒有第四個人!

孟長夜忙上前小聲勸著:“皇上,不如我們先回去。”如今他們在明,敵在暗,他只是怕一個閃失,皇帝會有危險。

楚靈犀也點著頭,正有此意。薄奚珩既說來這裏見面,可他人又不在,那也就不是他們爽約了。

少煊腳下的步子卻不動,他幾乎是有些本能地朝對面的崖頭看了一眼,隔著五六丈的距離,風雪裏,他竟是瞧見了兩個身影!

猛地往前幾步,孟長夜嚇了一跳,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袍,見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對面。他與楚靈犀也隨之瞧去,不免狠狠吃了一驚。

少煊已是忍不住脫口:“璇兒——”

璇璣等了許久不見少煊帶人來,不免有些吃驚。他們已經來了那麽久,少煊若是要來,不可能此刻還未到。恰逢這時,耳畔傳來一聲“璇兒”,她的心頭猛地吃了一驚,慌忙回過頭去,瞧見西壁崖對面的山頭上,那熟悉的影。

大結局(下):吾若得卿,生無二色

兩邊的懸崖隔得並不遠,這一頭可以很清楚地看見那邊的人。璇璣這才震驚了,她沒想到薄奚珩竟要少煊去了那一邊!擡眸,掃過他的臉,見他唇角依稀可見的笑意,璇璣心下已是了然。

就算少煊來的時候出乎了他的計劃,他此刻亦是有足夠的時間離開。這兩個崖頭雖隔開不遠,可倘若要下去再轉往這邊,那用去的時間可就多了。方才想不明白的,此刻都想明白了。薄奚珩他始終不是那樣的人,不會不給自己留一點後路。

可是那聲“少煊”卻梗在喉嚨口叫不出來,他……他不是應該看了那封信了麽?為何此刻叫她的聲音裏依舊帶著濃濃的擔憂之情?

步子不自覺地往前一步,身體卻被薄奚珩緊緊地禁錮住。

少煊的眼眸一撐,厲聲道:“放開她!”他真恨面前隔了一道深淵,恨不得此刻就飛奔過去。

薄奚珩卻是冷聲道:“怎麽就你們來了?這麽清冷,怎麽看這出好戲?”他的聲音隨即又低下去,附於璇璣的耳畔道,“看起來,你在他心裏的位子,還是很重要的。”

璇璣的心“砰砰”地跳,一切都像是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她當日留給少煊的信呢?他怎麽會沒有看到?薄奚珩他是在逼他要大臣們上來看看先帝還活著的事實。

這樣想著,她急著大叫:“少煊,不要管我,你走!”

她的聲音那樣大,少煊的心頭劇痛,咬著牙開口:“叫我不管你,怎麽能不管你?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娘啊!靖兒還在宮裏等著你,你卻在這裏和我說這種話!”她走的時候,他恨過怨過,可是如今見了她的人,那些仿佛竟是一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他此刻心裏想的,全是要她平安。轉了口,看向薄奚珩,“你放開她!叫我來這裏,不就是想讓他們都知道你還活著麽?好,我成全你!長夜,去傳話,讓他們都上來!”

孟長夜吃了一驚:“皇上……”楚靈犀咬著牙,此刻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要!”璇璣急著開口,“不能讓他們見他!”這一見,後果會更加嚴重,少煊此刻殺不了他,日後先帝還在外的消息一旦傳出去,她怕那些愚忠的人會擁護他。到時候,這西涼天下又將不太平了!

薄奚珩卻是冷冷地笑:“真是情深,雲兒,我說過的,要讓你和我一起看著他變成亂臣賊子的樣子!不過看來,他現在還不知道你的身份啊。等眾人都上來了,我替你告訴他,如何?”

這邊少煊只瞧見薄奚珩靠得璇璣很近,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麽,急著開口:“你別亂來,別傷害她!長夜,還不下去!”

