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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喚他雲卿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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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只能藏好了。當初造的時候,匣子與墻壁就做得粘連在了一起,他伸手過去時才想起上面還掛了鎖。鑰匙竟還是房裏。

可夏玉卻遲疑了,不知為何,方才被她拉過的腕口依舊像是火辣辣的燙。他定了定神,運氣上掌,竟生生地將掛在匣子上的鎖劈斷了!

璇璣在房內稍等片刻,果然見他回來,手中的藥被裝在精致的小盒子裏。桃木做的六角盒,還細細地雕刻著幾朵貢菊。他還遲疑著,又打算要問究竟是害誰,畢竟他學醫救人,還未殺過誰。誰知璇璣開口便問你:“什麽毒?”

猛然回了神,他只淡聲道:“孔雀膽。”

璇璣自是聽說過的,接了過去,夏玉再欲開口,見她打開了盒子,只將裏頭的藥小心地用帕子包好,納入懷中。重新將盒子還給他,低笑著:“這可不能叫別人瞧見,你還給我那麽好看的盒子做什麽?”

聽她一句話,夏玉竟一下子忘了方才要問的是什麽。直到璇璣離去,他才猛地反應過來。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桌上的六角桃木盒子上,他不禁“嗤”的一聲笑出來,這個盒子小巧做工又精細,他還以為但凡女子都會喜歡的。

驀地,又不免怔住了,他要她喜歡這個盒子作何?

“大人,大人。”外頭丫鬟叫的有些急切。

他這才正了色出去,丫鬟忙道:“西邊傳話來,說老婦人要您過去呢。”

“何事?”皺眉問著,他奶奶可從來不會主動要見他的,況且,現在都已過半夜了。

丫鬟搖著頭:“不知道呢,就說要您快些過去。”

拉上房門隨著丫鬟去了夏老夫人的院子,她的房間果然是點著等。他才至門口,就見裏頭的丫鬟都退了出來,他進去,見老婦人正襟危坐著瞧著他,臉上沒有疲態,也不見任何表情。

夏玉低了頭上前,叫了她一聲“奶奶”。

夏老夫人直直瞧著他,問了句:“方才是興平公主來了?”

夏玉心下一緊,不曾響方才的動靜倒是將她吵醒了,遲疑著,只能點頭。老婦人眼底略升起一抹怒意,直聲問:“清寧呢?他怎麽沒有回來?”

“奶奶……”他的眼底一慌,此事太子殿下說過,除了他與孫將軍,再不能叫第四個人知道公主和夏清寧去向。一旦消息走漏,太子不能翻身,夏家滿門抄斬!

夏老夫人見他不願說,掄起手中的拐杖狠狠抽打在他的身上,罵著:“畜生!是不是下回不見的人輪到我了?”

此時璇璣早已經取了藥入宮,等她再換了衣服趕到鄢姜王寢宮外時,天邊已透出了一絲的光亮,莊嚴的帝宮裏,悲慟的哭聲從裏頭一陣陣地傳出來,宮女太監一直從內室跪了滿滿的一地。

聞訊而來的郁後才行至門口,便“哇”的一聲哭著沖進裏面。目光,在瞥見坐在床頭的太後時,她明顯是一怔,卻只是極端的瞬間,又撲倒在龍床邊大哭起來。

太子由宮女攙了起來,嘶啞著聲音道:“來人,扶太後回宮去歇息,再,派人去請二王子入宮來。就說……說王上駕崩……”

“是。”外頭進去兩個宮女,將悲傷不已的太後扶了出去,又有人急急出宮。

太子見璇璣朝前走了幾步,似是腳下步子不穩,他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身子,聽她低語著:“一切都妥當,我現在去太後宮裏,郁後這邊你拖延一些時間,記著,別讓二王子趕在郁後過太後宮裏之前入宮來。”

太子點了頭,她又塞了一方帕子給他:“這個,要交給郁後。”他應著,繼而從容開口:“來人,公主體力不支,送她去偏殿休息。”

郁後回眸瞧了一眼,也未曾覺得有異樣,依舊擦了把眼淚,又哭了幾聲。太子再入內時,見她已經起了身,哽咽著道:“本宮擔心太後,想著還是過去看看。”

他沒有攔著她,重新跪在鄢姜王的床前,低聲道:“此事娘娘不必急,孤還有幾句話,想與您娘娘說說。”

郁後的腳步一收,有些地怪地回過頭去。

璇璣出了帝宮,自然沒有往偏殿去,而是徑直去了太後的寢宮。

太後的轎子一停下,除了眼睛還有些紅之外,渾身上下一點都瞧不出哪有不妥,她匆匆入內,手中的帕子微微擰緊,郁後瞧見她回來,一定馬上會尾隨。她必須馬上叫外頭的將軍們時刻準備著,至關重要的一刻到了!

