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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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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裏還是美人?竟比江山還要嬌勝!這眉分明可以盡折天下英雄腰,這眼居然包含世間悲喜情。妙手丹青也畫不出這如夢似幻的玲瓏人。怪不得哥哥這個閱遍美女的風流才子對她一直苦苦思戀不能釋懷。此刻董姝韻的心裏沸騰不已,一時間楞在當場發起癡來。

早在董姝韻派人來清漪宮打聽時,閔仙柔就已猜到了大概,只是該用如何禮儀接待皇後讓她頗為考慮。宮中人心陰沈,多少雙眼睛正盯著她。況且她這前朝公主今朝皇貴妃,是多少人的眼中釘,早恨不得除去而後快。湛凞此時又正集中精力對付朝堂之事,自己萬不能再給人落下口舌,讓愛人分心。可是這清漪宮被湛凞擴建的極大,從正殿到宮門還有一段距離,迎接皇後又不能做轎輦,自己又畏寒,加上有了身孕犯懶,她更不願意挪動半步。最後幹脆決定假裝不知道這回事,等皇後進了清漪宮,她才慢悠悠整理一下出了殿門,正準備裝腔作勢行個禮。哪知這位皇後一見自己竟發起怔來,她心裏好笑,順勢過去,假意關心道:“皇後娘娘,您可有不適?”。

董姝韻驚得回過神,鼻腔中突然充滿了一種似有似無的奇異幽香,她頓時覺得神思一晃,諾諾地竟不知該說些什麽,這樣的失態讓她心中無措,面上更是漲得一片通紅。

閔仙柔心思一轉,笑道:“雖是正月裏,但今日陽光普照,想必皇後娘娘一路前來受了些曬考。臣妾的殿內炭火太足,恐熱了皇後,正巧臣妾也想在日下茗茶,不如請皇後隨臣妾一起,可好?”這人單挑湛凞不在的時候來,肯定是有事要自己密談,不讓她盡快恢覆常態,等會兒湛凞回來,也許她就說不出口了。寒冷的園中正好讓發熱的人冷卻下來,只是苦了自己。閔仙柔朝申菊使了個眼色。申菊會意,麻利地命人擺好暖椅茶具,又遞給閔仙柔個手爐,將大氅裹在主子身上,這才站在一旁警惕著董姝韻。

一陣冷風吹過,閔仙柔冷得縮了下頭,連笑容都快凍住了。董姝韻也是不經意地打了個寒顫,頭腦漸漸清醒過來,有些赧顏,不過她沒忘記將隨侍全部支開,才笑道:“姐姐近來身子可好?自進宮後,妹妹一直忙於照料小皇子,疏忽了姐姐,望姐姐見諒。”本來董姝韻的心思就是試探為主。示好嘛,那要看這位前公主是不是有手腕能讓自己心服。雖說她在大婚之夜向皇上表明了置身事外的態度,但身處其位,許多事哪能由己?若是這位皇貴妃只是徒有其表,少不得她也要爭取一回了。說到底她也不是什麽心性純良的大小姐,今生她和董家不可能割舍開來的。董家一旦失勢,皇上會給她什麽下場?她可不會天真地以為,她的善良隱忍能換來一世平安。然而今天一見閔仙柔的容貌,她已經決定了,和這女人只能是友非敵,口氣也越發恭敬起來。是啊,在天下男人眼中,這樣的紅顏禍水能夠安然站在皇上身邊,那手段心思豈是常人所能揣摩猜測的?

閔仙柔見她如此恭謙,也是笑顏如花,說道:“多謝妹妹掛懷。妾身不像妹妹有父兄庇護,深宮寒寂,日後還望妹妹多些照拂才好。”

董姝韻低眉順眼,笑道:“出嫁從夫,妹妹不敢忘了自己身份,當時刻以皇家為念。董家雖是妹妹的娘家,但君臣有別,哪裏能妄議後宮。妹妹所能仰仗的,唯有皇上。”她頓了一下,細細觀察著閔仙柔,只見閔仙柔嘴角含笑面色柔和,故而稍許安心道:“妹妹無德無能,卻忝居皇後之位,常感力不從心。皇上是神裔之後,姐姐又懷有龍嗣,天下臣民必定盼著皇室開枝散葉。”見閔仙柔依舊面色如常,她大著膽子說:“但求一心人,妹妹也是女子,自然能明白皇上的心意,只是作為大端朝的皇後,實在難為。”

閔仙柔淡淡笑道:“皇後自當有母儀天下的做派,臣妾萬分支持。”她看似隨意道:“妹妹倒是明白皇上的心思,白首一心,天下女子莫不向往啊。妹妹難不成也有了心上人?”

