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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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入秋,天便冷得快起來,昔日繁花成落花,片片埋葬入黃土。梧桐樹下,有雨聲,隔著窗兒,淅淅瀝瀝地滴到天明。

轉眼,秋殘冬至,風吹空階色清寒,窗紙上結著冰霜,偶然一推門窗,梅枝點點白,方知昨夜有初雪,天地妝成一色瓊。

寶芽總覺門庭太冷落,堆了個小小的雪人,不時與它絮絮訴說著什麽,屋內那人卻仿佛天生怕雪,總是裹在被褥裏不願起來。

這一年的冬分外難熬,經過上回的事,傅意畫當真是不聞不問,那些下人開始還規規矩矩地做事,但時間久了,再沒聽對方提過一句紅顏閣,看來真是把那人給遺忘了,也就變得愈發怠惰,膳食不是冷的就是剩的,寶芽哪裏能幹,與對方起了爭執,一通大吵大鬧,李貴福聞訊趕來,哼哼幾句,指著下人鼻子罵:“沒腦子的飯桶,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主子不疼沒那命,就乖乖的安分守己,難道還想整日吃香的喝辣的。”

寶芽聽他這話,分明是指桑罵槐,一顆心霎時冷到谷底,鬧過幾次不得果,也漸漸看得明白了,而今她們是莊內最受冷落的人,莊主不憐惜,就算鬧個死去活來,到頭也是自己吃虧。煎藥的小丫頭時常偷懶,她便自己到廚房裏煎藥,習慣了,反而還不願假手於人,幸虧周郎中每次前來診病,也不忘到紅顏閣一趟。顏紅挽經過幾個月的調養,身子基本無礙,對於下人怠慢的事也不大放在心上,每次吃完便早早地睡去了。

寶芽瞅著今年的雪特別多,最怕她熬不住,以前一入秋,送往紅顏閣的炭火總是最多,今年卻只按照每戶分例的量給,寶芽將平日積攢的銀錢偷偷摸摸地掖給對方不少好處,這才免去一些刁難。但顏紅挽一向怕冷,炭火依是不夠用,寶芽便把棉被毯子統統拿給她裹上,原本消瘦的人兒被裹得像團圓滾滾的粽子,讓人見著可憐又可笑,若是趕上風雪之夜,冷得厲害,就幹脆與她同床而眠。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寂寞著,也叫人忘記了指間流光,庭外那一枝白梅雕零,雙燕歸來時,雪融溪潺,桃紅人瘦。

晌午,顏紅挽把自己包在柔軟的毛毯裏,聽著窗外鳥啼,禁不住問:“這是什麽叫呢?”

寶芽探頭張望,笑起來:“是喜鵲。”

“喜鵲、喜鵲……”顏紅挽喃喃自語。

寶芽欣喜之間,又有些悵然:“冬天總算是熬過去了……可是這樣的日子,又要熬到幾時才算頭呢……”

顏紅挽仿若未聞,低頭咬著指尖,癡癡地笑。

寶芽知她心裏歡喜著什麽,再過不久,蕣華園裏的瑞香又該開了吧?

飛雪一去,枯池換碧妝,春風十裏,挾著昨日小雨的清新,那杏花剛一開,便有蝶兒急著縈繞。

寶芽急匆匆地趕回來,關上房門,喘了幾口氣,神情竟與平日不大一樣。

顏紅挽斜斜倚著床柱,掩著帕子輕咳,這時節早晚料峭,反倒落下小病。

寶芽穩了穩心神,端著藥碗入內,舉起銀勺,妥貼地餵她服下去。

“怎麽今日外面吵吵鬧鬧的呢……”她的聲音總像那花絮下初鶯幽幽的囈語,撒著嬌般,軟軟噥噥的。

寶芽指尖一抖,低聲應道:“嗯、嗯……是啊。”

“怎麽了呢?”顏紅挽察覺她神色有異,目光略微茫然地望向窗外,“是不是誰又說什麽了……”