外頭的宮女快步拂開了簾子入內,她稍一擡眸:“可是皇後來了?”

宮女卻搖頭:“回太後,是興平公主。”

到底是吃驚的,好端端的,她怎麽來了?

璇璣進去的時候,見太後似是疲軟地靠在軟枕上,見她進來,太後才道:“昨兒夜裏才聽你太子哥哥說你忍不住悲傷讓人扶去偏殿休息了,怎的此刻還有空來哀家這裏?”

璇璣沒有笑,臉上裝出了悲哀:“興平是替父王來謝謝太後的,謝謝太後在最後一刻還是去見了他。”

太後怔了怔,見她過來坐了,指腹碰上一側的茶壺,秀眉微皺,揚聲道:“來人,茶涼了,還不下去沏一壺?”

茶很快沏了新的來,太後早已警覺地發現不是她宮裏的宮女,探究地瞧著面前的丫頭,不知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璇璣親自給她倒了茶,奉至她面前,笑著道:“以往太子哥哥不懂事,往後父王不在了,還要多仰仗太後扶植的。”

太後“嗤”地一笑,這個丫頭去了西涼一趟倒是精明起來了?如今再來討好她以往有用?既然太子不服管教,她何不培養一個聽話一點的人?郁後的兒子,好歹與她流著一半相同的血!

見她微動面前的茶水,璇璣略笑了笑,伸手端過她面前的茶,低頭抿了一口,一面用帕子擦拭著杯沿,一面道:“太後,可真是好茶,興平不是騙您的。”說著,又重新將茶杯放在她的面前。

呵,她不就是怕茶水裏有毒麽?而她又怎麽可能傻到將毒下在茶水裏?悄然將帕子收起,自己端起面前的茶杯輕呷了一口,低聲道:“父王再寵愛興平,興平終歸是要出嫁的。日後太子哥哥在鄢姜也只有太後一個親人,興平什麽都不能為他做,也只有這樣。”

太後這才飲了一口:“你倒是個好妹妹。”

“多謝太後誇獎。”

…………

鄢姜王寢宮內,太子遣退了眾人去外間候著。

郁後疑惑地看著他:“不知太子有什麽要與本宮說的?”

太子不自覺地擡眸瞧了鄢姜王的遺容一眼,繼而起身背對著鄢姜王的遺體,道:“娘娘難道不奇怪為何父王臨終,太後卻在這裏麽?”

這件事,她自是覺得奇怪的。甚至是,昨兒半夜裏,有緊急消息說太後來了這裏,恐是想要輔佐太子登基,她不得消息也不好擅自闖進王上的寢宮,此刻見太後離去,她正是要去問個清楚明白。

太子卻又道:“其實娘娘心裏早就明白了,也無需孤來點明。父王臨終前,與太後冰釋前嫌,日後鄢姜的天下,就是孤的天下。娘娘若是識趣,日後便是太後。”

郁後的指尖一顫,帕子沒有握緊便從指縫間滑落下去,太子眼疾手快地彎腰替她去撿,手掌覆在華麗袍袖之下微微一個動作,便將兩方帕子調了包。悄然將帕子塞入她的掌心,順道開口:“孤知道娘娘不信。其實,父王去時留了遺詔。”

一聽得“遺詔”二字,郁後一門心思都在那上面了,哪裏還顧得上去瞧手上的帕子?慌忙住他:“遺詔呢?”

