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1章 喚他雲卿 (35)

關燈
在床前,目光直直地落在床上女子蒼白的面容上。唯有那額角撞傷之處,此刻顯得尤其刺眼。他是在回宮的路上瞧見的她,當時她從路邊的茶鋪猛沖出來,嘴裏,還喊著“救命”。他急急勒停了馬韁繩,卻見她已經摔倒在地,額角已經撞上了地上的石塊。在後面追他的二人馬上被拿下了,孫連正說,那原是兩個地痞無賴,他們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在哪裏抓到的這樣一個貌美女子。說是喝茶的時候不註意,就讓她逃了出來。

負在身後的手猛地收緊,他的臉色卻依舊是陰沈的厲害。外頭,孫連正急急入內,與他稟報問那兩個人如何處置。

他思忖片刻,才開口:“收押,朕要活的!”

孫連正點了頭,遲疑了下,才開口:“皇上,那真的是……興平公主?”他覺得太不可思議了,三年了,她下落不明,此刻又突然出現在郢京,不得不叫人驚愕。

皇帝的眸光轉向內室,卻是良久不曾說話。

太醫們從裏頭出來,張太醫上前道:“皇上,公主……”脫口說了出來,他才猛地意識到不對,如今,他也不知該稱呼那床上的女子為何。只是,悄然看著,皇帝的臉色並沒有怒意,他才松了口氣,繼續開口道,“公主是受了驚嚇,休息一會兒,醒來便無礙了。”

皇帝聞言,才似松了口氣,揮了揮手讓他們都下去。

他遲疑了下,才轉身步入內室。

床上的女子依舊緊闔著雙眸,他上前,輕聲在她床前坐下。大掌,緩緩地拂過女子蒼白的面容,這張臉,他說不清究竟有多久不曾看到了。仿佛是久到有一生一世那麽長的時間。

“璇兒……”

嘴裏喃喃地喚著那個被深藏在心底的名字,叫出來,竟是滿滿的痛,叫他不覺皺了眉。

蕪煙居空了三年,如今外頭,也沒有一個宮人。四周靜謐得只能聽得那兩道清淺的呼吸聲。

他安靜地在床邊坐了許久,才聽得外頭有腳步聲急急傳進來,接著,傳來柳婕妤的聲音:“皇上……皇上……”因為沒有人攔著,她很快進了內室。

他擡眸,見柳婕妤直沖進來,還笑著道:“皇上,臣妾可等著您回來呢,您怎的來了這……”那句話未完,她的目光落在昏迷的女子臉上,不禁“啊”了一聲,隨即又驚愕地看著依舊還穿著鎧甲的男子。

他的臉色一沈,冷聲道:“誰讓你來這裏?還不出去!”

柳婕妤沒想到她這樣闖進來會叫他生氣,眼睛一紅,怯怯地喚了聲“皇上”。他沒有再看她,依舊低沈著聲音開口:“出去!”

宮女在外頭等著,見柳婕妤哭哭啼啼地出去,她也來不及問為何,只能跟著跑出去。

恰巧在回廊上遇見正出來散步的穆妃,她見柳婕妤哭得委屈,不免叫住了她。柳婕妤用帕子擦著眼淚,依舊行了禮,見是穆妃,她咬著牙開口:“穆妃娘娘恐怕還不知道吧?皇上帶了那宮女回來呢!”

穆妃一陣迷糊,開口問:“誰?”

“還不就是當年皇上還做王爺的時候先帝派了陪皇上在行館住過的那個!”後來皇上登基後,她就沒再見過那個宮女,不過一個小小宮女,自然也是不值得她去註意的。可哪裏知道,如今三年過去,她竟又回來了?

穆妃是吃了一驚,脫口道:“你說我姐姐?”

此刻,也再不逗留,忙提起裙擺朝蕪煙居趕去,留著一臉茫然的柳婕妤。半晌,她才問邊上的宮女:“她說什麽?”

