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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喚他雲卿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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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給朕帶回來。你告訴她,鄢姜如今太平盛世,朕願意護她。”

新王的話,叫夏玉的心弦一跳,他也說不清那究竟是種什麽感覺,瞧見他正直直地看著自己,忙又垂下眼瞼,終究應了聲“是”。

…………

這場內戰持續了近一個多月,雙方都不相上下。

晉國卻是一片寧和的景象,自晉玄王重傷昏迷後,襄桓王來過之後便再無人來。王府也落得清凈,只是西廂的那些女子成日裏哭哭啼啼的,像是天要塌下來了一般。

楚靈犀的傷早已好了,這日,她端了藥進去,見晉玄王床前的幔帳依舊落著,她上前,笑著開口:“王爺,又到吃藥的時間了。”

幔帳被人掀起,露出晉玄王那俊逸的面容,伸手接過女子手中的藥碗,他反手倒進了一側的盆景裏。這才低聲道:“外頭的情況如何?”

楚靈犀接過空碗,笑道:“每天還是那些事,王爺不必掛心的,郢京的事現在和晉國無關,王爺只管在房內好好‘養傷’就是。軍中也有師兄在,所有的事情都已安排妥當,師兄說請王爺放心吧,就算明日開打也不是問題了。”

楚靈犀說得高興,晉玄王的臉色卻是沈了下去。孟長夜的性格他很了解,若是沒有他的命令,他是不會輕舉妄動的。怎的這次卻跟楚靈犀說所有的事情他已經安排妥當?如何應戰,他也還在觀望,是以根本就沒有下達什麽命令。

要說京中的情況他若是知道,又怎會不派人來稟報於他?

想到此,他猛地起了身。楚靈犀嚇了一跳,皺眉道:“王爺?”

他的聲音清冷了下去:“讓長夜來見本王。”

“王爺,師兄在軍營裏面。”楚靈犀還不知道方才一瞬間發生了什麽事,不過從他的語氣裏,她隱約覺出了不妙。見他太不往前,楚靈犀才慌忙攔住了他,“王爺,您現在可不能出去!”他一出去,不就讓人知道他根本沒事麽?

秦沛進去的時候,聽楚靈犀說王爺要出去,他猛地吃了一驚,忙上前問:“王爺這是要做什麽?”

他的眉心緊擰,說不上來,就覺得是孟長夜有事瞞著他。

最終還是派人去了軍營,孟長夜來的時候,見所有人都在房內,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何時,上前便問:“王爺何以急召屬下回來?”方才來人說得很急,他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

晉玄王只道:“聽聞軍營裏的事你都安排妥當了?”

孟長夜一怔,隨即點了頭。面前之人又言:“什麽時候如此神機妙算,連郢京所有的情況都能摸清?”

孟長夜這才覺出了異常,忙開口:“王爺,我們不是早就得了消息……”

“你有事瞞著本王。”他只如此簡單一句,便已是認定。

楚靈犀有些驚訝地擡眸看著孟長夜,倒是秦沛也很驚詫,孟長夜此人忠心耿耿,他也會隱瞞什麽事麽?

握著劍柄的手有些緊,孟長夜的臉色鐵青,王爺到底是覺察到了什麽,否則也不會這般問他。可是,那件事,他不能說啊!

其實從孟長夜的語氣裏,晉玄王便已經斷定,他是真的知道了郢京所有的情況。他們在郢京的探子因為怕洩露身份,是以一直沒有靠得太近,很多消息是探聽不到的。他的眸光一沈,吐字道:“你在郢京還有別的消息來源。”

這句話,把楚靈犀嚇得不輕。她忙拉住了孟長夜的衣袖,急著問:“師兄,王爺說的是不是真的?”他們二人追隨了晉玄王多年,幾乎是沒有秘密的,怎麽這件事,連她都不知道呢?

難道師兄他……

她猛地咬著唇,不敢再往下想。

“長夜。”秦沛看著他,他的音色也有些沈。孟長夜的臉色告訴他,王爺猜測的是對的。

晉玄王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孟長夜的臉上,他依舊低著頭,什麽話都不說。晉玄王感到有些不安,他實在猜不出那個人究竟是誰,到底是在幫他們,還是算計……

他起了身,低聲道:“長夜,本王要聽實話。”如今的情況,他著實不好下判斷。只有孟長夜說實話,他心裏才有底。

孟長夜壓制住緊張的情緒,深吸了口氣道:“此事王爺不要問了,屬下向您保證,一定不會有事。”穆妁轉告他的時候,亦是說,要他保守這個秘密的。

雖然對著璇璣他一直沒有好感,但是這一次,卻是真的感激的。可是感激歸感激,那個女子現在是皇帝的人,事情都瞞了那麽久了,他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橫生枝節。

“師兄!”楚靈犀的真急了,既然是京中有人相助,那究竟有什麽不能說的?