他略沈了臉色:“自然在太後手裏。”

此刻,郁後再是呆不住,一把推開他,匆匆往太後宮裏去了。

太子似是常常松了口氣,回身,直直地跪在自己父王面前,眼眶微微潤濕:“父王,您安心地走,一切都如您預想的那樣。”

璇璣從太後宮裏出來時,恰見郁後的轎子匆匆停下,未及停穩,便瞧見那女子慌慌張張地掀起了轎簾沖進去……

從容回至王上寢宮,遠遠地,便聽得一華服男子悲戚地喊了一聲“父王”,便匆匆沖進內室去。璇璣雖不過第一次見他,亦是知道這就是鄢姜的二王子。疾步入內,見太子聞聲回眸,他的神情甚至悲涼,二王子的目光一閃,竟未在內室瞧見太後與郁後,心下有些奇怪。

太子淡聲道了句:“太後回宮休息了。”

二王子心下一想,估計母後也是過去了,這才上前跪下大聲哭喪起來。

璇璣也默默上前跪了。

不多時,外頭傳來了嘈雜的聲音,有太監急著跑進來,跪在太子身側小聲耳語幾句,瞧見太子整張臉都變了,猛地站了起來。

二王子不明所以,也跟著起身,問他:“何事?”

太子的臉色瞬息陰沈下去:“侍衛來稟,說皇後毒害了太後。”

“你說什麽?”二王子幾乎跳了起來,“這怎麽可能?”

太子只轉身出去,二王子亦是跟上,聽他道:“人贓並獲,是不是因為太後答應了父王要輔佐孤的原因?”他的眉心微擰,果然見二王子的臉色都變了。

璇璣沒有跟著出去,而是長長地舒了口氣,目光,落在鄢姜王再無生氣的臉上,喃喃地開口:“這是您要的結果,我只是想不到更好的脫身方式。幸好,郁後該不是您心疼之人。”他給她想好的退路是西涼皇後。

可是太子知道她不是真的公主,難保太子不會過河拆橋,唯一最安全的,就是嫁禍。

方才看那二王子的表情,明顯也是不確定,以為郁後會那麽糊塗就跑去殺了太後。

她深深一聲嘆息,頹然半跪在他的床前。這個男人榮華了一生,連死後都可以為兒子設計得那樣好,她不禁想要笑,想起他以為自己是他最疼愛的女兒,竟又覺得嫉妒起來。

她也去過太後寢宮的事,會被很好的抹去,此事既然已經和郁後有了關系,太子不會再傻到將她牽扯進去。

聽說二王子在去太後宮裏中途開溜了,隨後王宮外陳將軍的部隊開始攻進來。他是信了郁後所做之事,據傳進攻的消息傳入王宮時,郁後大哭不止,適才明白這一切他們終於還是輸了。

郁後謀害太後一事流傳出去,二王子趁機謀反,失盡民心。原本支持太後的大臣將軍都靠向太子這一邊,這一場仗,幾乎已經不用打。

二王子戰死,郁後自縊在寢宮之中。

這些消息傳來時,璇璣依舊呆呆地跪在鄢姜王的寢宮內。後來孫將軍入宮來,卻只匆匆去見了太子。

七月二十九,舉國發喪。

八月初三,新王登基,大赦天下,免稅一年。

璇璣立於窗前,外頭是湖水碧綠的一個小湖,偶爾會有金色小魚游上來,在湖面吐著泡泡。他手執著細長的柳條,在湖中滑出好看的弧度,緊密的波紋緩緩飄散開來,驚得魚兒們瞬息間消失在視野。

簾子外,隱隱地想起了腳步聲,璇璣回神時,瞧見男子已經入內來。凝視著,竟是新王。

她一驚,忙上前行禮:“王上。”

新王扶住了她,竟低低一笑,眉目帶光地睨視著她。璇璣心頭一震,慌忙將手從他的掌心抽出來,她適才想起他既當她是公主,她便不能喚他“王上”的。忙又改口:“王兄。”

新王卻是怔了下,皺眉道:“還是……喚王上。”她畢竟不是自己的妹妹,不是興平公主。

璇璣只得點了頭,聽他低嗤一笑:“夏玉可真會辦事!”目光,直直地落在璇璣的身上,心下嘆道:如此奇女子倒是便宜了那西涼皇帝!

他話裏的意思,璇璣並非一概不明,她只轉了口道:“不知我要帶走的東西,王上可有準備?”

他這才想起她要回西涼的事情來,此事倒也的確不能耽擱了。他忽然像是有些覺得吃虧,可當下他才剛即位,時局尚未穩妥,也不易與西涼起沖突,只能點了頭:“朕讓孫將軍護送你回去。”

“不必了,此次既要見襄桓王的,還是低調一些的好。我問王上要一個人。”

“嗯?”

“夏大人。”

新王的眉頭一皺:“他?”