“小主,她說您口中的人是她姐姐。”宮女好意答著。

柳婕妤卻是臉色一變,那人……是鄢姜的興平公主?!

她倒是想起來,據傳那鄢姜公主曾在皇宮做過宮女的,卻是怎麽也想不到竟是她!

等穆妃到蕪煙居的時候,瞧見蕪煙居外頭已經讓侍衛給守住了。她也不顧,只身上前,侍衛攔住了她,說是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闖蕪煙居。

她倒是急了,忙道:“你們進去回皇上,就說是本宮來了,本宮來看姐姐!”

“娘娘還是請回吧,皇上說了,任何人不得進。”侍衛依舊不讓開半分。

嫣兒此刻才真的相信是公主回來了,她也很期待進去看看,但是此刻連穆妃娘娘都被攔在外頭,她一個宮女自然是插不上嘴的。

穆妃不肯回去,她不信皇上知道是她也會不讓她進去。

才說著,卻見裏頭蘇賀出來,朝她行了禮,才道:“娘娘請回吧,皇上說了,誰也不能進去。”

“可是,本宮是公主的妹妹啊!”

蘇公公卻是略皺了眉,小聲道:“噓,娘娘請小聲些,這裏可沒什麽公主,也沒有娘娘的姐姐。娘娘請回吧,不然皇上生氣可就不好了。”

蘇賀已經轉身入內,剩下穆妁一臉的茫然。

皇上這話又是什麽意思呢?為何要這樣說?

想來想去,她到底是想不通透的。嫣兒在一側勸著:“娘娘還是先回吧,公主回來了,有皇上照顧著,一定不會有什麽事的。”

這個穆妃自然也知道,只是多年不見姐姐了,她甚是想念。嘆息一聲,也罷,到時候興許姐姐自己就派人叫她來了呢。這樣想著,便只能與嫣兒先回了儲華宮。

太監入內,喚了宮女進來伺候了皇帝將那身笨重的鎧甲換下,小聲道:“皇上可要先吃點東西?”

他搖了頭:“都出去吧,不必伺候了。”

蘇賀怔了怔,便只能遣退了所有的人。

門窗都被關上,外頭寒冷的空氣被很好地阻攔在了外頭,裏頭是一室舒適的溫暖。他倚在床柱上,目光依舊是定定地瞧著床上的女子。

時至半夜,床上之人的眼眸略略轉動,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見那雙眼眸緩緩地睜開來。他有些欣喜地靠過去,見她像是吃了一驚,猛地撐起了身子往後推,脊背靠在了墻上。他亦是吃了一驚,瞧見她撐圓了眸子瞧著他,半晌,竟直直地喚了聲“王爺”。

她的聲音,似比三年前的更加嘶啞了。

而這一聲“王爺”,竟叫他的心口陣陣泛疼,面前的女子似是有想起什麽,擡手撫上額角,皺了眉:“不……不是,你現在是皇上了,是皇上……”

“璇兒!”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意,伸手將面前的女子攬入懷中。

她躲在他的懷中瑟瑟發抖,聲音越發地嘶啞了:“我想不起來,好亂……好亂……”

“別怕,我在這裏,我在這裏。”他大掌輕拍在她的後背,他心痛得緊皺起了眉頭。

連夜傳了太醫來,診治過後,才稟報說,興許是撞傷了頭部的緣故,也許是暫時性的記憶混亂。

他讓太醫退下,陰沈著臉一句話都不多說。

哄了她睡下,他卻又連夜召了孫連正入宮來,將今日的事情完全對外封鎖起來。

翌日,秦沛入宮來陪他下棋,笑著開口:“長夜不在皇上身邊,總叫臣覺得怪怪的。”

他抿唇一笑:“靈犀還在月子裏,朕特許他這段時間不必入宮來。如今朕這身邊也沒多少事,他來不來也都一樣。”