誰知孟長夜竟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依舊選擇了沈默。

楚靈犀心裏急得不行,卻也沒了法子。她看向秦沛,只見秦沛搖了搖頭:“長夜,你犯了大忌。”這屋子裏全是自己人,還有什麽話是不能說的?

晉玄王心中有怒,冷聲道:“既是如此,你叫本王如何信你?秦先生,讓人將他待下去,嚴加看管!”

“王爺!”楚靈犀輕呼一聲。

他只回了身,其實並不是真的不信他。他以為孟長夜會忍受不了他質疑他的忠心,到時候便會脫口說出來。誰知這一次,直到真的有人帶他下去,他也一聲都不吭。

“師兄!”楚靈犀急著追出去。

穆妁恰好要來看晉玄王,雖說每日都會有人攔著,以王爺依舊未醒唯有阻止她進去,可是她依舊按照慣例每日都回來。這次,竟看見孟長夜被侍衛從晉玄王的房內押出來,她驚得撐圓了眼睛。隨即又見楚靈犀追出來,她忙拉住了她問:“楚姐姐,發生了何事了?”

楚靈犀也不知道怎麽和穆妁說,脫口便道:“王爺說……”才出口,她的眼眸一撐,意識到說錯了話,王爺不是還昏迷著?哪裏來的“王爺說”?

她急忙叫了聲“師兄”,便跑著沖出去。

“哎,楚姐姐!”穆妁倒是沒聽出她話裏的不妥來,想著看楚靈犀那麽緊張,孟侍衛一定是出了大事了!

她回轉了身子上前,秦沛見她來了,忙推門出來:“夫人還是請回吧,王爺他……”

“我知道秦大人,我不會進去打擾王爺的。只是孟侍衛他……孟侍衛就算做錯事,也一定不會對王爺不利的,秦大人就放了他吧!”

秦沛有些吃驚,沒想到她會來求情。可他總不能說這是王爺的命令,他也無法幹涉吧?

穆妁見他不說話,又求道:“孟侍衛雖然話不多,可是我知道他對王爺很忠心啊,秦大人……”

“夫人,這件事你不要管。”秦沛打斷她的話,“我這麽做自有我的道理。”

穆妁見他態度強硬,她心裏也慌了,楚靈犀與孟長夜的事晉國誰不知道?孟侍衛要是出了事,那叫楚姐姐怎麽辦?

急急拉住了秦沛的衣袖,她忙問:“那孟侍衛到底做了什麽?”她總以為,楚靈犀和孟長夜就算是做錯什麽事,王爺也應該不會很生氣的。在她的印象裏,王爺一直是個溫文爾雅的人,不太會有脾氣。

秦沛原本打發了她,還想進去與晉玄王說孟長夜的事,沒想到她會自由不依不饒。想了想,也只冷了聲道:“他在郢京有人勾結,夫人還要管這件事麽?”他知道穆妁生性怯懦,用這樣的話恐嚇她,她一定嚇得不敢說話。

果然,見面前的女子臉色蒼白了下去。秦沛只道:“夫人請回吧,我還要進去看看王爺。”

才轉了身,聞得身後女子又擡步上前的聲音,穆妁一張臉煞白,像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咬牙說:“孟侍衛沒有和人勾結,只是姐姐要我傳了句話給他罷了!”剛才聽到秦沛的話,她第一時間想起的,便是姐姐要她傳遞的那個消息。她雖是個女子,卻也知道所謂“勾結”的下場會是何等的嚴重,那……那就是叛徒!可是,孟侍衛怎麽可能?一定是他們誤會了!

她的話,叫秦沛猛地撐大了眼睛,她的姐姐……不就是興平公主?!