董姝韻忙笑道:“姐姐說笑了。皇後如今是皇上的人,妹妹可不敢大逆不道。”她環顧四周,感慨道:“姐姐這清漪宮清幽雅致,連鳥兒都比別處多些。瞧這小生靈跳躍飛翔自由自在,真叫人羨慕。”

閔仙柔沒接她的話,命令申菊道:“皇後喜歡這鳥兒,你去給捉一只來。”

“是。”申菊縱身一躍,待落下時,手中已多了一只驚恐萬分的鳥兒。

閔仙柔突然又道:“放了吧。”

“是。”申菊手一松,鳥兒立即飛向了高空。

閔仙柔滿意地看著董姝韻迷茫的神情,微笑道:“捉放之間不過一念。只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鳥兒能飛到哪兒去?”

董姝韻恍然大悟,高興道:“鳥兒只求不要困在籠中,至於去哪兒,但求平安只得就好。可是,”她眉頭一皺,“如今後宮之中只有姐姐和妹妹我,世人難免議論。選秀之事也許迫在眉睫也未可知。”

閔仙柔毫不在意,笑道:“皇後的職責,臣妾哪能多言。只要世人看著是為皇上著想,一切自當可行。”

董姝韻迷惑不解,見閔仙柔也沒解釋的意思,思索了片刻還是不解其意。這時只聽閔仙柔溫和地笑道:“臣妾瞧著妹妹身邊人沒一個好似機靈的,妹妹在延福宮可還住得慣?”

“謝姐姐關心,妹妹自當理會的。若有難事,定會求姐姐幫忙的。”這是提醒自己要有個心腹,董姝韻明白閔仙柔話裏的意思,只是奇怪閔仙柔居然同意董家充實後宮的提議。不過條件已經談妥,旁人的心思她可不想去管。只是她相信閔仙柔對湛凞的影響力,卻不敢完全信任閔仙柔。

閔仙柔看出她的猶疑,安然一笑,“仙柔雖是後宮婦人,但一向金口玉言。董小姐大可以袖手旁觀拭目以待。”言外之意十分明了,你董姝韻信不信我,那是你的事。但有沒有你,對我來說無足輕重。

“左右不過一死,自然要尋個有盼頭的。”董姝韻苦笑道。她心裏清楚,跟著董家她只能永遠做棋子。跟著閔仙柔,也許能有一絲希望逃出生天。都是賭命,不如選個對自己有利的賭註來下。既然已定了決心,便不再啰嗦了。兩人客套了幾句便散了。她前腳趕走,湛凞就回來了。

直到用完晚膳上了床,湛凞才隨意地問了句,“董姝韻來找你了?”

“還是忍不住問了?”閔仙柔靠在她懷裏,取笑道:“我指望你還要憋著呢。唉,人家今兒是來告之一下,她娘家要給你選美人,順便再表明心跡。”

湛凞微微蹙眉,“董姝韻?她曾向我表明過安分守己的心思,只是這女人可不單純,能信嗎?畢竟那是她的父兄。”

閔仙柔玩著湛凞的衣帶,悠閑道:“我派人調查過董家。董樺有兩子,長子董元英年早逝,只有一女,便是那董姝晴。這董姝晴長董姝韻八歲,兩人雖是姐妹,卻情勝母女。董姝晴十年前嫁給閔炫,不過三月餘便被拋之腦後。你說董姝韻她心裏對這事會有什麽想法?再者,長孫女不受寵,董樺還想著將小孫女送給閔炫,要是沒有你,董家要二女侍一夫了。董姝韻又不是糊塗人,對這董家還看不透?”