秦沛依舊笑著:“靈犀那丫頭都能做娘了,果真叫臣覺得老了。皇上可好記得,她與長夜剛來的時候,可就這麽點大!”他伸手比劃了一下,又順然地捋了把胡子。

皇帝輕笑著開口:“怎麽不記得?時間過得太快了,一晃,又是六年。”他的臉色未變,從容的將手中的白子落下。

秦沛卻是隔了半晌才又取了棋子捏在手中,轉了口道:“皇上不小了,該考慮考慮子嗣的問題了。”前兩年,他借口說內亂剛定,他需要竭盡心力在朝政上,可如今,到底是太平盛世了。

其實他們心裏都明白,甚至是後來孟長夜一直在後悔當年親自放了璇璣走的事情,也許他不放,如今又是一番不一樣的場面。

皇帝臉上的笑容終究有些微微的僵硬,他頓了下,才言:“朕明白。這不正要選秀了麽?”

秦沛低低應了聲,心裏卻是嘆息著,選不選秀又如何,他這後宮又不是沒有嬪妃。將手中的棋子落下,卻見面前男子皺眉道:“先生今日可不在狀態。”

秦沛幹脆不再取棋,看著他,開口:“臣心裏有事,不吐不快。”

他只淡淡地問:“何事?”

秦沛開口道:“昨日皇上外出狩獵,臣府上的家丁恰巧見皇上回宮,還說比去的時候多了一輛馬車,臣一直在想皇上到底帶了誰回來。直到今日臣從穆妃娘娘那邊小坐出來,瞧見蕪煙居外頭的侍衛,臣這心裏才有了答案。”

一身明黃的男子不覺皺了眉,此事他想瞞,原來到底是瞞不住的。

秦沛又道:“皇上,既然是她回來了,為何還要遮遮掩掩的?光明正大地留她在身邊豈不好?”

將手中的棋子丟進一側棋盒裏,撫袍起身:“你以為朕不想麽?”

“皇上……”

他卻擡手示意他噤聲,略笑道:“此事先生不要管了,朕心裏有數。”

秦沛卻依舊要說:“皇上以為這樣將她關在蕪煙居就可以麽?很快新進的秀女就要入宮了,這事外頭能瞞,宮裏能瞞得住麽?”

他回轉了身子,直面著亭子外的一座假山,低聲道:“朕無需瞞她們,就算朕金屋藏嬌了又如何,她們誰敢多言?”

秦沛嘆息一聲,他哪裏就是這個意思?既然皇上喜歡璇璣,他也希望他們可以長久地在一起啊。

遲疑了下,他才開口:“不如,皇上讓臣去見見她。”他倒是想知道,究竟為何她不能接受皇上的一片深情?

皇帝卻緩緩搖頭:“不必了。”

“皇上……”

“先生就讓朕做這次主,朕不會讓你失望的。”

秦沛卻是被他的話說得一震,慌忙跪下道:“老臣不敢!”說到底,他都是君,他是臣,他的話再有道理,也只是一個建議,皇上想聽便聽,不想聽大可以不聽。何以能說這樣的話?

他轉身親扶了他起來,低聲道:“有什麽敢不敢的,先生的話,朕都記著。”他指指心口,唇邊是一抹淒涼的笑。

…………

璇璣他們抵達郢京的時候已是十日後,這一日,天空卻一直淅淅瀝瀝地下著雨。他們只能先找了客棧投宿,夏清寧的神色很是憂急:“如今都進了郢京了,你說興平會在哪裏?”

璇璣想了一路,她最擔心的,就是她此刻會在宮裏。不過此事她不想貿然告訴他,萬一她的想法是錯的,她也可以放心。不過此事,她倒是可以找時間驗證一下。每日清早,宮裏都會有禦膳房的人出來買禦膳需要用的材料。

是以,翌日清早,璇璣便與思昀早早地起來,在宮門口等候。這天依舊下著雨,整個郢京都處在陰霾的天色之下,她與思昀打著傘,等了會兒,終於瞧見有太監出來。

她朝思昀瞧了一眼,思昀會意,忙擡步迎上去,拉住了隊伍最後面的一個太監,小聲道:“公公請留步。”說著,手中的一錠銀子已經塞進他掌心。

那太監吃了一驚,又看看前面的人,壓低了聲音道:“怎麽回事?”