身後的門被人一把推開,晉玄王驚愕地看著面前的女子。

穆妁在看見第一眼的時候,幾乎是震驚了,半晌,才蠕動著唇道:“王……王爺您沒事……”她也來不及去想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心裏是一遍遍地想,太好了太好了……

秦沛立馬回了神,將晉玄王推至屋內,此刻也不顧禮數,回身就將穆妁給拉了進去。門極快地被關上了,穆妁的臉上,早因為看見晉玄王沒事而笑開了。方才孟長夜的事,她暫時也忘卻到腦後了。

晉玄王的臉色極盡難看,他猛地回想著孟長夜方才的樣子,還有他的話。

他像是連呼吸都有些困難,腦子一下子就空白了一片。

秦沛見他不說話,便轉了身問穆妁:“興平公主要夫人傳什麽話?”別說晉玄王,連他也萬分好奇著。雖然沒有完婚,可她是皇帝的人啊,她能給孟長夜傳什麽話?

穆妁這才猛然回神,“呀”了一聲,有些緊張地開口:“姐姐說,只告訴孟長夜一個人的。”她看晉玄王的臉色有些害怕,想了想,也只能將暗衛營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心下卻想,要是姐姐知道了,一定要生氣了,好不容易叫她辦的事,她還給辦砸了。

聽她說完,秦沛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怎麽也想不到,興平公主給的消息,竟是這個?

急忙轉過身,看著晉玄王:“王爺,這……會是真的麽?”

真的真的!一定是真的!

他無比確信那就是真的!

伸手扶住了一側的桌沿,這樣驚人的消息,卻並沒有讓他覺得釋然,反而胸口像是壓了一口氣,吐出來不痛快,卻也咽不下去。好多的畫面,好多的話語,一一從他的腦海裏掠過,他有很多的為什麽要問,可是此刻,卻隔了千裏萬裏的路,連見一面都難。

他忽而想起那次在林子裏,他劫走她的時候,馬蹄踩到了獵戶設下的陷阱,她首先想到的是鄢姜的人來了,她要他走。他想殺了她卻沒有下手,他說要囚禁她一輩子。那是為了什麽,只有他心裏最清楚。

後來她要薄奚珩封穆妁為郡主做他的側室,才真正叫他怒不可遏。那句可以不接受他的愛,卻不能隨便將那份愛送人,不是騙人的,不是騙她的!

他悔不當初,想狠狠扇自己一個耳光。

是因為他不信她,是不信……

“本王……要去郢京。”沈默了良久,他開了口便是說出只有一句話。秦沛驚愕不已,只穆妁,甚至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只是她看見晉玄王沒事,心裏很開心。

“王爺……”秦沛忍不住再次開了口,卻見他擡了手:“先生不必勸,本王自有定奪。”

如今的晉玄王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單純的少年,秦沛倒也不是要攔著他,只是……現在的情況,叫他如何放心?郢京……怕是已經大亂。

他不覺皺眉:“靈犀與長夜要是離開晉國,怕會讓人知曉。”晉玄王重傷昏迷,就算人消失了也不會有人知道。誰也不會走進他的臥室來查探,可是他的兩個貼身侍衛要是消失了,只怕會引起別人的註意。

這件事,晉玄王自然也考慮到了,深吸了口氣,他才開口:“不帶他們。”

“王爺!”一句“不帶他們”叫秦沛緊張起來,他是鐵了心要去郢京,誰也攔不住,可是……

穆妁也不知此去京城會驚險萬分。見晉玄王瞧了自己一眼,她才忙正了色。聽他忽而開口:“妁兒,回房去。”

穆妁這才想起方才的事來,忙問:“那孟侍衛呢?”

“他沒事。”

聽他只淡淡的一句,穆妁就放了心,他說的她自然是信了,還有她最高興的一點,就是王爺沒事。

見她轉身出去,秦沛才又叫住她:“夫人,王爺沒事的消息,不可外洩!”他的語氣隱隱地加重了些許,穆妁忙點了頭,這個她絕對不會亂說。

秦沛回頭,見他退身坐下。

單是將暗衛營的消息傳出來,晉玄王就可以肯定璇璣向著的人不是薄奚珩!她說愛他,那是她騙了他!

如果這個消息走漏,那她在郢京就會很危險。

一旦各位王爺的人攻入皇城,郢京就會大亂,他必須在那之前帶她離開郢京!