寶芽咬緊唇,半晌才道:“今日是莊主的生辰,請來了好多賓客。”

盡管傅意畫身為江湖巨擘,但行事素來低調,往年生辰也不過走個簡單的形式,今日這般大張旗鼓,想來是有原因的。

“我聽說……聽說……”寶芽欲言又止,擡頭看著她,臉上說不出是憐惜還是哀傷,“莊主與池家千金訂了親,婚事就在下個月舉行,聽說池家……是江湖有名的四大世家之一……”

顏紅挽面無表情,呆呆凝視窗外,也不知聽沒聽見。

一時無話。寶芽左右尋思,想寬慰兩句,稍後,聽得顏紅挽一聲輕笑:“是呢,如今他是赫赫有名的染月莊莊主,有了四大世家之一的池家支持,他日被推舉為武林盟主,也亦非難事……池家小姐,恐怕也是位難得一見的美人吧……”話音甫落,伏下身劇咳。

寶芽見狀,撫了撫她的後背,趕緊跑到外室倒水。

而顏紅挽臉上泛著異樣的紅暈,正嗆咳不止,想著那人、那人……終於……肩膀痙攣著一顫,雪白絹帕間,殘留下一小灘殷紅,如臘梅綴雪,觸目驚心。

顏紅挽揚起唇角,仿佛嘲弄著什麽,神情一片漠然,將帕子掖在錦枕下。

片刻功夫,寶芽捧來清水,待她慢慢喝完,抿動嘴角,方要言語,卻聽顏紅挽淡淡地問:“這個時候,瑞香都該開了吧?”

寶芽“啊”了聲,見那面容無悲無喜,越發拿不準她的心緒,只得悶聲一應。

顏紅挽未再多言,背沖著她躺下,半晌也不動彈,寶芽便當她寐著了,上前蓋緊毛毯,默默離開。

********

今日鐘泉山山腳下,車水馬龍,熱鬧非凡,各路江湖豪傑紛紛應邀赴宴,染月莊主武功絕世,名動天下,論其文采才智,更非常人能及,為此慕名而來的人士絡繹不絕,更聽聞“武林第一美人”池秋怡也將赴宴親蒞,為一目睹芳容,不少人自發而來,把通往山莊的山道上擠得水洩不通,可惜門前早有染月家丁們嚴密看守,除了手持請柬的賓客,其他人不得入內。

慢慢踱步在九曲回廊裏,影壁外夕陽斜落,黃昏中飛過青鴉的影子,不知不覺,天色黯淡下來,莊內侍婢忙著四處掌燈,迎面與那人擦身而過,不由得紅了臉,回過首,顧盼流連。

停到一處池畔,耳際的喧嘩笑語終於漸漸遠去,得到了期盼已久的寧靜獨幽,蓮花飄香,碧波粼粼,池面中倒映出一剪清長削瘦的人影,緞帶錦服,憑風而立,宛若翠林秀竹一樣挺俊,眉生得黑綿濃長,疏朗遠山橫,雖是迎著晚色,但那對瞳眸澄明至極,熠熠生輝間,蘊著春風般的熏暖柔和,肩後一頭長發以銀環束住,隨風無拘無束地飛揚,好似天外來客,有入世飄逸之致,翠柳、白蓮、碧水,渲染開一片如詩意境,而他便仿佛絢耀寶玉,被鑲嵌在水鏡之中。

一路穿廊越亭,跨幾道石拱門,步入花苑內,天端晚霞正燒得濃烈如錦,將園中的粉桃白李都鍍上一層緋艷的霞光,低沈沈的天幕裏,那些花兒失去白日裏的爭奇鬥艷,顯得格外寧靜,也多出了幾分可人的嬌羞。