“哦,是這樣的,我家小姐是今年選秀的秀女,我家小姐想問問,如今這宮裏最得寵的娘娘是哪位。日後進了宮,也好不靠錯人啊。”

太監聞言,倒是釋然了,開口道:“要說皇上倒是沒什麽特別寵愛的娘娘,哦,前不久倒聽聞皇上帶了個姑娘回來,不過誰也沒見過,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哎,我得走了。”

“哎——”思昀又追上去,笑著道,“公公是跟我打趣的吧?哪有皇上帶回的姑娘宮裏人都不曾見過的?”

太監邊走邊說:“騙你幹什麽?人在蕪煙居,都讓侍衛守著呢!”

聽得“蕪煙居”三個字,思昀猛地一怔,隨之收住了步子。

璇璣瞧見那些人行得遠了,才上前來:“問到了麽?”

思昀回眸,輕聲道:“那公公說,如今蕪煙居有人住了,但是,不知道住進去的是誰。”

她的話音才落,便瞧見璇璣的臉色都變了。

都住進蕪煙居了,她還需要去問那人是誰麽?

手中的油紙傘沒握住,被風一吹,“嘩”地飛了開去。思昀輕呼了一聲,慌忙跑著去追傘。璇璣依舊楞楞地站著,這才是她最擔心的一點,興平公主若真的落在薄奚珩手中,他沒有用她來威脅皇上,卻是直接送進宮去了,他想做什麽?

“小姐!”思昀回來,忙撐住了傘。幸好這雨不大,若是淋病了,可怎麽好?

回了客棧,夏清寧忙上來問:“如何?”

璇璣只低低地道了句:“是宮裏。”

“確定麽?”

她點了頭,還有什麽不確定的?

夏清寧轉身就要出去,璇璣忙起身道:“你是鄢姜人,私闖西涼皇宮,是想引起兩國不睦麽?”

果然,她的一句話,叫面前之人的腳步一滯。她雖然不怎麽了解夏清寧,可夏玉那麽忠心為主,他作為弟弟的心裏一定也清楚。任何對國家不利的事,他哥哥都不會做。

璇璣又道:“就算你能進去,就真的能帶她出來麽?你以為皇宮是什麽地方,豈容你進出自如?”

他的牙關緊咬:“那究竟要如何?”

璇璣緩緩扶住了桌沿,她不知道薄奚珩是不是人在郢京,可她能斷定,他一定有人在郢京。她也不敢亂來,萬一讓人發現了她,那就糟了。

可是她隱隱覺得,皇上會有危險。她想過去找秦沛,找孟長夜和楚靈犀,可是她不敢,她怕有人會在暗中盯著他們。

心裏有些亂,如今在宮裏的是真公主,一旦有什麽差池,一定會引起兩國交戰。到時候,就算皇帝想隱瞞,也一定會有人將此消息傳往鄢姜。鄢姜王那麽疼愛自己的妹妹,倘若真的出什麽事,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小姐……”思昀扶住了她的身子,其實一路上,他們沒有與她明說過什麽,她也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什麽“興平”在宮裏,興平不是小姐的名諱麽?但是現下這種情況,也容不得她多嘴。

思忖了良久,璇璣才輕闔了眼眸,低聲吐字:“我入宮去。”

思昀嚇了一跳:“小姐……”

夏清寧也吃驚地看著她,半晌,才問她:“你怎麽入宮?”