璇璣怕他是不願,忙道:“此事我自有定奪,屆時也必定還您一個完好無損的夏大人。”

他倒是爽朗地笑起來:“朕有什麽好不放心的,你的手段,朕倒是領教過了。”

璇璣謝了恩,他忽而問:“你叫什麽?”

遲疑了下,依舊只道:“璇璣。”

“璇璣……”他低低而念,繼而笑起來,“好名字,朕會記住你的。”

…………

自那日去過夏府之後,便再不曾見夏玉出來過。新王登基的時候她不曾去,是以也沒有見著。脫了繁覆的宮裝去夏府,面紗也不必了,門口迎接她的丫鬟依舊顯得很吃驚。

“夏大人呢?”她依舊稀松平常地問。

丫鬟怔了下,才低聲道:“在房裏呢。”

她徑直過他房裏去,這次的丫鬟卻是跟了上來,像是鼓起了勇氣才問:“公主不是要嫁給西涼皇上麽?您來府上,王上不會生氣麽?”

步子停住了,奇怪地看著丫鬟。她被璇璣的目光嚇到了,慌忙跪下了:“公主恕罪,奴婢問錯了話!”一面說著,一面打著自己耳光。

她低嘆著:“起來吧。”

丫鬟嚇得哭了,好像她是什麽兇禽猛獸。璇璣沒有閑情去管她,徑直推開了夏玉的房門就進去,屋子裏,倒是未瞧見他的人,床前的幔帳落著。

她皺了眉,走上前,瞧見一側的桌上,還擺著她上次來時瞧見的那些畫,正用那六角的桃木盒子壓著。

叫了聲“師父”,也不見有人應聲,璇璣心底覺得有些不妙,疾步上前,一把掀起了床前垂掛著的幔帳。被子未疊起,床上卻是空空如也。回眸之時,恰見他自外頭進來,見了她,明顯也是一楞。

隨即溫聲笑道:“以為你回西涼去了。”

“嗯,正是要回,王上讓你護送我。”

他吃驚了:“我?”

“對,夏大人,鄢姜還有第二個麽?”回頭,瞧著桌上那些東西,她又道,“該收起來了,也用不到。”

他像是一下子想起什麽,將門關上,疾步上前,壓低了聲音道:“皇後把太後毒殺了?”他的眉宇之間明顯是試探的神色,眸中已經漸漸地開始不平靜。

璇璣沒有笑,認真地盯著他,然後開口:“對,就用你給我的孔雀膽。”

如此簡單一句話,夏玉早已了然於心。他的音色一變,厲聲道:“誰給你那麽大的的膽子?”

“王上。”直面著他輕聲說。

方才還怒意滿滿的眼底,瞬息間竟被壓抑所充斥,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倒是額角忽而滲出了細細的汗。璇璣心底嘆著,所以睡他愚忠,是主子下的命令,他便可以什麽都不問。

從袖中取了新王給她的令牌,在他面前揚了揚:“夏大人,可以跟我走了麽?”

這是鄢姜王獨有的金牌,見其如見人。他端上了恭敬的臉色,頭也低下去。璇璣轉身出去,他跟出來,忽而又遲疑,想了想,叫了一側的丫鬟過來,吩咐著:“跟我奶奶說,王上派我有事,可能要好久才會回來。清寧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丫鬟見公主還在邊上,此刻也不敢多說什麽,只能點頭。

外頭馬車早已經準備好,幹糧和水,還有一路的盤纏。其實簡裝上路也挺好的,目標也很小,不必再擔心一入西涼國境,便會引來想上次慶陵王行刺公主的事情。

“清寧是誰?”這個名字,她從未聽說過的。

外頭的男子沒有回身,只開口:“我弟弟。”

“夏清寧?”她有些訝異,隨即讚道,“好聽的名字。”

他輕輕地笑:“是啊,很好聽。公主第一次聽我提及的時候,就說想見見我那弟弟,一定人如其名。”

她卻不笑了,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良久良久,才忽而開了口:“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寶焉。”

他握著馬韁的手微微一震,略回了頭脫口道:“我娘給我取這個名字的時候,也這般說。她希望,是可以成為一塊璞玉。”

直直地看著他:“你本來就是。”

他的眉眼彎彎,又溫純地笑起來。

璇璣彎腰出去,坐在他的身側:“因為我去夏府,所以你奶奶問及了你弟弟的事?那你怎麽說?”