他俯下身段,淺嗅芳蕊,又用指尖撥弄過花瓣,動作輕輕的,就像撫摸過美人的眉梢。

“蕣華園……”口中嚼著這三個字,他順獨辟出來的小徑步入園中,霎聞馥芳酷烈,飄襲千裏,好像百花之香匯聚於一處,天近傍晚,仍有無數蝶兒徘徊,上下翩躚浮動,情景煞是奇異美幻。

“‘奪花香’……果是實至名歸。”他聲音純澈,靜中聽來,流露著暖玉潤水的質感。再一擡目,霍然怔在原地。

那時,搖曳的瑞香花畔,蝶舞、凝香,一點紅影,好似彈指煙花,正在風中一點點地破碎……

她緋衣青絲,煢身獨立,一抹夕陽餘暉反照,襯得紅裙瀲灩,瑰姿流麗,宛然彼岸盛綻的繁花,浮華,驚夢,是艷極的……灼灼刺痛了人眼。

她從袖中探出一只手,膚色剔透,芊芊細骨,空氣中,仿佛有雪融化開了的味道。

正欲觸上一株瑞香花花瓣,那人卻似察覺到什麽,側過首,低垂的眸子,在那刻輕輕擡起來,眸華幽麗,如匿暗香,流轉間,挑碎一池秋水。

當目光相遇,錦服少年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那麽一雙絕色的眸,靜靜的,幽幽的,似霧弦彈落的雪,說不盡的煙魅之美,她凝著他,恍惚是笑了下,又恍惚只是迷茫,靜立暮色裏,猶若一簾夢,是夢裏的落花,寂寞不知歸宿……

那一眼,交織。從此,在劫難逃。

錦服男子只覺得心在一點一點沈淪,呆呆望著她,猶自失神。

背後驀然傳來喊聲,遠處的她好像受了驚,回過身,紅紗一拂,青絲漫漫,杳入花間。

錦服男子下意識地伸出手,仿佛急於挽留著什麽,直至省神,胸口一空,一悶,方覺那般不可思議。

剛剛……究竟是幻,還是夢?

那個人……到底真實存在?還是誤入塵寰的仙?

淡淡夕暮中,她的容顏總有那麽一些朦朧,但姿之傾城……顛倒紅塵……已叫人、已叫人魂魄無依,相思難斷……

“公子!公子!”小童氣喘籲籲地跑上前,略略抱怨道,“怎麽跑到這裏來了呢,叫我一番好找!”

池曲揚循聲回首,豐神如玉,神采飛揚,那一瞬,連驕陽都黯然不及。

“籬生,你怎麽找來了?”

籬生見他神儀耀目,但眼神卻透著點點恍惚猝愕,不知該氣還是應當無奈:“大小姐說了,莊主辰宴還未結束,公子好好的一個大活人怎麽就不見了。公子愛亂跑,我這個當下人的眼睛又是放在哪裏了,我說公子呀,我不過一轉身的功夫,您就不見了人影,可是害苦了我!”一想到對方的嚴聲厲語,他便禁不住打個哆嗦。

池曲揚微笑:“你也知道,我最不善應付這種熱鬧場合,況且姐姐只顧著與莊主眉目傳情,哪裏還顧及得到我呢。”

籬生拉起他的胳膊,連聲催促:“好了好了,先別說這麽多,快些隨我回去,免得大小姐又該把我一頓責罰了。”

池曲揚瞅他愁眉苦臉,聳肩笑道:“有我在,你怕什麽呢,姐姐向來嘴硬心軟,我替你說幾句好話,姐姐自然就不會追究了。”

籬生暗暗付道:你不亂跑,那便是阿彌陀佛了。隨之揚高了聲調:“是是,小人先在此謝過您池大公子了!”

籬生是他貼身侍仆,打小也算半個玩伴,因此與他說起話來無甚禮數顧忌。池曲揚任由他拉著自己往回走,臨出蕣華園時,轉首一望,似在尋著什麽。

日頭沈在西山,濃艷的晚霞淡去,花影蕭疏,暗香殘存,蝴蝶舞吟淺囈,獨不見夢裏人。

尤阡愛 2013.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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