“我們的行程快,各地的秀女宮女還沒有到,屆時,就請夏公子幫忙,將其中的宮女替換下來就是。”入宮的宮女多,且不易引起人的註意。

夏清寧看得出,面前的女子也並不想入宮,可是如今,他擔心著興平的安危,也只能自私一下了。

他終是開口:“多謝衛姑娘。”

她慘淡一笑,這件事終究還是因她而起的,她又怎麽可能真的脫得了幹系?她現在只是不知道為何興平公主真的入了宮,到底是什麽牽制了她?

……

又兩日,正選的第一批宮女入宮,夏清寧隨便擄了一個宮女出來,她哭哭啼啼地道謝說實在不願入宮為奴為婢。璇璣一怔,恍惚中,像是六年前她代替那個宮女入宮的場景再次浮現在眼前。

雖是入宮做宮女,也得再經過層層刪選。宮女,也必須是處子之身,不能身染惡疾,品貌需端正。那些太監嬤嬤們,都是新面孔。畢竟先帝不是駕崩,如今新帝也不得不將後宮之人大換血。

“走吧,跟好前面的公公。”太監尖著聲音說著。

璇璣點了頭,忙擡步跟上前面的隊伍。

整整三年了,如今的掖庭於她而言早已不陌生,也沒了三年前的那種仇恨,而她卻是再次以宮女的身份入了宮。

擡眸,溫和的陽光,將層層的琉璃瓦映照得熠熠生輝,而璇璣的眸光卻是朝遠處探去。那個,名叫蕪煙居的地方……

【宮闈血】25

初進宮的宮女是沒有資格去伺候主子的,她們都會在掖庭最辛苦的地方當差,那裏同時也是離開皇帝最遠的地方,無事也是不能隨便出入皇帝與嬪妃們居住的宮殿的。據傳立下此規矩的也不知是哪一朝的皇後,因為初進宮的宮女還不曾調教過,如此是防著她們勾引皇帝。

璇璣想起那時候入宮,第一次,是遇見了卓年。第二次,卻是傅承徽將她帶出的掖庭。

嘴角忍不住牽出了笑,她只是不知道這一次,又究竟會有怎麽樣的命運。

…………

蕪煙居裏。

宮女們都侍立在珠簾外,香薰的暖霧充斥著整個內室,裏頭,隱約地傳來水聲。接著,是女子雪白水嫩的**從浴桶裏緩緩出來,她沒有喚宮女進來伺候。光潔的手臂上,什麽都看不到。

她的眉頭微皺,取了擱在梳妝臺上的發簪,小心地拔下上頭的簪花,然後反過來,在手臂上輕輕一點,很快,便有一個小紅點落在手臂上。隨即,她又重新將簪花插上去,將簪子放回原處。

宮女們入內伺候,替她換上了華貴的衣衫,又取了炭爐進來,小心地將女子滿頭濕漉的青絲烘幹。

所有的一切,她們都極為小心,雖然皇上沒說什麽,可她們都清楚面前的這個女子在皇上的心裏與後宮各位主子都是不一樣的。每日皇上來,她們在外頭伺候,卻都能聽見裏頭傳出的笑聲。這,是在如今後宮任何一位主子的宮裏都不曾有過的。

傍晚時分,皇帝依舊來了。

大步入內,見她正倚在軟榻上休息,聞得他進來,忙起了身欲行禮。他的大手扶住了她,低聲道:“日後見了朕,就不必行禮了。”拉了她坐下,他的指腹緩緩拂過女子額角的傷,如今十多日過去,她額上的傷只剩下淡淡的一圈紅,太醫說不會留下疤,很快會消褪。只是她依然忘了過去的好多事,只依稀會記得一些片段。卻終歸還是記得他是誰。

在她身側坐了,見她略皺了眉,低聲開口:“皇上為何叫侍衛守著蕪煙居?”