他的笑一點點地褪去,顯得無可奈何:“我什麽都沒說,王上說,不能說。”

她低嗤著:“她一定以為你害了夏清寧。”

他竟“嗯”了一聲,璇璣驚愕地瞧著他,胸口積累了怒,此刻卻只憋出二字:“愚蠢!”

“那是殺頭的大罪。”他解釋著。

她的臉別過去,話語毫不客氣:“你在她心裏也早死了。”她忽然,又想起卓年,她要回西涼了,可是卻再見不到他。

呵,這個世界就是那麽奇怪,有的人,生來有著牽扯不斷的關系卻從來不在乎對方,而有的人可以視對方如命上蒼卻吝嗇著那麽點相處的時光。

她與卓年,相認的時間太短。

她原本還以為,可以想了法子送他出宮的,可誰知,那一面竟成了永別!

消息傳來鄢姜,還說是惠妃病故,也許薄奚珩還不知道他的身份。是了,沈太醫會替他掩飾,若然不,他自己也脫不了幹系。

夏玉被她說得心頭一陣刺痛,他卻又笑了笑,在夏府,他從來活得想個外人。只是做著自己想做的事,幫著自己想幫的人,除此之外,他還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才欲開口,身側之人忽而站了起來,掀起車簾快速進去了。他喊了她一聲“璇璣”她也沒應,方才不過極端的時間,他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

襄桓王的封地是離開郢京最近的,馬車入城的時候,已是八月十六。城中還彌漫著昨日中秋的熱鬧氣氛,他們沒有逗留,徑直去了襄桓王府上。

請了人通報,不一會兒有人出來帶他們進去,襄桓王正與幾位客人坐在廳中悠閑地飲著茶,對面此刻進來的兩位不速之客,他顯得並未多大在意。

璇璣徑直上前,將臉上的面紗摘下,沖主位上的男子一笑:“王爺別來無恙。”

握著杯子的手明顯是怔了怔,璇璣猜的沒錯,晉玄王能知道宮女變公主的事情,他襄桓王沒道理會並不知道。

此刻也不顧她身邊那男子是誰了,襄桓王尷尬一笑,忙起了身道:“各位,本王今日有要事,先失陪了。”擱下了茶杯走過來,低語著,“這邊請。”

璇璣點了頭,與夏玉跟上他的步子。

書房內,幽靜的很,外頭此刻想必也早已經布滿了侍衛圍守著。

對於這個所謂的鄢姜公主的到來,襄桓王在震驚之餘,卻也想不出她的用意。請他二人坐下,又讓人上了茶,他才低笑道:“公主不是回鄢姜去了?皇上貌似並不曾得到消息說你要回來。”

她一笑:“看來我也不必和王爺拐彎抹角。來王爺這裏,自然沒有人知道,也是,我王兄授意的。”將金牌一亮,她繼續,“只因我王兄覺得西涼皇帝的誠意不夠。”

“哦?此話怎將?”他皺了眉示意她繼續。

璇璣毫不客氣地直言:“慶陵王一事想必王爺清楚,你們皇上說的皇陵一事我不清楚,但真正讓慶陵王下懷的,卻是他行刺本宮的事。幸好本宮當時未在馬隊裏,本宮提前就去了郢京。我王兄以為,皇上既能拿我作餌,便是不放我在心上。結盟是好事,可也得看對象。”她的目光游離在襄桓王的臉上,果然瞧見他的神色開始動了容……

【宮闈血】08

襄桓王的一手指腹緩緩地摩挲著手中的杯沿,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璇璣的臉上,那時候回京,對於這個女子,老實說他並不是沒有註意過。因為是薄奚珩安排了放在晉玄王身邊的人,他也曾暗中註意多次,只不過在他的印象裏,除了長得好看點,也並沒有什麽不妥的事。她渾身上下所表現出來的,也不過只是一個宮女能做的事。

是以她就是鄢姜公主的消息自京中傳來時,他很是震驚。如今看來,這公主是假不了了。那麽只能是這個女子的演技太好,臉他都被她變了。

呵,心底笑一聲,還不止是他,皇帝、晉玄王,看來誰都沒有事先認出她來。

而她方才的一番話……

襄桓王心裏思忖著,再次細細地將她的話咀嚼了一遍。表面上的理由,看似是可以信服的。只是,她也只說是鄢姜王的意思,覺得西涼皇帝的誠意不夠,那麽她呢?

