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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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６時３１分，在距離醫師們喊出“辱我師妹，定殺不留！我們也不加血，我們要罷工！”口號的３７分鐘後，沈小兔和綠蕓兒才姍姍來遲，相繼上了線。
１６時３３分，笑傲江湖的幫主慕容子懿，領著千夫所指的嘯天一劍，正式向綠蕓兒賠禮道歉。綠蕓兒大度地說：“趁著現在死亡沒懲罰，我只要親手殺他一次，先前他罵我的事，就這麽一筆勾銷。”
１６時３４分，在慕容子懿的首肯下，綠蕓兒開始用她手裏的醫針，一針一針地戳向站著不動的嘯天一劍。三十秒前，在沈小兔的授意下，綠蕓兒故意換了一把初出師門的１０級醫針，該醫針物理攻擊力為１。
１６時４４分，圍觀群眾紛紛表示ＨＯＬＤ不住：這得戳到什麽時候？慕容子懿表示可以把自己的長劍借給綠蕓兒，被綠蕓兒斷然拒絕，理由是：“我要以醫師引以為傲的醫針，將這個不尊重醫師的家夥殺死。”
１６時５４分，圍觀群眾呈鳥獸散，大家表示趁有空趕緊下線吃個飯，吃完飯回來繼續城戰。
１７時０４分，慕容子懿拔出聽風化雨劍，決定手刃下屬。他的舉動被夜星痕阻止，後者密語他：萬萬不可啊！萬一你把嘯天一劍殺了，那女醫生說不算數怎麽辦？難道看她再戳一次嗎？ＨＯＬＤ住啊，幫主，這是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１７時０９分，嘯天一劍終於流盡了最後一滴血，化光而去。圍觀群眾發出震天響的歡呼，北鬥星和慕容子懿忍不住熱淚盈眶，雙雙鼓掌。
１７時１０分，醫師決定停止罷工行動，繼續參與城戰。
１７時１０分，攻城聯盟的眾幫主發現，自家劍客中有不少人已經陣亡，三千劍客只剩下２１０５人。根據陣亡劍客的匯報，他們是被風花雪月的玩家以及龍九仗賤等人聯合殺死的。
１７時１１分，咬牙切齒的北鬥星和慕容子懿，開始發動全聯盟，清繳風花雪月的玩家。慕容子懿提出“退會不殺”的口號，威脅風花雪月的幫眾，換來的卻是對方的白眼：“退個毛啊！我死了又不爆裝備不掉等級，難道還怕你啊？你要殺就殺，瞎ＢＢ什麽！”
１７時３１分，在攻城聯盟內戰了２０分鐘之後，蹲了四個小時大牢的風滿樓，和他手下２２名精英，終於出獄了。
藥到命除口中“轉守為攻”的那一刻，正式到來！
由於和現實時間同步，此時的游戲裏，也正是夕陽西沈的黃昏。落日餘暉映照了古城墻上，也映出城墻上的數十名玩家。
站在城樓上的風滿樓，伸手指向人頭攢動的攻城聯盟，豪氣萬千地宣布：“我風花雪月，正式加入守城部隊！”
“好！”
城樓下千餘名玩家大聲叫好，正是“風花雪月”的幫眾。先前的城戰裏，他們本是辛辛苦苦地攻城，卻被聯盟軍反過來圍殺，早已是憋了一肚子的火兒沒地撒。眼下自家幫主幹脆轉了陣營，對於這些被殺惱了的玩家來說，反倒讓他們痛快了！他們風花雪月也不是好欺負的，幹脆撕破臉，直接跟“星城”和“笑傲江湖”硬碰硬地杠上了！
見風滿樓正式宣戰，慕容子懿大罵道：“風滿樓你這個叛徒！”
“什麽叛徒不叛徒，”風滿樓朗聲道，“不就是一個任務嗎？攻城守城，各憑本事，倒看這朔州城頭，究竟揚的是誰家大旗！”
雖然風花雪月只有１７００人，和兩萬多人的攻城聯盟相比，那只是杯水車薪，可是這突如其來的宣戰，卻讓攻城聯盟倍覺緊張。“霞光普照”、“情義”、“朝廷”這些原本陽奉陰違的二級幫派，在此時也都決定認真攻城。一盤散沙似的攻城大軍，直到此時才真正地團結起來。
在北鬥星的指揮下，六大門派軍團再度集結，向城墻發動又一波的攻擊。終於，用來克制劍客空中部隊的蜂巢終於告罄，就連普通石彈也已經徹底耗盡。眼見投石器的射鬥內空空如也，不再有他們最痛恨的馬蜂窩，慕容子懿和劍客們都是喜出望外，連忙向城樓方向疾馳。