深吸了口氣,他才開口:“等晚上,讓長夜來我房裏。”他要走,也必須交代完晉國的事情。誤了大事,那他就對不住身邊這些一直舍命追隨他的人。

秦沛動了唇,卻不知道如何去應。晉玄王擡眸,竟是一笑:“先生應該相信我,我早已不是兩年前的那個我了。”

…………

又隔三日,襄桓王親自領軍攻至郢京城下,一時間整個郢京都人心惶惶。他還放出話來,朝中大臣安分守己的,他日他依舊會重用他們,若是不安分的,等推翻那暴君,下一個死的,就是他!

這消息終於隱瞞不住,傳入後宮。

嬪妃們驚得花容失色,誰都知道一旦皇上不是皇上,那麽她們可真就沒有活路了。

此時,什麽爭寵,什麽子嗣,統統都成了浮影。

思昀立於璇璣身側,亟亟地說著今日在外頭聽聞的那些駭人的事情。見璇璣依舊悠閑地喝了口茶,她緊張的神色像是緩和了些,一下子,想起了一件事。公主是鄢姜的公主,又沒嫁給皇上,就算叛軍真的攻入皇城,公主也是和後宮的那些嬪妃們不一樣的啊。也難怪她會這般從容!

思昀捂著胸口,跳個不住的心在緊張之餘又像是有了些許的安慰。

傍晚的時候,華妃急急地來了,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的血色。思昀請了她入內,她一進來,就拉著璇璣問:“那頭的事,你可聽說了?”

“聽說了。”她直白地答。

華妃越發地著急:“你說會是真的麽?”皇帝幾個月前就開始忙於政事,這個大家都知道,她也隱約是知道北方饑荒的事,可是怎麽也想不到如今的事情居然鬧得這般大!

璇璣低嘆著,卻是不答:“娘娘覺得呢?”

華妃沈默了,她自然希望不是真的,但是如今的情形看起來假不了了。聽聞早朝都已經取消了三日了,皇帝一直在禦書房待著,丞相成日也在那待著。

思昀進來給華妃倒茶,她也沒有心思去品,良久,才突然開口:“公主不請鄢姜王上幫忙麽?”

說來說去,今日來找她原來是為了這個。璇璣淺聲道:“這個要問皇上,我是婦道人家,也不懂。”她也不必與華妃說那些有的沒的。

聽聞她這樣講,華妃也不好多問。又坐了會兒,便借口離去。璇璣也沒有挽留,知道她心裏慌得很。沒有皇帝的寵愛,後宮的女人還有很多退路,比如子嗣,比如靠山。可是,倘若連皇帝都沒有了,那她們真是死路一條了。

臘月十八,天降大雪,守城的侍衛一句“頂不住”,浩浩蕩蕩的叛軍終是魚貫而入。

此刻已是深夜,雪下得尤其大,地上早已積起了厚厚的一層。佟寅匆匆自外頭進來,皇帝早已做好戰敗的打算,此刻聞得太監說暗衛營竟也被人控制,他這才勃然大怒。

丞相忙上前勸著:“皇上,韓將軍已經準備好一切,請皇上先行離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啊皇上,那些亂臣賊子囂張不了多久的,但是皇上一定要好好保重!”

佟寅也上前規勸。

皇帝的臉色鐵青,此刻韓青還沒有回來,皇城的禁衛軍最多還能堅持兩三個時辰。

“皇上,請皇上先走!”丞相與佟寅還在一旁勸著。

此時薄奚珩心裏想的,竟是暗衛營的消息究竟是怎麽洩露的?襄桓王得了假的兵力部署,是以這場仗雖然有那麽多王爺的參與,依舊堅持了那麽長的時間。可是暗衛營呢?

暗衛營的周圍根本就不可能隨便靠近,連他本人也不常去那邊視察。

驀地,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猛地朝外頭走去。

“皇上!”佟寅大叫一聲,追著他出去。

皇帝才出了禦書房,便聽見有腳步聲飛快地自夜幕中傳來。他定睛瞧去,侍衛已經跑上前來,將手中的令牌呈上,單膝跪地道:“皇上,鄢姜來人了!”

薄奚珩猛地皺眉,信箋已傳出去那麽久那邊都沒有動靜,怎的此刻倒是來了人?

只是,那令牌,卻真的是鄢姜的令牌!

丞相也從後頭跟上來,看了一眼,急著道:“皇上,是不是鄢姜王另有打算?”

皇帝臉色一沈,冷聲問:“人呢?”