湛凞道:“話雖如此,但這董姝韻也不得不防。說說看,你答應了她什麽條件?”

“凞凞,你越來越有皇帝樣了。”閔仙柔伸手捏了一下湛凞的鼻子,笑道:“我答應給她自由。”半響,卻聽不見湛凞應聲,她心中一動,是啊,她的凞凞是皇帝了,怎麽會允許有一絲危害皇權的事發生?得要想個巧法子救下董姝韻。不然自己失信於人是小,日後誰還會聽信自己的承諾。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她陡然換了話題,“我已命酉陽去安排了,過些日子,馬志潔的消息便會傳來。到時你打算派誰去剿匪?”

湛凞果然也不再繼續上個話題,嘆道:“我正為難呢。豫平全是董氏黨羽,若派個自己人去,稍有差池,被他們反咬一口,到時恐怕難以收場。這些心腹都是隨我從端地出來的,真要為了前晉舊臣治他們的罪,我怕寒了人心。若是隨便派個人去,萬一和董氏勾結一處,唉,無人可用啊。”

“這有何難?就讓朱文、朱武兄弟去吧。”閔仙柔撫平了她的眉頭,燦然笑道。

“朱文?朱武?”湛凞思索片刻,“想起來了。就是那夜為我端軍打開城門的賭徒兄弟。”

“不錯。地痞無賴對上道貌岸然,豈不有趣?”閔仙柔狡黠笑道:“若是動靜鬧大了,殺了這二人也不可惜。這二人身份一直卑微,前晉舊臣又都知道是這二人打開城門,亡了前晉,自然會將他們視作你我的心腹,恨都來不及,哪裏還會勾結一處。”

湛凞淡淡道:“還是要防的。”

閔仙柔見她情緒不高,寬慰道:“我知你今晚為董姝韻所說之事心裏泛堵。凞凞,別為我擔心。我自有法子——”話未說完,只見湛凞突地銀牙一咬,臉上閃過一絲恨意,氣憤道:“我只求與你相守,只求能讓百姓安居樂業,哪裏錯了?哪裏錯了!那幫子小人、蠹蟲!天天口中講著禮義廉恥,私下全是為了自個的榮華富貴,都是些黑心爛肺的東西!成日間在朝堂上與我作對,我也忍了。現在居然,居然想要對你下手。我、我——”

閔仙柔輕柔地捂住她的嘴,眼眸中顯出脈脈深情,忽的明朗一笑,“凞凞,你要相信你的仙仙。仙仙可不是任人擺布的弱女子,她是唯一可以和你攜手天下的奇女子!”

這番自誇逗樂了湛凞,她摟緊愛人,長舒一口氣,說道:“有的時候皇帝做事就像做戲,所以仙仙,你也一定要相信你的凞凞。”

“你放心!我會去看你的心,不去看那些流於表面的東西。”閔仙柔深吸一口氣,悠然道:“所以凞凞,關於選秀,目前你不要拒絕也不要答應,等待時機,可好?”

愛人是要她將選秀當做籌碼,和董家交換條件啊。湛凞雖然明白,心裏卻苦澀,只能將頭靠在閔仙柔的頸窩,幽幽不語。兩人就這麽相擁著,靜靜聽著對方的心跳,漸漸有些理解了湛洵的用意,那幾年分開的歷練所換來的不就是兩人間堅不可摧的信任嗎。這才是最重要的!

其後幾日果有大臣上折子請求皇上選秀充實後宮。奇怪的是皇上的態度,既不同意也不拒絕,只有簡單的兩個字——“再議”。好些個臣子去找郭楨探聽聖意,可郭楨自個還是雲裏霧裏地猜不透。皇上在潛邸時是納了許多美人,但那都是做給閔踆看的。如今要做給誰看?