就在此時，忽然，城墻上猛地鉆出五、六十個玩家的身影。在浮生若夢的指揮下，他們起身吟唱出“離火之術”，拋出熊熊燃燒烈的真火，襲向敵方的劍客們。
原來，這些人都是“風花雪月”的道士，先前在仗賤和風月的帶領下，從密道進了朔州城，故意猥褻ＮＰＣ坐了一個小時的牢。由於罪行不嚴重，後進牢房的他們，卻比風滿樓他們早放出來幾分鐘。正式接到守城任務的他們，此時卯足了勁兒對付攻城大軍。
雖然慕容子懿的劍客軍團，有著“禦劍術”的加持，閃避大多很高，但是在這樣密集型的攻擊下，他們著實避無可避。“風花雪月”的道士們，在天地之間拉開了一道火網，將企圖登樓的劍客們燒得是痛苦不堪，紛紛摔下劍去。而死在他們手下，和死在系統衛兵手下別無二致，同樣都只有“陣亡”一個結局。於是，不過短短兩分鐘，城墻外的地面上，就堆滿了攻城聯盟劍客大軍的屍體。
“後撤！”慕容子懿果斷指揮。
在他的帶領下，劍客們退至“離火之術”的攻擊範圍外，同時踩著飛劍停在半空，吟唱起了“九天玄元”的咒文。要知道，“九天玄元”是游戲裏攻擊距離最大的招數之一，眼下沒了馬蜂這惱人的東西，劍客們同樣可以集火攻擊，轟炸城墻。
瞧出他們的意圖，風滿樓和香氣襲人立刻揚弓搭箭，一招“連珠箭”企圖打斷劍客們的吟唱。可他們畢竟只有兩個人，如何對付這成百上千的劍客？
就在此時，君無言施展了禦劍術，驟然飛起，竟徑直向劍客兵團的方向飛去！
這一刻，慕容子懿等攻城劍客還在九秒的吟唱之內，見君無言向他們飛來，卻不能中斷吟唱，只能狠狠地瞪著對方。忽然，他們發現君無言的背後，竟然露出了一個腦袋。浮生若夢故意藏在君無言的身後，隱藏了自己的行蹤，待到進入法術攻擊範圍內，才忽然探出頭，沖劍客們念出咒文：
“焚天滅焰！”
道士的吟唱比起劍客要快多了，浮生若夢的“焚天滅焰”吟唱完畢，登時，夕陽西下一片橙紅的天幕上，突然亮起耀眼的火光。隕石般從天而降的火球，帶著劃破天際的轟鳴聲，重重地向地面砸下，將浮空的攻城劍客們砸了個七零八落。“保齡球”事件再次發生，整齊劃一的劍客們一個碰倒一個，摔在地上。
不過，雖然劍客們失利，但在他們的掩護下，地面部隊卻成功地靠近了城墻。由北鬥星帶領的五十名戰士組成的前鋒隊，扛著那根碩大的圓木，在打手的掩護、醫師們的守護下，一遍又一遍地撞擊著城門，震得整個城墻都為之震顫。
龍九、仗賤走江湖、以酒論戰等人，立刻用繩索滑下城墻，沖進這支前鋒隊裏。龍九舉起“七世禍龍”，一記“金戈鐵馬”，斬向負責治療的醫師們。仗賤則揮舞著“天誅地滅”，將一對匕首捅進戰士的後腰。君無言則以飛劍飛回城下，旋身揮劍，對著攻城軍隊使出“劍影四方”，激起如潮劍氣。人頭影中尋、鳳囚凰等人，也是與其他“風花雪月”的玩家一起，在攻城聯盟中肆意拼殺著，為的就是打亂攻城聯盟，為守城爭取時間。
戰場上一片混亂，玩家們打得如火如荼，攻守兩方死傷無數。但由於系統大神“城戰死亡不掉級”的豁免，大夥兒殺起來是格外彪悍！
到處都是紛飛戰火，被“離火法”烤成焦土的大地上，紮滿了弓手的羽箭，城墻上的青磚被燒成了黑不溜秋的顏色。
突然，戰場上亮起一片璀璨的白光。星星點點的白色流光，在這夜幕初降的曠野上，顯得格外耀眼而刺目——
竟是幾百名玩家同時下了線！
“怎麽回事？”仗賤楞住了：剛剛還在自己身側、肩並肩一同奮戰的君無言，怎麽會不說一聲就突然下線？這也太奇怪了！
“難道是哪裏的服務器壞了？”玩家們紛紛猜測。
就在玩家們議論紛紛的時候，突然，系統大神刷出了一條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公告：
【江湖】請所有玩家註意，１８時０１分４３秒，四川侶城發生８級大地震。請所有仍在游戲的四川玩家，立刻下線避難！
【江湖】請所有玩家註意，１８時０１分４３秒，四川侶城發生８級大地震。請所有仍在游戲的四川玩家，立刻下線避難！
【江湖】請所有玩家註意，１８時０１分４３秒，四川侶城發生８級大地震。請所有仍在游戲的四川玩家，立刻下線避難！
系統頻道連刷了三遍，鮮紅的文字灼傷了每個玩家的雙眼。
炮火聲，兵刃交接聲，在此刻全部停息。