“在前面!”侍衛伸手指著宮門口的方向。

皇帝略一遲疑,到底是擡步上前。

……

後宮此刻早就亂了套,叛軍雖嗎攻入皇宮,宮人們都開始收拾東西想要逃命去,嬪妃們也慌亂不已。

思昀到底也是變了臉色的,縱然自己的主子是鄢姜公主,眼下這種局面令誰都會覺得害怕。璇璣端坐在內室沒有出去,單是聽著外頭的腳步聲,她也知道,皇宮肯定大亂了。

她這蕪煙居宮人不多,可是該逃的,也逃完了。

璇璣不知道第一個進她這蕪煙居的人會是誰。襄桓王麽?或者,依舊會是薄奚珩。

她心下倒是釋然了,倘若真的是襄桓王,她不確定他會否真的為了之前的交易放她離開。因為“夏清寧”不在,她倒是顯得有些形單影只。

從窗戶望出去,深夜如此的大雪的甚少看得到的。璇璣起了身,行至窗邊,思昀忙上前塞了暖爐給她暖手。她瞧了她一眼,見思昀的臉色蒼白,眼底是滿滿的害怕。她一時間不忍,開口道:“若是想走,現在就去收拾東西。”等叛軍一朝宮進來,宮人們都會在第一時間逃命去。

她像是嗅到了兩年前那場宮變的味道,微微閉了眼睛,有點熟悉,卻又不覺得熟悉。

如今,是再沒有一個人在外頭等著她了。

她卻是微微笑了笑,頷首,任由外頭的風帶著幾片雪花飄進來,落在她的臉頰,帶著絲絲的冰涼。

思昀跟上前,小聲問:“公主走麽?”

璇璣輕笑著:“走?走去哪裏?”

思昀原本想說“鄢姜”,可是不知為何,那句話到了嘴邊,倒是給咽了下去。想了想,竟是咬牙道:“公主不走,奴婢也不走。”反正她也沒個去處,家裏的人都不在世上了,難得遇上一個好主子,她雖也怕死,可是此刻倒是不想走了。

睜眼,擡手將臉上的雪水拭去,璇璣轉身瞧著她,明明是有害怕的,卻又說不走。不知為何,璇璣心裏有一絲感動,說不出的感動。她從未想過在最後的時刻,陪在她身邊的,居然是這樣一個小宮女。一個,她認識不長,也從未先過竟會有交集的宮女。

她看著她,竟“哧”的笑了,怪不得世人都說,世事無常啊。

“公主怎還笑得出?”見她笑了,思昀越發地不接,現在皇宮快要大亂了,宮裏人都慌亂不已,可她看公主卻是一點都不擔心的樣子,她真是看不透了!

璇璣卻轉了身:“沒事,你去休息吧。”

思昀錯愕地看著她:“可是,公主……”

“去吧。”她揮了手。

思昀無奈,只得退了出來,輕聲將房門拉上,蕪煙居裏已經安靜了下來,外頭倒是偶爾還有腳步聲跑過的聲音。思昀輕嘆一聲,朝自己的房間走去,隔壁的房間,房門已經大開,不必看也知道,早已是人去樓空。思昀怔了怔,依舊回了房,盡管她知道,這一夜絕對不是一個安穩之夜。

也不知在窗口站了多久,手中的暖爐已經漸漸地冷卻。璇璣拉上了窗戶,吹熄了燈,和衣上了床。外頭的情況,她心中有些明了。要不了多久,叛軍會攻破皇宮,根本,不會等到天亮。

她嘆息一聲,不知道此刻的薄奚珩會是何種神情?

憤怒?悲哀?

她翻了身,心裏清楚這一次,襄桓王抓不住他。薄奚珩的行事作風,一定會被自己留足後路。她一點都不會覺得不安,因為她根本就不是要他死,她只是要他嘗嘗失去一切的這種滋味。讓他從巔峰跌入谷底,讓他知道這種絕望的感覺究竟是如何的痛。

他一定想不到為何自己會輸得那麽慘,他一定想不到鄢姜的軍隊為何沒有動靜,他一定想不到她就是當年那個被他親手殺掉的雲心!

璇璣閉了眼睛,一點都睡不著。

外面的風依然很大,裝在窗戶上“嘩嘩”作響。

“吱呀”一聲,璇璣猛地睜開了眼睛,以為是窗戶被風吹開了。她翻了身,拂開綃帳的時候,見窗戶依舊被關得嚴嚴實實。有些吃驚,才欲起身,猛地像是瞧見珠簾外一陣人影的晃動!