“皇上,師兄……”楚靈犀忍不住拉住了孟長夜的衣袖,這一去,等大臣們上來的後果是什麽,他們心裏都清楚著。璇璣拼命阻止,為的,也還是皇上的江山啊。可是她心裏亦是清楚,璇璣在皇上心裏的位置,甚至比他自己的命還要重!她拉著孟長夜的手卻沒有松,仿佛這一松,她就成了千古罪人。

“靈犀!”少煊的語氣帶著怒。

楚靈犀哭著跪下了:“皇上,娘娘的心意難道您不懂麽?皇上,江山為重啊!”

孟長夜震驚地看著跪下的女子,他與楚靈犀認識那麽多年,也不曾見她這般過。心頭一熱,他也忙跟著跪下了。

那邊的璇璣是聽不見楚靈犀的話的,不過看她突然跪下了,她的心防卻是一松。好在靈犀是個明白人,知道這個時候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少煊見此,心中悲痛,卻聞得薄奚珩的聲音再次傳來:“既不去,那休怪我不客氣了。”

“不要!”失聲回眸,他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膛了,一咬牙,開口,“去叫人都上來,你們若再不去,朕親自去!”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現在只要璇璣平安!

“皇上!”楚靈犀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袍。

璇璣的臉色慘白不堪,此刻見他親自要下去,心頭一震,一手伸入袖中。

薄奚珩回神之際,瞧見面前一陣銀光忽閃,璇璣手上的匕首已經刺入他的胸膛,他的眼眸微微撐大,眼底露出的,居然不是不可置信,而是一抹釋然。

璇璣的力氣不大,匕首刺入的並不深,殷紅的血流淌下來,低落在腳邊,他沒有倒下去,就這樣怔怔地看著。

她整個人都在顫抖:“我警告過你,你若執意,我會殺了你。”當日她與興平公主互換衣裳的時候,在公主的身上找到的匕首,她想了想,還是帶了出來。如今,終究還是用到了。

目光,從她的臉上移至胸前的傷口,他的話語倦淡:“沒想到,你真的會殺我。”鮮血,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而湧得更加瘋狂,唇上的色彩緩緩地褪去,只剩下一抹蒼白。

璇璣卻因為他的話,經不住渾身一震,撐大了眼睛看著他:“你……你知道?”

他嗤聲一笑,人是他帶回的,當時她還昏迷不醒。也是他親自給她的手上藥包紮的,她身上藏著一把匕首的事,他一早就知道了。那一日,她還說,若是他執意看著那把龍椅,她會殺了他。他就是不信,不信曾經那樣愛過他的雲兒會真的動手殺他!

可是此刻,他還能說什麽?

低低一咳,血自嘴角流下來,卻再不是殷紅的顏色。璇璣在抽出這把匕首的時候,就知道了,興平公主在那上面淬了毒。她引薄奚珩出來,就是為夏清寧報仇的,只要有機會接近他,哪怕是劃破他的一層皮,也會叫他回天乏術!

這種毒,璇璣比任何人都清楚,與她當日在蒼都王宮殺死鄢姜太後的毒一樣。

無藥可解的孔雀膽!

夏玉與興平公主策劃這個局的時候,就算計好了一切了。只是沒想到最後,還是她破壞了所有。

薄奚珩的目光有些迷離,可是抱著她的手卻依舊沒有松開。璇璣的心底一陣恍惚,顫聲問:“為什麽?”他既是知道,完全可以躲開的,不是麽?

仿佛是要凝聚起很大的力氣,才能看清面前女子的容顏,他竟像是從這張臉上,又看見了七年前雲兒的臉。

雲兒走後,他得到天下,可是他心裏,卻再住不進任何一個女子。他開始寵愛那些與她相似的女人,可是每一個,卻都不是她。好幾次,他奢望著雲兒可以回到他的身邊,可是想著倘若真的面對了雲兒,他的心裏竟又會驚慌不已。就如同那一次,他第一次在回廊上看見璇璣的時候。

呵,那就是他心裏的一道傷。

七年前,西壁崖上絕情的一推,才最終造成了今日的局面。他說不清到底有沒有後悔過,可是如今,他卻是清楚地認識到,四年過去,這西涼的江山再不可能是他的。讓七弟站得那麽遠,他不過是要他看看,即便是死,他也休想和心愛的女人在一起!而這西壁崖,是屬於他和雲兒的地方,他不會允許別的人肆意踏足這裏。