連郭楨都不明白,董氏父子三人更是納悶。這天夜裏三人在書房商議對策,董世傑憤然道:“那湛凞就是個色胚。爺爺,爹,你們看她在端地的所作所為,可憐了那些女子。”

“住口!”董平呵斥道。董樺嘆道:“世傑,看事不能只看表面。若是這女子真的如此不堪,今日坐在龍位上的就不會是她了,你妹妹也不會只做個掛名的皇後了。你沒瞧見那些個在端王府中的美人下場嗎。平兒。”

“爹,”董平躬身聽董樺言道:“還是以不變應萬變。你再去派人告之何亮,務必小心謹慎,不要落人口實。”

董平才要答“是”,卻聽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由遠及近,緊接著粗喘著氣的心腹在門外焦急地低聲道:“老太爺,老爺、少爺,大事不好了。”

董世傑拉開門,斥責道:“成何體統!”

心腹小廝急得一頭汗,“少爺,萬分火急啊。”

董平氣兒子這時還要拿派頭,喝道:“還不進來回話。”

小廝顧不上禮儀,沖進來都沒顧得上行禮,急急道:“太爺,老爺,河間府來人了,說是馬志潔被流寇重傷,情形危急。現在八百裏加急的折子已經送進宮中了,何大人請老太爺、老爺盡快拿個主意啊。”

“原來是這兒等著我呢。好狠的皇上,好絕的手段。”董樺到底是人精,雖微閉眼睛,面上卻平淡無色,吩咐道:“你先下去吧,讓來人轉告何亮,靜觀其變,穩住不要亂,朝廷中有老夫呢。”小廝應聲出去了。

董世傑忙掩上門,恨恨道:“這湛凞哪裏是女人,分明就是她派人搞的鬼。”

董平也有些著急,問道:“爹,這可如何是好?”

董樺長嘆一聲,睜開眼睛,平靜道:“越是此時,越要冷靜。自古軍不幹政。即便剿匪,也是府衙為先。真要是匪患猖獗,那也要府衙上表朝廷,朝廷方能派兵。若是稍有民亂,朝廷就派兵,民心還不惶惶?到時給敵人可趁之機,皇上更不好收拾。你們說是也不是?”

董平漸漸心定,“父親的意思是,明日朝堂上,我們絕不同意皇上派兵剿匪,只讓河間府出面平亂。”

董樺點點頭,又合上眼,緩緩道:“你馬上派人聯絡我們的人,明日朝堂上決不能松口。唉,如今唯一的隱憂就是馬強了。難道我真的老了?馬家的所為猜不透啊,難道他們真得一心一意歸順了皇上?”

董平憂道:“唇亡齒寒,他不會不懂的。”

“那個老不死的,兒子都快完了,他還會顧忌什麽。”董世傑此刻再沒了風度,口不擇言大罵道。一時間,董家三父子心中的冷意勝過窗外的飄雪的寒夜。

聖啟二年正月二十三,朝臣們低著頭匆匆走進了光大殿。皇上突然下旨召開大朝會,三品及其以上的官員全部要參加。大家夥心中滋味不一,有人已經接到消息,有人還是茫然無緒。馬強更是痛苦不堪,哽咽著跪在地上,求皇上為他兒子討回公道。其實他心裏何嘗不知,這就是皇上所為。可知道又能怎樣!要是和董氏同聲,他兒子安有命在。算了,反正兒子也是決意要保皇上的,不如順水推舟,借此機會表表我馬家的忠心,只是苦了兒子,遭受如此大罪。

湛凞冷眼旁觀大殿上吵成一團的大臣們。郭楨為首的一派心腹,自然是請求派兵剿匪。董氏黨羽堅決地要求地方政事先由地方府衙處置。雙方爭執不下,其中王功名最是激動,他盯著董樺,冷笑道:“天下誰人不知豫平省是董太師家的。董太師不同意出兵平亂,其心昭然若揭!”聲音洪亮高亢,眾人都聽見了,一時都住口不語了。這公然揭了董家的老底,讓董家下不來臺是小事,要仔細追究起來,這就不是說董家設置國中國,是謀反大罪,是會誅九族的。