她大驚,慌忙從床上跳下來。那人影已經閃至她的面前,她想要叫,來人已經捂住了她的嘴。驚愕地撐圓了眸子,來人一身夜行衣,蒙了面,昏暗的內室中,她本不該如此驚訝的。

只是,這樣的裝束,璇璣已不是第一次瞧見,她甚至以為是自己在做夢,以為這是她的幻覺。

可是,他溫熱的掌心卻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是真的!

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一下子堵住了,她首先想到的是他沒死!他果然沒有死!

隨即,才欲放下的心卻是又懸了起來,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襄桓王的人已經攻進了皇城,難道……他是和襄桓王的人一起進來的?

不——

他是真的要幫襄桓王去搶那個皇位麽?

晉玄王沒有扯下臉上的面罩,瞧見女子錯愕的目光,他卻是有些放心。還好趕得及,叛軍沒有入宮,她也安然無恙!

捂著她的手終是松開了,因為那樣的眼神,他在林子裏截她的時候就曾瞧見過。他知道她已經認出他來,即便是松了手,也不必擔心她會叫喊。

其實,如今宮中大亂,她即便叫喊,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人聽得見。

靜謐的內室中,像是隔了半世的時光,才聽得他幽幽地喚了聲“璇兒”。

璇璣猛地一陣吃驚,這個當初用來在薄奚珩面前顯示他們“恩愛”的稱呼,如今從他的齒間甫出,竟叫她覺得驚慌起來。驀地,往後退了半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才開口:“王爺夜闖皇宮,就不怕皇上知道麽?”她也不問他是怎麽進來的,估計不錯,孟長夜或者楚靈犀就一定在外頭。

他不說話,上前握住了女子纖細的手腕。

璇璣掙紮著,壓著聲音叫:“放開我!我要叫人了!”

一把扯掉了面罩,他凝視著她:“叫,你叫!”

突如其來的轉變,叫璇璣怔住了。

他又道:“能將那麽重要的信息傳給長夜,你現在會喊他的人來抓我麽?為什麽,你既是一心在幫我,為什麽就不能讓我知道?難道你出了事,我心裏會高興麽?難道就因為我誤會了你,你就用這樣的法子來懲罰我?”

他的話,每一句都夾雜著咬牙切齒的味道,卻又句句藏著他對她的擔心。

璇璣的心頭一痛,他問了那麽多的“為什麽”,可是她什麽都不能回答他。她不能告訴他,她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補償兩年前欠下了他的債,不能告訴他,她真實的身份其實是荀雲心,她什麽都不能說!

被抓住的手掙不開,她用另一手使勁地推著他,厲聲道:“你走!我告訴過你為什麽!”

他不放手,還是冷冷地笑:“是,你告訴過我為什麽。你說因為他是皇帝,他能給你你想要的一切。那我現在告訴你,如果我做這皇帝呢?如果我也能給你你想要的一切呢!”胸口不住地起伏著,他喘著氣直直地看著面前的女子。她強作冷漠,可是那眼底的一抹驚慌到底是出賣了她。

而他在那一刻,像是有些安心。

心口像是有些窒息,她嘲諷地笑:“你現在身處皇宮還說得出這種話!你信不信我能讓你一步都無法走出去!”他到底是怎麽想的?晉國已經沈寂了那麽長的時間了,就等著那絕地反擊的一戰。為什麽他要來郢京,為什麽?

他依舊逼近了一步,聲音隨之低下去,淡淡的,竟是夾著嘆息:“信,我信。可是你會麽?”

一句“你會麽”,叫璇璣撐在他胸口的手驀地一顫,眸光從他的臉上移開,這麽些年,她幾乎都是喜怒無形於色,唯獨這一次,她竟然慌了。

來的一路上,他有擔心也有憤怒,擔心她會出什麽事,憤怒於她做的這一切竟然都想瞞著他!他怎麽能讓一個弱女子來承受這些危險?

可是這一刻,他又心軟了下去。擡手,撫上她的臉:“璇兒你愛我。”她只是不願意承認。

璇璣竟是驚恐地對上他的眼睛,不過極短的時間,她果斷地搖頭:“你胡說!我不愛你!”她不愛他,她不可能愛上他,她也不能愛上他!