“嗯,朕怕她們打擾你。”頓了下,他淺笑著,“朕不能時刻陪著你,你可還記得那時候在行館,柳婕妤還欺負過你。那時候你背受了傷,還是朕給你上的藥。”

她低下頭去,聲音亦是低下去:“因為我沒有名分,所以她們都敢欺負我。”

“怎麽會,你是鄢姜的公主。”他握住了她的手,她卻像是一驚,有些本能的將手抽了出來,他皺眉,“璇兒……”

她驚慌地擡眸:“那為何我來了西涼?”

她的話,問得他一時間怔住了,她卻又低聲道:“不是的……妁兒是我妹妹……”猛地閉上了眼睛,她像是又開始混亂了。

他定定地瞧著她,話語輕悠得只他二人聽得見:“你來西涼,是和親的。”

“和親?”她像是很吃驚,瞪著他,脫口問,“和你麽?”

那藏於廣袖下的手不覺收緊,那一刻,他也不知怎的,淡淡地“唔”了一聲。

她卻又問:“那皇上為何不娶我?而我為何又不在宮裏?”

他動了唇,卻是沒有多言。她的眼睛紅起來,哽咽地開口:“他們都好可怕,抓著我,說要賣我去接客!我不依,他們就打我……”

“璇兒!”他猛地站起來,將面前的女子拉入懷中,“是朕不好,是朕不好。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朕跟你保證。”

“是因為皇上不喜歡我麽?”

“怎麽會……”他的心頭劇痛,他怎麽會不喜歡她,他都愛她到了骨子裏!他多希望三年前,璇璣就能這樣問自己,那他會告訴她,他愛她,他會比任何人都愛她。他恨不得挖出他的心來給她看看!

女子嬌小的身子縮在他的懷裏,聲音亦是低低的:“那是為何?”

為何……

呵,他能告訴她,他也想留,只是她不願啊!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低語著:“從今天開始,朕要你留在朕的身邊,再不讓你離開。”

她的身子微顫,擡眸問:“真的?”

“真的。”他答得堅定。

仰起的小臉上露出了笑容,她淺聲問:“那我可以去見妁兒麽?”

“可以。”

“那……還讓人守著蕪煙居麽?”

“當然不。”

靠進他的懷中,聽得他的呼吸聲有些沈重,她的指腹緩緩掠過男子身前的龍袍,眉宇之間卻是升起了一抹凝重。

……

翌日,一道封妃的聖旨下來,幾乎震動了整個後宮。

嫣兒自外頭急急入內,穆妃正在裏頭梳妝,她忙跪下行了禮,才開口:“娘娘,皇上封了公主為貴妃了!”

“是麽?”穆妁猛地站了起來,這次姐姐入宮來,她也不曾見過的,皇上也從未在別人的面前提及過此事,如今突然說封了貴妃,她必然是驚訝的。

“娘娘您別不高興,公主是您的姐姐,不會和其他的主子一般……”宮女見她的臉色都變了,以為是她不開心。

穆妃忙搖頭:“你說到哪裏去了?本宮怎麽會不開心?只是,很意外啊。那姐姐現在還在蕪煙居麽?”

嫣兒聽她如此說,才放了心。搖頭道:“不是,聽說搬去鐘元宮了。”

“那本宮可以去看她麽?”

才往前走了一步,便被嫣兒拉住了手,小聲道:“娘娘還是等等吧,公主才過去,怕到時候皇上會不高興。看看皇上是不是還讓侍衛守著再說。”兩邊都在自己伺候過的主子,且都對自己不錯,嫣兒是兩邊都不想得罪的。

穆妃聽她如此說也有道理,便作罷了。

柳婕妤與其他幾個嬪妃坐在禦花園的亭子裏碎碎地說著話,大家都對這個突然冒出的貴妃很是不滿,柳婕妤原本是想說對方那可是鄢姜的公主,來頭大著呢。可是話至唇邊,又生生地咽下去。她也覺得奇怪,皇上這次封了她做貴妃,卻也不提她鄢姜公主的身份,仿佛完全沒那回事一般。她思忖了下,還是覺得不說吧,萬一皇上是不想讓人知道呢?自己說了,豈不是吃力不討好?