更多的鮮血自口中溢出,他的眸光依舊直直地落在璇璣的臉上,大掌緩緩地撫上她的臉龐,忍著劇痛開口:“這個世上,誰也沒有資格殺我,除了你。”

他與她的宿怨,就是在這西壁崖開始的,那麽,就讓一切,都在這裏結束吧。

看出來的景色越來越模糊了,毒氣開始竄入心脈,他到底支持不住,身子一軟,半跪下去。璇璣驚呼一聲,幾乎是本能地蹲下身去扶了他一把,依靠著她的身子,他才沒有倒下去。

起初,薄奚珩一直是背對著韓青的,是以直到此刻,他才猛地意識到事情不對勁。大叫一聲“主上”,抽劍就沖上去,瞧見地上的一灘血漬,他心頭大驚,徑直將長劍架在徐那幾的頸項:“解藥!”他只需看一眼,便知那傷根本不重,但是匕首上有毒。

對面,少煊還與楚靈犀糾纏著,差點就直接打起來。此刻聞得韓青的一聲“主上”,都本能地將目光朝對面探去,瞧見半跪在崖邊的薄奚珩,他們三人都吃了一驚。

“解藥!”韓青再次冷冷地問著,手上的長劍一動,劃破了璇璣的頸項,早已有薄薄的血珠從她的肌膚滲出來。

那修長的手指卻是推開了那柄長劍,韓青不可置信地看著底下的男子,呆呆地說不出話來。卻聽他低聲開口:“韓青,你走吧。”

“主上!”

“走……”

握著長劍的手到底是一顫,“咣當”一聲,落在地上。他沒有走,一下子跪倒在地,他追隨了他十多年了,今日的局面,竟是他一輩子都沒有預料到的。

頸項處的傷口傳來絲絲的疼痛,面前的男子俯身倒過來,額角抵在她的身上。

“是孔雀膽,沒有解藥。”她的聲音顫抖不已。

卻換來他輕微的一聲笑:“我知道。”既是要殺他的,匕首上的毒必然是無解的。他靠在她的身上,還是笑著,“如今,你快活麽?看著我失去一切,現在,親手殺我?”

璇璣緊蹙著眉心,其實那麽多年,她都沒有想過要他死,可是今日,她依舊還是下了手。談不上快活不快活,心裏陣陣覆雜的感覺,也像一把利刃,一刀刀地割在她的心頭。

他突然開口:“我還有一口氣,你說,要不要我告訴他,你是誰?”

“不要!”慌忙搖頭,她原本,就是想要這個秘密爛在心裏的。若不是少煊執意不肯要別人的孩子,她也不會選擇將這個秘密告訴他。可讓她想不到的是,這個秘密,陰差陽錯的,少煊竟還是未知。

那麽如今,她是不想說了,不想讓他恨她,不想讓他糾結。

“好,那叫他不要過來。記得你答應過我的話。”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被風一吹就會散。

璇璣驀然回眸,瞧見少煊緊張的臉色,見她回頭,他才像是猛地想起什麽,轉身就要下山。璇璣亟亟開口:“少煊!不要過來!”話出口,只覺得指腹一陣刺痛,不必回眸,亦是知道他抓著她的手,滑過了那柄依舊刺在他胸膛的匕首。

璇璣心頭微顫,其實這樣的結果,她方才已經料到。他說要少煊不要過來,以此,來交換她的那個秘密不讓少煊知道。他想她死,她是逃不了的,即便他奈何不了她,還有韓青在這裏。憑她的力氣,是怎麽都不可能堅持到少煊他們趕到這邊來的。

少煊腳下的步子一怔,不可置信地看著璇璣。她又道:“你別過來,少煊,忘了我!”