在這片超過兩萬人的戰場上，所有玩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每個人都震驚地望著那條系統信息，僵直了身形。
一時間，萬籟俱寂。
８級地震，這是什麽概念？數年前那場令無數國人慟哭的汶川大地震，那場奪走了六萬多條生命、令數十萬人無家可歸的汶川大地震，就是８級！
突然，仗賤反應過來，他心裏一抽，大吼道：“無言就是四川人！”
“誰有他電話？”龍九把刀一扔，一把抓住仗賤的衣領道，“你有沒有他電話？”
仗賤急得都快哭了，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拼命搖頭。龍九把臉一抹，突然在地區頻道發了話：
【地區】龍九：我重慶人馬上開車去侶城，有要搭車的２０分鐘後鼓樓廣場見！
【地區】人不八卦枉少年：我也重慶人！龍九你直接開到人民路６８號，我家開小賣鋪的，你幫我捎幾箱礦泉水和餅幹去。
終於，玩家們漸漸回過神，意識到自己身邊的同伴是因為遭遇地震而突然下線的。一時之間，地區頻道炸開了鍋：
【地區】風滿樓：有沒有都江堰的人還在線？有沒有都江堰的人還在線？有沒有都江堰的還在線？慕容子懿，你他媽的要敢出事，老子端了你家總壇！
【地區】風滿樓：我成都人，５分鐘後出發往都江堰，要搭車的正洪大道入口來！
【地區】夜星痕：風滿樓我跟你去！我馬上打車到正洪大道，等我！最多八分鐘！
這一刻，什麽攻城守城，什麽敵對不敵對，早已被拋卻到了九霄雲外！“風花雪月”和“笑傲江湖”這兩個從開服起就打到現在的幫派，此時卻自發組成了救援隊，風花的幫主帶著笑傲的尚書，一同前往災區支援，希望能確認慕容子懿的平安。
一時之間，地區頻道成了發布消息、求報平安的留言板。離四川近的玩家們，自發地組成了一支又一支救援隊。離四川遠的玩家們，則希望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確認好友的安危，並將各種物資送去災區。
【地區】北鬥星：我湖南人開勞保用品店的，求好心人捎幾箱雨衣和帳篷去災區！
【地區】念青：求北川人報平安！求北川人報平安！求北川人報平安！求北川人報平安！求北川人報平安！
【地區】不若江南老：念青你個混球，你個四川人還不趕緊下線！雅絮的消息我們幫你留意著，一有消息了就打你手機！混蛋你快給我下線！
……
這是《江湖二世》開服以來，在線人數最高的一天，同時也是在線人數最低的一天。原本殺得天昏地暗的城戰，在這突如其來的天災之下，不了了之。包括龍九在內，一個又一個的玩家下了線，戰場上亮起了一陣又一陣的白光。看著他們離開游戲，身處東部沿海城市的卓青楓，恨不得也能跟著龍九他們一齊到四川幫忙。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時候，他忽然瞥見不遠處一個玩家，正趁著無人防守之際，攀上繩索想要爬上城墻。
“你幹什麽？”仗賤大聲呵斥。
“攻城任務啊。”那家夥回答得毫不遲疑。
這個回答引來了周圍無數玩家的怒視，從不爆粗口的浮生若夢，忍不住上了臟字：“我艹你媽！這時候你還想著攻城？”
“四川地震又不是我們這兒地震，你急個鳥啊？”那玩家振振有詞地說。
仗賤走江湖冷冷掃他一眼，一字一頓，吐出心中最惡毒的詛咒：
“你，去，死，吧！”
☆、尾聲 江湖自有真情在
尾聲江湖自有真情在
◎ ◎ ◎
卓青楓每天都看救災報道，看著那死亡人數一天一天地上升，他的心就直抽抽。看見都江堰也被毀的時候，他在心中默默地祈禱，祈禱老天能保佑那個跟他們打過好幾次的對頭——“笑傲江湖”幫主慕容子懿。
卓青楓每天都會上游戲轉一圈，不為別的，只為看好友欄上的那幾個名字，有沒有重新亮起來。一天又一天地過去，君無言和龍九的名字，卻始終沒有再發亮。看著那灰色的好友欄，卓青楓的心裏空蕩蕩的，他不止一次地後悔，為什麽從來沒有問他們要個手機號碼……