不過她真的倒是有些擔憂,當年她與玥兒在行館還對她動過粗,如今她一朝得勢,還不得教訓她麽?只是,她又聽聞宮裏的人說,貴妃傷了頭部,像是失憶了。她祈禱著最好三年前的事,她也給忘了才好。

眾人正說得起勁,遠遠地瞧見蘇賀急急過來,他的身後,還跟著十多個宮女太監。不知誰叫了他一聲“蘇公公”,蘇賀的腳步一滯,與她們一一行了禮,才急著開口:“各位主子,奴才奉命要過鐘元宮去,這就不留了,奴才告退!”

以為貴人哼了聲道:“瞧瞧,這都送了多少東西過去了?皇上真恨不得將整個後宮都送給她呀!”

“就是呀,哎,不過,還真的是嚇了我一跳,別一下子給封了皇後就好。”

“哼,姐妹們如今可都悠著點,這新進的秀女們就快入宮了呢,你我往後的日子可都不好過!”

此話一出,眾人的臉色都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卻又一個人道:“都別楞著了,如今人家是高貴的貴妃娘娘,你我在她之下的,還是趁早去拜訪拜訪,別到時候讓貴妃娘娘抓到把柄才是。”

眾人覺得有理,都朝著鐘元宮的方向而去。

……

乾承宮外,楚靈犀的腳步趕得很急,外頭的宮女見了來人,忙入內稟報。

傳了她入內,見裏頭男子支頷坐在桌邊,他的面前,擺著一本棋譜,他似是看得入神。

“參見皇上。”楚靈犀行了禮,只聽得他應了聲,擡起眸光看了看她,笑著道:“朕還以為是帶著你的千金入宮來給朕瞧瞧的,怎的就來了你一人?”

她也不顧禮數了,徑直上前道:“真的是她回來了麽?”

他似是一怔,隨即又笑:“朕都封妃了,也不怕瞞著你們。”看來這件事,秦沛真的是連孟長夜還有楚靈犀都沒有告訴。

楚靈犀皺眉道:“皇上說的什麽話?她回來,我和師兄高興還來不及呢!您怎的還不告訴我們?難道您以為師兄還會做三年前的傻事麽?他不會了,這回,就算您給他十個膽,他也不敢了!”

聽她亟亟說著,他倒是釋然地起了身,擡手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語著:“朕明白。”

聽他淡淡的話語,楚靈犀倒是怔住了,他卻問著:“長夜呢?”

“哦,去看秦先生了,前兩日,秦先生染了風寒。”

“是麽?”他的眉頭擰起來,“那怎的不告訴朕?朕去看他。”說著,便要出去。

楚靈犀忙攔著他:“先生說就怕皇上惦記著才不讓說的,如今可好得差不多了,就是悶著,長夜過去陪著說說話。皇上日理萬機的,空下來,便在宮裏休息吧。我今日來,是聽聞公主回來了,不是……如今可是貴妃娘娘了。”她笑了下,繼續道,“本想著入宮來找她說說話的。”

男子的臉色有些略沈,片刻,才笑言:“她的身子剛好,你也不必去打擾她。”

聽他如此說,楚靈犀也只得作罷。遲疑了下,她才道:“皇上沒有跟鄢姜王說這件事麽?”