璇璣見他不說話,自己卻是從容地低頭飲了口茶,她會給他考慮的時間,並且不會打擾。

夏玉坐在她的邊上,對於為什麽要來見襄桓王,一路上璇璣也不曾與他透露半分,此刻聽她說出來,他倒是訝異了。茶水擺放在面前,他一口都沒有喝,這個所謂的襄桓王心思倒是沈的很,讓他會不自覺地想起前不久死去的鄢姜二王子。

璇璣優雅地喝了幾口茶,見襄桓王像是想的差不多,她才繼續道:“當日慶陵王的事連本宮都覺得事出突然,皇上還真是一點兄弟情分都不顧,連那三個幼小的稚子都不放過。不過王爺那時候不在京,很多事怕是都不知道,慶陵王那時候可真是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

襄桓王握著杯子的手略緊,脫口問:“什麽話?”

璇璣卻是笑而不答,只轉了口道:“這個本宮是耳聞,也不該亂說。不過慶陵王行刑時……”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吐字輕柔,“被割了舌頭。”

襄桓王的指尖一顫,杯蓋隨即發出輕微的一聲“當”,他忙將茶杯擱在桌上,璇璣只作未見,倒是回眸,沖夏玉笑了笑:“覺得悶麽?不如你先出去走走,等我與王爺談完,我們就離開。”

俊眉微擰,她如此態度,夏玉還是頭一次瞧見,不免是怔住了。璇璣見他不動,伸手推了推他:“不如去外面,給我買糖葫蘆?”

夏玉怔了怔,才知她是要支開自己,回想起在鄢姜帝宮的偏殿,她的那句“往事內飾,師父也要進來聽麽”,他心底似是明白了。這是他們西涼的事,自己到底不過是個外人。朝她溫純一笑,拂袍起了身。

襄桓王細細地瞧著面前二人,聽她的語氣,似乎這個男子對她很重要。方才還與他說著慶陵王的事,轉口便能扯到這個男子的身上。

他正思忖著,見璇璣已經回眸,襄桓王這才想起她說的慶陵王一事。他的眉頭不免皺得更深了,這倒像是薄奚珩能做的事情,果然是皇位面前無兄弟!

璇璣低咳了一聲,卻不提夏玉的事,只道:“本宮倒是覺得奇怪,他如今已經身處高位了,何以還能對自己的兄弟下如此重的手?”悄然瞧了一眼襄桓王,果然見他的眸中染起了怒,卻是沒有很好地道破。璇璣心下清明,他還是不信自己的。她也不追問,只又道,“本宮在西涼皇宮待的時間也不算短,傅承徽下毒一案當時一點重重,你們皇上居然也不查明真相,就把傅家滿門抄斬了,呵,真叫本宮吃驚。”其實她深信,這些事情襄桓王不會一點都不知道。

他嗤笑一聲,卻言:“慶陵王有沒有行刺皇上暫且不說,卻是真的差點動了公主。傅承徽的事,本王不知情,倒是也不好說。”他頓了下,又殷勤地開口,“公主,這茶可是上好的普洱,你可要好好地品嘗。”

原來說了這麽多,他也不過是觀望。璇璣心底冷笑著,竟是起了身:“既是如此,興平還急著進京,就不打擾王爺了。這一次,算是本宮會錯了意,來錯了地方。”她像是真的很懊悔似的,“早知道,應該先會會晉玄王的,原本還以為王爺你會比較有想法一些。”

轉身推開了書房的門,外頭的陽光甚是刺眼,她不覺迷了眼睛。一腳跨了出去,忽聽得身後男子起了身,開口道:“公主留步。”

“嗯?”她回眸,嘴角噙著一抹笑,“王爺想通了?”

他也笑了,開口道:“本王覺得還是可以和公主好好談談的,請。”他自己卻行至外頭,叫了下人回來,吩咐了幾聲,隨後才進來。

璇璣回眸瞧他一眼,他忙解釋:“看來本王與公主還有好多事情要談,是以讓人準備了些點心,我們可以慢慢說。”

璇璣低聲一笑,見他親自過來倒了茶,才開口:“王爺其實早就該如此。”

襄桓王這次終歸是點了正題:“本王方才也還好奇,公主為何不先找晉玄王?別說他的封地離你們鄢姜近,當日晉玄王好歹也與公主相處過一段時日。”

璇璣笑一聲,道:“正因為相處過,所以有些事才不好說。他日王爺成就大業,興平也是有事相求的。”

“哦?”他似是來了興趣,原來她也有求於人,看起來這件事倒是越來越有趣了。

女子低柔出聲:“與你們皇上的婚事,是我父王應下的,可是興平早有心上人,是以不願嫁。否則,也不會有如今我王兄下的聖旨替興平緩婚半年了。”

此事,襄桓王還不知道,倒是一驚:“那公主是要本王……”

“王爺是聰明人,自是等那一日,尋了理由放興平離開。至於興平去處,自是不必王爺來擔憂。”

襄桓王一怔,隨即笑出聲來,他像是想起什麽,朝門口瞧了一眼,大膽地問:“可是方才那位公子?”