卓青楓還在報紙上看見，蘇煥生將新書《襄河亂》第十三卷的版稅，總計七十萬元，全部捐給了地震災區。網上有人說他是炒作，但只有卓青楓知道，那些噴子都是胡扯蛋，而且那本書的版稅其實只有六十萬元，那額外的十萬塊，是他的責任編輯李瀟捐出去的。
一個月過去了，終於有一天，龍九上了線。
可那個對誰都溫文有禮的老好人，那個對朋友會掏心窩子真朋友，那個對戀人深情一片的癡情郎，卻始終沒有再回到游戲。
龍九回來的那一天，他們四個人爬上了華山朝陽峰，就像當時在“星度銀河”中凝望君無言的背影那樣，他們默默地望著空蕩蕩的頂峰。
望著望著，仗賤蹲了下去，將臉孔埋在了膝蓋裏。
從來只會毒舌的藥到命除，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沈聲道：
“無言那麽好的人，一定能在天堂上與阿泠重逢的。”
後來，浮生若夢拿蘇煥生這個筆名，寫了一篇名為《金風玉露》的短篇小說，講的就是君無言和蕭月泠之間的故事。當這篇短文發表在游戲官方論壇時，無論是作者還是內容都引起了轟動，短短的一天就達到了十萬的點擊率，許多女性玩家紛紛回覆“哭崩了”、“ＱＡＱ我又相信愛情了”，創造了游戲論壇的第一高樓。
開發組趁著這熱乎勁兒，開發了兩個ＮＰＣ角色和一條叫做“金風玉露”的９９環任務。如果玩家能做到最終環，就會在華山朝陽峰上看見一個背著琴心劍魄的英俊劍客。拾起他身邊散落的９９９顆星之塵，就能在山巔架起一座星之長橋，直通蓮花峰，找到一名叫做“蕭月泠”的女醫師。
仗賤是第一個做完“金風玉露”任務的玩家。當星河架起的那一剎，他站在這位名為“君無言”的ＮＰＣ身側，望向那璀璨的銀河，他突然就明白了當時君無言的心情。
他偏過頭，望向那熟悉卻又陌生的面容，輕輕地說：
“你們只是下線了。”
◎ ◎ ◎
一年之後。
游戲裏的一年，足以讓很多事發生改變。比如江湖上三足鼎立的幫派之爭，已隨著笑傲江湖的沒落而結束。就在星城和風花雪月分庭抗爭的時候，原本不顯山不露水的“朝廷”，卻因為一條隱藏任務而一躍成為容納千人的四級幫派，竟成了江湖第一。
大學畢業的卓青楓，因為工作的原因，很少上游戲了。
浮生若夢開始了新作品的創作，沒日沒夜地寫，游戲上的事全部交給藥到命除全權打理。
再然後，官方開放了新等級，最高等級為８５。一代補丁一代神，弓手成為了全江湖最牛逼最熱門的職業。
同時，官方還更新了數個隱藏任務，投放了數個新的金色武器。《兵器譜》上的十大金武，隨著老玩家的離開、新玩家的加入，全部換成了新血。
而當年“劍聖”之名，也因此易了主……
時間飛逝，游戲還是那個游戲，可江湖上卻已經物是人非。
唯有一點，不曾改變——
１８時０１分４３秒，朔州城外，人山人海，滿當當的全是玩家。
事先沒有任何約定，可大夥兒就像是特意約好了一樣，“星城”、“笑傲江湖”、“風花雪月”、“天命風流”、“情義”、“霞光普照”……那時在城戰中拼得你死我活的幫派，一家都沒有少，全都聚集在了這片戰場上。
夕陽映照在那斑駁的城墻上，也映照在一張張悲傷的面容上。
“笑傲江湖”的玩家，每個人都帶了一支煙花，在同時點燃、放向天空的那一剎，一千人齊聲吶喊：
“子懿幫主，我們大家都愛你！”
風滿樓別過頭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臉，然後舉起手中的酒壇：
“慕容子懿，老對手敬你一杯！下輩子還做敵對！”
耳邊傳來低低的啜泣聲，不知道是由誰開的頭，兩萬餘人齊聲高喊：
“敬你們！”
敬所有無法上線的朋友。
仗賤默默地將那香醇的液體，灑在蒼茫大地之上。
◎ ◎ ◎
誰說江湖血雨腥風？
什麽幫派與敵對，什麽恩怨與殺戮；
無時無刻不在上演的江湖情仇，在災難面前，都會消弭無蹤。
誰說網游利益至上？
在這個虛擬的世界裏，有君子，也有小人。
有多少人卑鄙無恥，就有更多的人熱血善良、將朋友放在心上。
誰說玩家無情無義？
在一個個數據構成的虛擬角色下，是一顆顆真摯火熱的心靈。