胸口一陣劇痛,她慌忙別開臉,一口鮮血噴灑在薄奚珩的胸前。

“璇兒!”少煊的心口一緊,她說什麽,什麽叫忘了他?想要回身下山,可是,他又好害怕她從他的視野裏消失!額角是涔涔的汗,他真想恨不得就從這裏跳過去。

楚靈犀拉著他的手不敢松,面前雖然只有五六丈的距離,能將對面的情況看得清楚,可是人若是想跳過去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她是真的怕皇上一個著急就直接沖過去。側臉,咬著牙道:“師兄,你過去!”

孟長夜應了聲,忙轉身下山。

薄奚珩強撐著一口氣,看著面前的女子,自嘲一笑:“看來你還是愛他多一點,為了他可以不要自己的命。”當初,是她不夠愛他。

璇璣艱難一笑,凝視著面前的人:“你錯了,當初你若是告訴我實情,不必你動手,我也會用自己的命來成全你的江山。我要的,只是一個心甘情願,可惜,你不懂……”

如果因為她會阻礙他得到的一切,她會毫不猶豫地放棄自己。可是他什麽都沒有說,選擇騙她來,親手殺她。這才是她不能原諒的!

心頭不覺刺痛,這麽多年了,他終於知道,原來他輸的,不過是一句“心甘情願”!

他淒涼出笑,勉強站起身,伸手,將毫無力氣的璇璣拉起來,圈在懷中。她口中的血,溢在他的衣襟上,滲進去,竟也沒有半分的暖意,剩下的,只有冰冷。

“那你今日,還恨我麽?”恨他拉著她一起死。

璇璣卻是勉強笑了,不恨了,她也許該謝謝他,讓她到底都保住了那個秘密。是她錯了,當初就不該接受少煊,不該回到他的身邊。

這輩子,她與他,終不過一段孽緣。他們在一起,是不會有幸福的。少煊對她的情意,她此生回報不了,只能還他一個如畫江山,還他一個太平盛世。

“你殺我一次,我也殺你一次,我們……扯平。當年,我的命是你救的,今日,還給你……”

毒性發作得很快,尤其是像她這種毫無功夫底子的人。大口大口的鮮血溢出來,她其實很想再和少煊說幾句話,告訴他,要好好活著,告訴他,要好好照顧他們的女兒。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都來不及了。

薄奚珩也不去聽她這些還不還的,只強忍著痛開口:“雲兒,再叫我一聲‘雲卿’。”七年了,他再不曾聽到她如此喚過他,此刻,顫抖地擁著懷中的女子,只盼著她叫他一聲。

只是,良久良久,也不曾聽得她回話。

他低頭,瞧了懷中的女子一眼,見她緊闔著雙目,嘴角,也再沒有鮮血湧出來。眼前的景象,仿佛在那一刻陷入了一片黑暗,身子一晃,腳下一個虛浮,隨即什麽都不知道了。他唯一還不忘的,就是緊緊地抱著懷中的女子。

七年了,終是,了了。

“主上!”韓青意識到的時候,猛地撲過來,卻是沒有抓住一片衣角。

少煊眼睜睜地看著薄奚珩抱著璇璣從崖上栽下去,他只一聲撕心裂肺的“璇兒”,本能地朝崖邊沖去。

“皇上!”楚靈犀嚇得慌忙從他身後抱住他,眼前的一切,幾乎都快叫她停止思考了,可是此刻看見少煊沖過去,她終究在那一刻回過神來。

漫天的雪依舊紛紛揚揚地下著,懸崖下,再是不見那掉下去的兩人。仿佛方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夢,誰都不覺得那是真實的。

山下的大臣們仿佛是聽見一陣朦朧的叫喊聲,卻是一點都不清楚,也不知道是說了什麽。眾人都紛紛擡眸往前瞧去,丞相不免又起了身,孫連正也有些緊張地往前看了一眼。皇上已經上去很久了,期間只瞧見孟長夜匆匆下來,策馬離去,誰也不知道上面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孫連正是這裏領兵的將軍,此刻見大臣們有些難耐,只能上前安慰他們再等一等。

雪越下越大,孟長夜趕去西壁崖的時候,恰巧見韓青下山,他心中一個激靈,忙從馬背上躍起,朝韓青襲去。此刻只見他一人,他也來不及多想,先拿下再說!