董樺父子陰沈不語,他們的心腹孫達理跳出來橫眉道:“這大朝會歷來是三品大員才能參議,不知王大人是何等身份,竟敢跑到這兒來大放厥詞。”隨後又跪下誠懇道:“兵者,國之大事。皇上,為了幾個不值一提的流寇貿然出兵,百姓惶恐民心不安,若是再有不軌者煽動造謠,實在是我朝的禍事啊。望皇上三思。”忠心為國的表情表現的淋漓盡致。

“你——”王功名漲得面色通紅,真論起來他確實沒有資格,郭楨帶他進來時,他知道這是皇上的授意,也沒多想。可他一沒聖旨二沒口諭,別人拿這攻擊他,他還真沒法反駁。

“孫卿家果然一心為國。前幾日為了朕的子嗣勞心,今天又為朕的朝廷憂慮,實在是眾官的表率。”湛凞終於開口了,聲音沒有一絲起伏,淡淡地猶如在閑庭聊天,“孫大人以為,目前是剿匪重要還是選秀重要?”

孫達理楞住了,心裏卻是反覆思量,怎麽說?說選秀重要,正值國事煩憂之時,這樣說豈不是要讓皇帝當昏君。說剿匪重要,正中皇帝下懷,她還不借勢出兵。不過他孫達理也不是蠢貨傻呆,立刻回道:“當然都重要。”

湛凞突然笑了,“孫達理不愧是董太師的得意門生,這番話甚合朕意。輕動兵戈,確實不妥。這樣吧,朕只派三千人馬進豫平協助豫平官員。至於選秀,朕覺得還是交給孫達理為好。孫卿家以為這選秀如何進行才好?”

“臣以為,後宮之中只要皇後和皇貴妃實在是不能更好地伺候皇上。按照禮制貴妃應有二人,妃有四人,嬪有十六人,才人嘛,數量上到沒有定制。臣覺得廣發皇榜,從民間層層篩選,方能找到才貌雙全的女子。”孫達理順嘴說著。在聽到皇帝說要派三千人馬進豫平時,他還準備據理力爭一番,結果皇帝話鋒一轉,扯到選秀,他只能先胡謅應付下,等著尋機在向皇上進諫,反正就是不能讓兵馬進入豫平。

湛凞卻十分滿意地笑道:“孫卿深谙朕心!朕知道,外面總有幾個酸腐書生說朕悖逆倫常,這朝堂之上也還有些臣子心裏也是這麽想的。只有孫卿一心為朕啊。章誠,傳朕旨意,孫達理忠心體國,加封太子少保。選秀一事交予孫少保了。”湛凞不等孫達理叩頭謝恩,又道:“不過,如今民不果腹,若是大張旗鼓地選秀,豈不叫天下人罵朕是昏君。”說罷,看了郭楨一眼。

郭楨趕忙接話,出班回道:“臣以為,百姓多野性難訓,哪有官宦之家的小姐知書達理,皇上選秀自然要從官宦人家選起。後宮之事,外臣本不該多言,只是若依了孫大人之言,嬪妃之位全部選滿,將來哪位娘娘有功於社稷,皇上如何封賞進位,恐怕也是難事。”

湛凞略微沈吟,“郭相言之有理。朕的臣工怕也是沒有那麽多女兒啊。不如先選兩個妃位,幾個才人就好。今日就議到這兒吧。退朝。”

“皇上,”孫達理急得顧不上失態,高聲喊道:“皇上三思啊,出兵之事萬萬不可。”

一旁的祁淮冠陰陽怪氣道:“孫大人,你前些日子帶頭上表請求皇上擴充後宮,今兒皇上也允了。你要知道選秀本身皇上的內務,皇上將這個天大的恩寵給了你這個大理寺卿,又讓你進了爵位,這正說明了皇上對你的信任啊。你還不趕緊謝恩,非得揪著出不出兵這件事做忠臣節烈樣,給誰看啊。皇上都清楚地說明了,只是三千人馬過去幫助當地官員平亂,哪裏就是動兵戈了?你見過打仗只有三千軍馬的嗎?孫大人,別老仗著皇上對你的信任,就一味地要這兒要那兒。朝廷畢竟不是你家開的。”

孫達理氣得直哆嗦,“祁淮冠,你何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皇上——”