在這個江湖裏，我們的玩家就是有情有義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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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６時３３分，笑傲江湖的幫主慕容子懿，領著千夫所指的嘯天一劍，正式向綠蕓兒賠禮道歉。綠蕓兒大度地說：“趁著現在死亡沒懲罰，我只要親手殺他一次，先前他罵我的事，就這麽一筆勾銷。”
１６時３４分，在慕容子懿的首肯下，綠蕓兒開始用她手裏的醫針，一針一針地戳向站著不動的嘯天一劍。三十秒前，在沈小兔的授意下，綠蕓兒故意換了一把初出師門的１０級醫針，該醫針物理攻擊力為１。
１６時４４分，圍觀群眾紛紛表示ＨＯＬＤ不住：這得戳到什麽時候？慕容子懿表示可以把自己的長劍借給綠蕓兒，被綠蕓兒斷然拒絕，理由是：“我要以醫師引以為傲的醫針，將這個不尊重醫師的家夥殺死。”
１６時５４分，圍觀群眾呈鳥獸散，大家表示趁有空趕緊下線吃個飯，吃完飯回來繼續城戰。
１７時０４分，慕容子懿拔出聽風化雨劍，決定手刃下屬。他的舉動被夜星痕阻止，後者密語他：萬萬不可啊！萬一你把嘯天一劍殺了，那女醫生說不算數怎麽辦？難道看她再戳一次嗎？ＨＯＬＤ住啊，幫主，這是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１７時０９分，嘯天一劍終於流盡了最後一滴血，化光而去。圍觀群眾發出震天響的歡呼，北鬥星和慕容子懿忍不住熱淚盈眶，雙雙鼓掌。
１７時１０分，醫師決定停止罷工行動，繼續參與城戰。
１７時１０分，攻城聯盟的眾幫主發現，自家劍客中有不少人已經陣亡，三千劍客只剩下２１０５人。根據陣亡劍客的匯報，他們是被風花雪月的玩家以及龍九仗賤等人聯合殺死的。
１７時１１分，咬牙切齒的北鬥星和慕容子懿，開始發動全聯盟，清繳風花雪月的玩家。慕容子懿提出“退會不殺”的口號，威脅風花雪月的幫眾，換來的卻是對方的白眼：“退個毛啊！我死了又不爆裝備不掉等級，難道還怕你啊？你要殺就殺，瞎ＢＢ什麽！”
１７時３１分，在攻城聯盟內戰了２０分鐘之後，蹲了四個小時大牢的風滿樓，和他手下２２名精英，終於出獄了。
藥到命除口中“轉守為攻”的那一刻，正式到來！
由於和現實時間同步，此時的游戲裏，也正是夕陽西沈的黃昏。落日餘暉映照了古城墻上，也映出城墻上的數十名玩家。
站在城樓上的風滿樓，伸手指向人頭攢動的攻城聯盟，豪氣萬千地宣布：“我風花雪月，正式加入守城部隊！”
“好！”
城樓下千餘名玩家大聲叫好，正是“風花雪月”的幫眾。先前的城戰裏，他們本是辛辛苦苦地攻城，卻被聯盟軍反過來圍殺，早已是憋了一肚子的火兒沒地撒。眼下自家幫主幹脆轉了陣營，對於這些被殺惱了的玩家來說，反倒讓他們痛快了！他們風花雪月也不是好欺負的，幹脆撕破臉，直接跟“星城”和“笑傲江湖”硬碰硬地杠上了！
見風滿樓正式宣戰，慕容子懿大罵道：“風滿樓你這個叛徒！”
“什麽叛徒不叛徒，”風滿樓朗聲道，“不就是一個任務嗎？攻城守城，各憑本事，倒看這朔州城頭，究竟揚的是誰家大旗！”
雖然風花雪月只有１７００人，和兩萬多人的攻城聯盟相比，那只是杯水車薪，可是這突如其來的宣戰，卻讓攻城聯盟倍覺緊張。“霞光普照”、“情義”、“朝廷”這些原本陽奉陰違的二級幫派，在此時也都決定認真攻城。一盤散沙似的攻城大軍，直到此時才真正地團結起來。
在北鬥星的指揮下，六大門派軍團再度集結，向城墻發動又一波的攻擊。終於，用來克制劍客空中部隊的蜂巢終於告罄，就連普通石彈也已經徹底耗盡。眼見投石器的射鬥內空空如也，不再有他們最痛恨的馬蜂窩，慕容子懿和劍客們都是喜出望外，連忙向城樓方向疾馳。
就在此時，忽然，城墻上猛地鉆出五、六十個玩家的身影。在浮生若夢的指揮下，他們起身吟唱出“離火之術”，拋出熊熊燃燒烈的真火，襲向敵方的劍客們。