封妃也那麽快,必然是沒有說的。

果然,見他搖了頭。

楚靈犀吃驚地問:“為何不說呢?兩國聯姻,皇上就算想直接冊封她為皇後,亦是不會有閑言閑語的啊!”可是,倘若不挑明她的身份,直接封了做皇後,那朝中上下必然會有異聲的。

他的眸華一擡,落在女子的臉上,輕笑一聲道:“剛從秦先生府上來?”這個問題,她一定問不出來,便只有秦沛會問。

楚靈犀有些尷尬,皇上是最了解他們的人,果然一聽便聽出來了。

“皇上……”

他的手一擡:“此事朕心裏有數。”

“可是皇上……皇上等了她這麽多年,這中宮一位也空出了這麽多年,不就是為了她麽?”楚靈犀卻不懼他,依舊還是說了這樣一句。

他負手背過身去,良久良久,似是嘆息:“是啊,朕等那麽久,都是為了她。所以再久,朕也不怕。”

這句話,卻說得楚靈犀一怔,她像是有些聽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了。

…………

鐘元宮裏,太監在外頭點著皇上賞賜的各種寶貝。瞧見宮女扶了貴妃的手出來,女子的鳳目悄然掠過桌上的各式珍品。她瞧見其中一塊好看的紅寶石,怔了下,腦中似是閃過一個念頭,小心將那寶石取了握在掌心之中。

這時,外頭有太監跑著進來,開口道:“娘娘,各位主子們開看您。”

貴妃略微吃驚,思忖了下,才開口:“請她們進來吧。”

眾嬪妃入內時,瞧見貴妃優雅地坐在廳中,眾人忙上前行了禮。

讓宮女泡了茶上來,眾嬪妃們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起來,大抵都是宮裏常用的一些客套話。貴妃只瞧見坐在右側的緋衣女子一直不曾開口說話,且看自己的目光似帶著懼色。

她卻疑惑起來,小聲問了宮女,才知道那是柳婕妤。說曾經皇上還是王爺的時候,在晉玄王府,她可算得上得寵了。

貴妃只聽著,面上依舊是柔和的笑。

待眾人都散去,她派人獨獨叫了柳婕妤留下。

柳婕妤是嚇得白了臉,莫非她還記得當年的仇,此刻就想要教訓自己麽?

怯怯地回身,在貴妃面前站住了。柳婕妤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咬著唇,手中的帕子絞得越發地厲害,心裏竟是怔怔地笑起來,果然是不必抱什麽僥幸,什麽失憶了,也許都是假的。

卻不想面前的貴妃依舊是笑的溫柔,過來請她坐下了,又笑著說日後同是伺候皇上的,大家姐妹要互相扶持照顧。一番話說下來,直叫柳婕妤一頭霧水。

她怔了片刻,瞧見宮女又上前來斟了茶,這才似乎猛地反應過來。略微抿了一口,才道:“嬪妾多謝娘娘,這後宮雖然有不少姐妹,不久又要選秀,可是娘娘身份特殊,總歸還是不一樣的。”心下卻是想,也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姑且先看看再說。

貴妃卻是被她說得一楞,握著茶杯的手有些緊,吃驚地看著面前的女子一眼。心下暗道,原來她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的。

想著,卻也只一笑,淺聲道:“宮裏姐妹雖多,可與本宮要好的,卻也沒幾個。妁兒生性軟弱,還不如婕妤姐姐呢。”

女子的鳳目流轉,說得柳婕妤心頭一顫,誰都知道穆妃雖然位份高,不過是徒有虛名。如今興平公主回來了,她卻是好端端地想來拉攏自己?

柳婕妤心裏開始恍惚了,莫非她是真的失憶了?

目光悄然地打量著面前的女子,她的眼睛裏也是一片柔和的笑,也絲毫看不出像是騙人的樣子。這樣想著,柳婕妤倒是放心了許多,既是她要拉攏自己,多個靠山,總比都個敵人來的好。再說,這做靠山一時半會兒可也倒不了的。興許日後對她來說,也是一個機會呢。

這樣想著,她忙笑著道:“嬪妾能幫上娘娘什麽,那是嬪妾的福氣。”

貴妃清淺一笑,吩咐了宮女幾聲。

不一會兒,便有宮人將很多珠寶首飾拿出來,放在柳婕妤的面前,都是這次皇帝特別賞賜的。柳婕妤只覺得眼前陣陣的金光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