“好了。”湛凞喝止了他,微笑著看向了董樺,說道:“董太師,朕之所以能同意選秀之事,多虧了皇後的大力支持,這也是太師育女有方。孫少保身為大理寺卿,本就政務繁忙,選秀此等大事還得太師多幫忖些。”

董樺何嘗不知這是皇上拿選秀作為籌碼換自己同意出兵的條件。皇上這是明擺著告訴他,你不同意我的條件,我也不會讓你的人安插進後宮的。只是他不能松口啊,收買人心需要大筆大筆的銀子,豫平就是他的錢庫。對別人來說,他是靠山,對他來說,豫平就是他的靠山啊。所以他一咬牙,巍巍顫顫地跪下,說道:“皇上,選秀關系國之根本,臣等自然要盡心。只是前晉兵匪不分,百姓畏懼兵患勝於猛虎,如今朝局趨穩,皇上切不可動輒出兵讓百姓不安。流寇草莽,官府完全可以剿滅,望皇上三思後行。”

此話有理有據,湛凞還在想著對策,馬強突然撲倒在地放聲大哭,“皇上,皇上啊,臣的兒子慘啊。董太師,”他猛地扭頭盯著董樺,淒聲道:“董太師,您有兒子孫子,重孫都有三四個了。而我馬家,只有這一點血脈,你就忍心看著我馬家絕後嗎。你說流寇不足為患,可是哪裏的流寇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劫殺欽差?分明就是前朝的餘孽,分明就是在謀反啊。望皇上派重兵鎮壓反賊。”他面上悲戚,心裏卻暗自佩服皇上。這個女人能登上皇位,確實心機深沈。借自己的兒子找到了出兵的借口,師出一有名,造謠生事就沒了用武之地。即便皇上一意孤行,董家也不能怎樣,三千人馬不是個大數,百姓更不至於驚惶。可對官府來說,三千兵馬的威壓之力,猶如頭懸利劍啊。真是高啊。但願自己的這番表態能讓皇上對馬家稍許改觀,否則唇亡齒寒,董馬恐怕要一起倒黴了。

郭楨這時也見機說道:“董太師,皇上也不是真的要大動幹戈,只不過派個三千人去協助平叛而已。您兒孫滿堂跟在身邊,如何能體諒馬大人的心情。若是讓您的孫兒去接替馬侍郎,您就不會如此反對了。”這話半是諷刺半是威脅,董樺心裏暗驚,真讓孫兒去接替馬志潔,恐怕皇上會下狠手。他轉念又想,如果孫兒去了豫平,少不得各府縣得做做樣子出些錢糧。雖說破了財,但根本未傷,豫平還是我董家的,皇家的顏面也有了,這也是個折中之道。想到此,他狠狠地盯了一眼馬強,正準備再次開口,哪知湛凞拉下臉來,生氣斥責道:“這裏是我大端的朝堂,不是街角的菜市。吵吵嚷嚷成何體統。朕不過讓個從七品的牙將校尉領著三千人去瞧瞧怎麽回事,你們就慌亂吵鬧,哪裏還有半點讀書人的雅致。若是朕的兵馬也如前晉一般不堪,朕決不輕饒。此事不必再議。”說罷,再不看眾人,起身而去。

董樺呆立著,連眾官叩首告退都沒察覺,直到他兒子過來攙扶他,才頹然搖首。董平悄聲安慰道:“父親,身體重要。想來三千人,我們也能對付。”

董樺環顧空蕩蕩的光大殿,心下如灰,面上苦笑,小聲說道:“為父錯了。她再不堪再無能再如何是個女子,她也是皇帝,是個手握生殺大權、掌控天下機樞的君主,所以我們無論在私下商量的對策如何完美,都抵不過她的一句話,這就是皇權。我們怎樣也無法抗衡皇權。”他眼神顯出迷茫,到底錯哪兒了?難道當初就該拼死不同意湛凞登基?魚肉怎能敵過刀俎。再不然就該一心投靠了湛凞?前朝舊臣弄權多年,怎會被信任。真要完全依附湛凞,怎麽死的恐怕都不知道。唉,為了董家百年大計,還是要打起精神,讓湛凞依靠我董家的治國才是上策。不過目前,哼,外朝你讓我董家失算,內宮我也不會讓你舒心。董樺使勁跺了下拐杖,厲聲道:“走。”