原來，這些人都是“風花雪月”的道士，先前在仗賤和風月的帶領下，從密道進了朔州城，故意猥褻ＮＰＣ坐了一個小時的牢。由於罪行不嚴重，後進牢房的他們，卻比風滿樓他們早放出來幾分鐘。正式接到守城任務的他們，此時卯足了勁兒對付攻城大軍。
雖然慕容子懿的劍客軍團，有著“禦劍術”的加持，閃避大多很高，但是在這樣密集型的攻擊下，他們著實避無可避。“風花雪月”的道士們，在天地之間拉開了一道火網，將企圖登樓的劍客們燒得是痛苦不堪，紛紛摔下劍去。而死在他們手下，和死在系統衛兵手下別無二致，同樣都只有“陣亡”一個結局。於是，不過短短兩分鐘，城墻外的地面上，就堆滿了攻城聯盟劍客大軍的屍體。
“後撤！”慕容子懿果斷指揮。
在他的帶領下，劍客們退至“離火之術”的攻擊範圍外，同時踩著飛劍停在半空，吟唱起了“九天玄元”的咒文。要知道，“九天玄元”是游戲裏攻擊距離最大的招數之一，眼下沒了馬蜂這惱人的東西，劍客們同樣可以集火攻擊，轟炸城墻。
瞧出他們的意圖，風滿樓和香氣襲人立刻揚弓搭箭，一招“連珠箭”企圖打斷劍客們的吟唱。可他們畢竟只有兩個人，如何對付這成百上千的劍客？
就在此時，君無言施展了禦劍術，驟然飛起，竟徑直向劍客兵團的方向飛去！
這一刻，慕容子懿等攻城劍客還在九秒的吟唱之內，見君無言向他們飛來，卻不能中斷吟唱，只能狠狠地瞪著對方。忽然，他們發現君無言的背後，竟然露出了一個腦袋。浮生若夢故意藏在君無言的身後，隱藏了自己的行蹤，待到進入法術攻擊範圍內，才忽然探出頭，沖劍客們念出咒文：
“焚天滅焰！”
道士的吟唱比起劍客要快多了，浮生若夢的“焚天滅焰”吟唱完畢，登時，夕陽西下一片橙紅的天幕上，突然亮起耀眼的火光。隕石般從天而降的火球，帶著劃破天際的轟鳴聲，重重地向地面砸下，將浮空的攻城劍客們砸了個七零八落。“保齡球”事件再次發生，整齊劃一的劍客們一個碰倒一個，摔在地上。
不過，雖然劍客們失利，但在他們的掩護下，地面部隊卻成功地靠近了城墻。由北鬥星帶領的五十名戰士組成的前鋒隊，扛著那根碩大的圓木，在打手的掩護、醫師們的守護下，一遍又一遍地撞擊著城門，震得整個城墻都為之震顫。
龍九、仗賤走江湖、以酒論戰等人，立刻用繩索滑下城墻，沖進這支前鋒隊裏。龍九舉起“七世禍龍”，一記“金戈鐵馬”，斬向負責治療的醫師們。仗賤則揮舞著“天誅地滅”，將一對匕首捅進戰士的後腰。君無言則以飛劍飛回城下，旋身揮劍，對著攻城軍隊使出“劍影四方”，激起如潮劍氣。人頭影中尋、鳳囚凰等人，也是與其他“風花雪月”的玩家一起，在攻城聯盟中肆意拼殺著，為的就是打亂攻城聯盟，為守城爭取時間。
戰場上一片混亂，玩家們打得如火如荼，攻守兩方死傷無數。但由於系統大神“城戰死亡不掉級”的豁免，大夥兒殺起來是格外彪悍！
到處都是紛飛戰火，被“離火法”烤成焦土的大地上，紮滿了弓手的羽箭，城墻上的青磚被燒成了黑不溜秋的顏色。
突然，戰場上亮起一片璀璨的白光。星星點點的白色流光，在這夜幕初降的曠野上，顯得格外耀眼而刺目——
竟是幾百名玩家同時下了線！
“怎麽回事？”仗賤楞住了：剛剛還在自己身側、肩並肩一同奮戰的君無言，怎麽會不說一聲就突然下線？這也太奇怪了！
“難道是哪裏的服務器壞了？”玩家們紛紛猜測。
就在玩家們議論紛紛的時候，突然，系統大神刷出了一條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公告：
【江湖】請所有玩家註意，１８時０１分４３秒，四川侶城發生８級大地震。請所有仍在游戲的四川玩家，立刻下線避難！
【江湖】請所有玩家註意，１８時０１分４３秒，四川侶城發生８級大地震。請所有仍在游戲的四川玩家，立刻下線避難！
【江湖】請所有玩家註意，１８時０１分４３秒，四川侶城發生８級大地震。請所有仍在游戲的四川玩家，立刻下線避難！
系統頻道連刷了三遍，鮮紅的文字灼傷了每個玩家的雙眼。
炮火聲，兵刃交接聲，在此刻全部停息。
在這片超過兩萬人的戰場上，所有玩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每個人都震驚地望著那條系統信息，僵直了身形。