略皺了眉,他不知道她在害怕什麽,可是他不會計較。

握緊了她的手,開口:“走,我帶你離開。”

“我不走!我不愛你!”

話語出了口,她猛地意識到了什麽,慌忙伸手捂住了嘴。

這下意識的動作,叫晉玄王心頭一暖。她還說不愛他,可又為什麽怕自己說話太大聲,引來宮裏的侍衛呢?嘴角緩緩笑開,他知道她不會看到,可是他自己知道就好。

拉她至門口,伸手欲推,聽得身側之人突然道:“為什麽要逼我呢?”

指尖有些顫抖,他猛地側了臉。昏暗的光線下,他瞧見女子靈動的雙眸,她的聲音卻是清晰:“你一定要逼我說實話是麽?那好,我告訴你,我的確不愛皇上,可也不愛你。我讓王兄延長婚期,讓妁兒將郢京的消息帶給你,都是為了讓他不做這皇帝。因為他不做皇帝,我就可以不嫁他,我就可以和我心愛的人一起走。”

她的話,說得他的眼眸微微撐大,璇璣接著道:“我喜歡的人是我師父,我們兩情相悅!”

除了拿夏玉做擋箭牌,她此刻再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她不能跟他走,不能!

這一次,他得了西涼的皇位,她就不欠他了。她也不要和他有什麽交集,一點也不要!

門外,依舊下著大雪,影子從門上一點點地飄落下去。他的側臉上,有雪花的影子飄動著,就這樣怔怔地看著面前的女子。

因為夏玉,是因為夏玉麽?

女子依舊淡聲說著:“不讓他們告訴你,是怕你誤會。你瞧,這不就是誤會了麽?如今郢京多危險啊,王爺就這樣眼巴巴地來,出了事可怎麽好?”心裏很緊張,祈禱著他快點走。

這幾句話,說得他心口絞痛,他痛的,卻不是因為夏玉,而是他不知道究竟有多大的阻礙,非得讓她編出這一個又一個謊言?

抓著她的手沒有松開,他深吸了口氣:“喜歡你師父也沒有,我依然帶你出去,皇宮被攻破後,會很混亂,你若在混亂中死了,怎麽和你師父長相守?”

璇璣自是沒想到話都到這份兒上了,他為何還不信。低頭就咬上了他的手,狠狠地咬下去。

錯愕於她的舉動,他沒有動,只從唇間輕輕吐字:“既是兩情相悅,那為何他不來救你?臨行回鄢姜的時候還那麽急?日後要編故事,編得像一點。”

【宮闈血】16

叛軍的弓箭手已經開始聚集,禁衛軍苦苦撐著,一名副將回眸之時,瞧見皇帝隨著方才去的侍衛大步過來,他心下一震,忙上前行了禮。

薄奚珩只沈了聲問:“人呢?”

副將整個身子一震,往一側推開半步的時候,薄奚珩已經瞧見前面倒在地上的一人。他的眉心一擰,厲聲問:“怎麽回事?”

副將整張臉都慘白不堪,只能開口:“回皇上,叛軍像是知道他是鄢姜的人,用弓箭射殺了他。末將有罪!”他說著,單膝跪下去。

佟寅“啊”了一聲,見皇帝的臉色一沈下去。從侍衛的手中接過那令牌握於手中,他低頭看了眼,其實鄢姜現在來人,早已無力回天了。報信的人能進來,鄢姜大軍不可能悄無聲息地進來,方才來的路上他就很清楚。如今人都死了,看來襄桓王也是做足了準備,這次不會讓他有機會翻身。

他只冷聲問:“韓將軍現在何處?”

那副將額上的涔涔的汗,低著頭答:“韓將軍正趕回皇宮來!”原本是去暗衛營調人的,誰知暗衛營也被人控制了!

薄奚珩思忖片刻,轉身朝後宮走去。佟寅是大吃了一驚,忙回身追著上去:“皇上,皇上您……”他叫著,卻見面前的男子沒有停下步子,反而是越走越快。他擦了把汗,只能快速跟上。

…………

蕪煙居內,依舊一片寂靜,院子裏,除了紛紛落下的鵝毛大雪便再去其他。房門依舊緊閉著,因為有月光,還可以瞧見門口那兩抹淡淡的身影。

璇璣原本是用了很大的力的,此刻聽他一句“日後編要故事,編得像一點”,到底是動了容。緩緩松開了咬住他的手,擡眸凝視著面前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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