又隔半個時辰,孟長夜未回,上頭也沒有皇上傳下的命令。孫連正到底按捺不住,悄悄派了人上去打探。侍衛很快回來,附於他耳畔輕言幾句,孫連正的臉色大變,只能開口:“皇上有令,請各位大人先行回府。”

眾人聞言,都紛紛問為何。

孫連正只能借口道:“雪越來越大,皇上也覺得這天氣不合時宜,各位大人還是先回。”

既是皇上是命令,各位大臣也不好說什麽,都紛紛地回去。只丞相上前一步問:“孫將軍,皇上沒事吧?”他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何事,但是也知道一定的重要之事。

孫連正忙點頭:“皇上沒事,丞相先回吧,皇上有我們護送。”

親眼看著大臣們都回去,孫連正才回身往前。連著下了幾個時辰的大雪,地上到底是積起了厚厚的一層,孫連正瞧見楚靈犀站著前面,她的面前,皇帝直楞楞地也站著。

方才侍衛下來稟報時,也只說是傳了楚靈犀的話,要大臣們都回去,人已經死了。他此刻也還不知道這死的人裏面,竟還有璇璣。上前,行至楚靈犀的身邊,他低聲道:“皇上還不回麽?”

楚靈犀緩緩搖頭,她方才是急著拖住他,怕他情急之下失足掉下去。而現在,他卻只呆呆地站著,不動也不說話。對面的山頭,早已不見一人,她也不知道孟長夜會否能拿下韓青。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孟長夜回來的時候,已過去一個多時辰,楚靈犀回眸看了他一眼,只聽他低聲道:“人已經拿下,讓人押下去了,等皇上處置。我去的時候,那邊卻不見娘娘啊,怎麽會突然消失了?”

楚靈犀喉頭一陣難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孫連正這才訝然:“你們說什麽?娘娘?”

孟長夜原本是想解釋,才張了口,卻見少煊突然回身,他一怔,見他的步履極緩,竟是一步步地往這邊走來。楚靈犀本能地上前一步,到底是收住了步子。

三人楞楞地看著他自己上了馬,直到聽得他一聲喝,馬兒飛奔離去的時候,才都恍然回身,匆匆追著他去。

因著下了大雪,外頭街上已經鮮少瞧見行人,整個郢京仿佛是空蕩蕩的,猶如少煊此刻的心。

……

後來,所有人都說這一日,皇上像是發了瘋,竟是策馬直沖進了皇宮。所有人都不敢攔著,直到皇子所前,他才停下。所有的宮人們被喝退了出來,楚靈犀與孟長夜也站在外頭,楞楞地不敢進去。

秦沛聞訊過來,問了情況才知是發生了大事。

他們出去的時候,他在宮裏等消息惶惶不安,此刻他們回來了,因為璇璣的事,他又開始擔憂。

楚靈犀遲疑良久,才開口:“可要派人去崖底搜尋?”皇上什麽都沒有說,可是他們心裏都清楚,他只是害怕面對,害怕看見璇璣的屍首。

秦沛沈吟片刻,才點了頭:“此事,讓長夜去辦。”

孟長夜也不敢耽誤,應了聲就出宮去。秦沛忍不住又問了句:“可有人瞧見先帝?”

楚靈犀搖頭:“沒有。”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秦沛卻是又想起還是秦府的興平公主,驀地一怔,隨即問:“不曾瞧見夏大人?”

經他一問,楚靈犀才想起夏玉來,今日在崖邊,沒有看見她啊。吃了一驚,回眸看著秦沛,只見他已經回眸朝孫連正道:“就請孫將軍全城搜尋吧。確保夏大人的安全。”夏玉如果還活著,一定還在城中。當日皇上在收到字條的時候,就知道薄奚珩竟然藏身在城中,只是當日礙於璇璣在他手上,他們不敢輕舉妄動。此刻,倒是什麽顧忌都沒了。

孫連正出去了,秦沛似是松了口氣,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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