一時間，萬籟俱寂。
８級地震，這是什麽概念？數年前那場令無數國人慟哭的汶川大地震，那場奪走了六萬多條生命、令數十萬人無家可歸的汶川大地震，就是８級！
突然，仗賤反應過來，他心裏一抽，大吼道：“無言就是四川人！”
“誰有他電話？”龍九把刀一扔，一把抓住仗賤的衣領道，“你有沒有他電話？”
仗賤急得都快哭了，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拼命搖頭。龍九把臉一抹，突然在地區頻道發了話：
【地區】龍九：我重慶人馬上開車去侶城，有要搭車的２０分鐘後鼓樓廣場見！
【地區】人不八卦枉少年：我也重慶人！龍九你直接開到人民路６８號，我家開小賣鋪的，你幫我捎幾箱礦泉水和餅幹去。
終於，玩家們漸漸回過神，意識到自己身邊的同伴是因為遭遇地震而突然下線的。一時之間，地區頻道炸開了鍋：
【地區】風滿樓：有沒有都江堰的人還在線？有沒有都江堰的人還在線？有沒有都江堰的還在線？慕容子懿，你他媽的要敢出事，老子端了你家總壇！
【地區】風滿樓：我成都人，５分鐘後出發往都江堰，要搭車的正洪大道入口來！
【地區】夜星痕：風滿樓我跟你去！我馬上打車到正洪大道，等我！最多八分鐘！
這一刻，什麽攻城守城，什麽敵對不敵對，早已被拋卻到了九霄雲外！“風花雪月”和“笑傲江湖”這兩個從開服起就打到現在的幫派，此時卻自發組成了救援隊，風花的幫主帶著笑傲的尚書，一同前往災區支援，希望能確認慕容子懿的平安。
一時之間，地區頻道成了發布消息、求報平安的留言板。離四川近的玩家們，自發地組成了一支又一支救援隊。離四川遠的玩家們，則希望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確認好友的安危，並將各種物資送去災區。
【地區】北鬥星：我湖南人開勞保用品店的，求好心人捎幾箱雨衣和帳篷去災區！
【地區】念青：求北川人報平安！求北川人報平安！求北川人報平安！求北川人報平安！求北川人報平安！
【地區】不若江南老：念青你個混球，你個四川人還不趕緊下線！雅絮的消息我們幫你留意著，一有消息了就打你手機！混蛋你快給我下線！
……
這是《江湖二世》開服以來，在線人數最高的一天，同時也是在線人數最低的一天。原本殺得天昏地暗的城戰，在這突如其來的天災之下，不了了之。包括龍九在內，一個又一個的玩家下了線，戰場上亮起了一陣又一陣的白光。看著他們離開游戲，身處東部沿海城市的卓青楓，恨不得也能跟著龍九他們一齊到四川幫忙。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時候，他忽然瞥見不遠處一個玩家，正趁著無人防守之際，攀上繩索想要爬上城墻。
“你幹什麽？”仗賤大聲呵斥。
“攻城任務啊。”那家夥回答得毫不遲疑。
這個回答引來了周圍無數玩家的怒視，從不爆粗口的浮生若夢，忍不住上了臟字：“我艹你媽！這時候你還想著攻城？”
“四川地震又不是我們這兒地震，你急個鳥啊？”那玩家振振有詞地說。
仗賤走江湖冷冷掃他一眼，一字一頓，吐出心中最惡毒的詛咒：
“你，去，死，吧！”
☆、尾聲 江湖自有真情在
尾聲江湖自有真情在
◎ ◎ ◎
卓青楓每天都看救災報道，看著那死亡人數一天一天地上升，他的心就直抽抽。看見都江堰也被毀的時候，他在心中默默地祈禱，祈禱老天能保佑那個跟他們打過好幾次的對頭——“笑傲江湖”幫主慕容子懿。
卓青楓每天都會上游戲轉一圈，不為別的，只為看好友欄上的那幾個名字，有沒有重新亮起來。一天又一天地過去，君無言和龍九的名字，卻始終沒有再發亮。看著那灰色的好友欄，卓青楓的心裏空蕩蕩的，他不止一次地後悔，為什麽從來沒有問他們要個手機號碼……
卓青楓還在報紙上看見，蘇煥生將新書《襄河亂》第十三卷的版稅，總計七十萬元，全部捐給了地震災區。網上有人說他是炒作，但只有卓青楓知道，那些噴子都是胡扯蛋，而且那本書的版稅其實只有六十萬元，那額外的十萬塊，是他的責任編輯李瀟捐出去的。