璇璣沒有否認,她要夏玉陪她來,為的,不就是此事麽?

笑了笑,低聲道:“是,清寧生性淡泊,也不喜王室生活,倒是叫王爺見笑了。”

恰逢此事,門外有丫鬟敲門,送了點心進來。襄桓王客氣地叫她嘗,又言:“本王看公主深明大義,到底也是小女兒的心思。”

璇璣去了一塊糕點,嘗了嘗,才開口:“興平到底不過一個女人,沒有那麽多的想法。等回京之後,興平會尋了時間,替王爺送郢京的兵力部署。”

襄桓王將一口糕點咽下,聽得她的話,心下一喜,朗聲笑道:“和公主說話真的一點都不費勁,本王喜歡!不如這樣,公主暫且現在本王府上住上幾日,本王也好替公主準備一些東西,以示敬意。”

呵,狡猾的襄桓王,不就是想試探她麽?

璇璣也不點破,只笑道:“那就多謝王爺美意了,只是本宮還是不住府上,他不喜歡。”

“那本王讓人帶你們去城中最好的客棧。”這回,再不等璇璣拒絕,他便大步行至門口,喊了人來,,又細細地吩咐一番,才請了璇璣出去。

璇璣抿唇一笑,行至王府門口時,恰見夏玉亟亟自外頭入內,他的臉色有些怪異,見了璇璣像是想說什麽,目光瞥見她身後的襄桓王,到底咽了下去。他的手中,果然拿了一串冰糖葫蘆。

璇璣快步上前,接過他手中的東西,故作不知,回眸看著襄桓王:“王爺留步吧。”

從王府到客棧的路程並不遠,璇璣在客棧門口便遣退了那王府的下人。掌櫃的見他們衣著不凡,忙親自迎了出來:“客官,要住店?”

“對,給我們一間上房。”

夏玉心中猛地吃了一驚,才欲開口,便被她握住了手,見他沖自己燦爛一笑:“糖葫蘆真好吃。”

小二領著他們上樓,又親自送了茶壺來才關門出去。

璇璣倒是真的坐下來細細地吃糖葫蘆,夏玉臉上的緋色褪了下去,只心口還“砰砰”地跳著,遲疑著,才欲開口,便聽璇璣問:“外頭會有人偷聽麽?”

他一怔,閉息凝神片刻,才搖頭。

璇璣似是松了口氣,看來襄桓王這點面子還是給她的。她見夏玉整個人都有些奇怪,便輕聲道:“出去的時候被人跟蹤了?”

他猛地吃驚:“你怎麽知道?”

在襄桓王後來再次請她進去,搪塞她是叫了下人準備糕點的時候她就猜到了。夏玉見她只笑不語,忙又道:“我還和他們動手了。”

“你和他們動手了?”璇璣的神色一變,忙放下了手中的糖葫蘆,“可有傷著?”

他搖著頭,竟是解釋:“原本是買了三串糖葫蘆的,中途掉了兩串……”眉宇間的川紋有些深,他像是覺得可惜,“是襄桓王的人?”看璇璣的態度也知道了。

璇璣松了口氣,驀地,竟不免好笑,看來襄桓王不在這屋子外頭部署監聽的人,是知道夏玉會功夫,他也怕將事情弄巧成拙。不過如此,對她來說自然也是有利的。畢竟夏玉不是夏清寧,弄不好,她可就滿盤皆輸了。

夏玉卻是起了身:“為何只要一間屋子,這……這不合禮數。”還有,他總覺得今日,璇璣很奇怪,對他的態度很奇怪。

但,究竟哪裏奇怪,他像是有一下子說不出來。

轉身,猛地推開了窗戶,下面正是對著大街,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卻叫夏玉此刻的心情愈發地煩悶。

身後女子跟著起了身,聲音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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