一個月過去了，終於有一天，龍九上了線。
可那個對誰都溫文有禮的老好人，那個對朋友會掏心窩子真朋友，那個對戀人深情一片的癡情郎，卻始終沒有再回到游戲。
龍九回來的那一天，他們四個人爬上了華山朝陽峰，就像當時在“星度銀河”中凝望君無言的背影那樣，他們默默地望著空蕩蕩的頂峰。
望著望著，仗賤蹲了下去，將臉孔埋在了膝蓋裏。
從來只會毒舌的藥到命除，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沈聲道：
“無言那麽好的人，一定能在天堂上與阿泠重逢的。”
後來，浮生若夢拿蘇煥生這個筆名，寫了一篇名為《金風玉露》的短篇小說，講的就是君無言和蕭月泠之間的故事。當這篇短文發表在游戲官方論壇時，無論是作者還是內容都引起了轟動，短短的一天就達到了十萬的點擊率，許多女性玩家紛紛回覆“哭崩了”、“ＱＡＱ我又相信愛情了”，創造了游戲論壇的第一高樓。
開發組趁著這熱乎勁兒，開發了兩個ＮＰＣ角色和一條叫做“金風玉露”的９９環任務。如果玩家能做到最終環，就會在華山朝陽峰上看見一個背著琴心劍魄的英俊劍客。拾起他身邊散落的９９９顆星之塵，就能在山巔架起一座星之長橋，直通蓮花峰，找到一名叫做“蕭月泠”的女醫師。
仗賤是第一個做完“金風玉露”任務的玩家。當星河架起的那一剎，他站在這位名為“君無言”的ＮＰＣ身側，望向那璀璨的銀河，他突然就明白了當時君無言的心情。
他偏過頭，望向那熟悉卻又陌生的面容，輕輕地說：
“你們只是下線了。”
◎ ◎ ◎
一年之後。
游戲裏的一年，足以讓很多事發生改變。比如江湖上三足鼎立的幫派之爭，已隨著笑傲江湖的沒落而結束。就在星城和風花雪月分庭抗爭的時候，原本不顯山不露水的“朝廷”，卻因為一條隱藏任務而一躍成為容納千人的四級幫派，竟成了江湖第一。
大學畢業的卓青楓，因為工作的原因，很少上游戲了。
浮生若夢開始了新作品的創作，沒日沒夜地寫，游戲上的事全部交給藥到命除全權打理。
再然後，官方開放了新等級，最高等級為８５。一代補丁一代神，弓手成為了全江湖最牛逼最熱門的職業。
同時，官方還更新了數個隱藏任務，投放了數個新的金色武器。《兵器譜》上的十大金武，隨著老玩家的離開、新玩家的加入，全部換成了新血。
而當年“劍聖”之名，也因此易了主……
時間飛逝，游戲還是那個游戲，可江湖上卻已經物是人非。
唯有一點，不曾改變——
１８時０１分４３秒，朔州城外，人山人海，滿當當的全是玩家。
事先沒有任何約定，可大夥兒就像是特意約好了一樣，“星城”、“笑傲江湖”、“風花雪月”、“天命風流”、“情義”、“霞光普照”……那時在城戰中拼得你死我活的幫派，一家都沒有少，全都聚集在了這片戰場上。
夕陽映照在那斑駁的城墻上，也映照在一張張悲傷的面容上。
“笑傲江湖”的玩家，每個人都帶了一支煙花，在同時點燃、放向天空的那一剎，一千人齊聲吶喊：
“子懿幫主，我們大家都愛你！”
風滿樓別過頭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臉，然後舉起手中的酒壇：
“慕容子懿，老對手敬你一杯！下輩子還做敵對！”
耳邊傳來低低的啜泣聲，不知道是由誰開的頭，兩萬餘人齊聲高喊：
“敬你們！”
敬所有無法上線的朋友。
仗賤默默地將那香醇的液體，灑在蒼茫大地之上。
◎ ◎ ◎
誰說江湖血雨腥風？
什麽幫派與敵對，什麽恩怨與殺戮；
無時無刻不在上演的江湖情仇，在災難面前，都會消弭無蹤。
誰說網游利益至上？
在這個虛擬的世界裏，有君子，也有小人。
有多少人卑鄙無恥，就有更多的人熱血善良、將朋友放在心上。
誰說玩家無情無義？
在一個個數據構成的虛擬角色下，是一顆顆真摯火熱的心靈。
在這個江湖裏，我們的玩家就是有情有義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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