兩父子才出了大殿,就見一個小太監小跑過去,沖著祁淮冠笑瞇瞇地叫道:“祁大人,皇上宣您去上書房呢。”

祁淮冠樂得臉都開花了,當著群臣面獨宣他覲見,這不正顯示他恩寵正盛,真是天大的面子。他跟著太監疾步來到上書房外,整理下儀容,忙不疊進去叩首請安,等直起腰時才發現身旁還站著王功名。

湛凞心情甚好,笑問道:“淮冠,科考之事準備如何啊?”

祁淮冠聽皇上只稱呼他的名,頓時激動起來,“請皇上放心,一切正在準備當中,臣定竭盡所能辦好差事,不辜負皇恩。”

湛凞有一種十分滿意的口吻地說道:“臣工們若都像淮冠一樣,朕也能省心不少啊。只是你身為禮部之首又兼著主考,兩下忙碌,著實難為,朕可不忍心累著朕的重臣。這樣吧,朕任命王功名為副主考,閱卷審核之事全交予他。王功名資歷尚淺,還需你從旁提點啊。好了,你跪安吧。”

祁淮冠感激的表情還凝固在面上不及退去,一時怔在當場。章固彎身過來,扯了他的衣袖,冷冷道:“祁大人,快謝恩。”祁淮冠像是僵硬的木偶茫然地叩頭謝恩,然後被拽了出去。

湛凞接過茶,瞧著王功名,說道:“朕不是叫你謹言慎行?你如何又敢在大殿上與董家起爭執?”

王功名面有憤慨之色,跪下道:“皇上,臣有肺腑之言不吐不快。前晉崩壞,臣卻茍且其中,盼著能一展所長。雖是為天下百姓謀個福祉,也是想為自己爭個薄名。可惜始終不見天日。如今端朝已立,氣象萬新,皇上又銳意進取,眼見著百姓有了盼頭,可董家卻為一己私利,置大義而不顧,臣實在忍不住,故而今兒就逞了口舌,望皇上恕罪。”

湛凞喝了口茶,有力地說道:“朕不怪你,反而要重用你。就用你的這份膽識才華給朕選幾個敢言、敢當、一心為民的棟梁。也不枉朕對你的賞識。”

“皇上。”王功名伏地涕零。

“若是祁淮冠對你不滿,你可直接來回稟朕,不要和他針鋒相對,萬事要與科舉為重。”湛凞又嘉勉了他幾句,讓他退下了。接過銀月遞來的蓮棗銀耳羹,才吃了一口,又吩咐銀月道:“去看看仙仙她早膳吃了什麽?現在又在做什麽?”緊接著又將章固叫進來,命令道:“宣衛緒進宮。”兩人領命去了。

不大功夫,銀月先回了,一臉的不安,“皇上,娘娘她今兒只進了半碗小米粥,就再也沒吃了。現在正臥在榻上看書呢。”

湛凞無奈搖頭,吩咐道:“你去告訴仙仙,朕今兒又乏又累,又想她得緊,希望她能來上書房陪朕用午膳。”銀月轉身又去了。

又過了一會,章固領著衛緒進來了。湛凞示意他平身,問道:“朱文、朱武兄弟,你怎麽看這二人?”

“回皇上,這二人俱是圓滑機敏,可以一用。只是朱武不如朱文沈穩,有些貪心不足。”衛緒是知道這二人的,因為有功,兄弟倆升了個從七品的小官,編入了京畿衛。

湛凞又問:“京畿衛如今戰力如何?”

“臣無能。前晉的軍隊積弱已久,這月餘間只能在明面上看著還算精神,實際毫無戰力。臣以為軍隊只能在戰場上磨練,臣請旨,每半年將三五千人輪換送至趙巖將軍處,拿南晉磨刀。”

“準奏。”湛凞知道真刀真槍才能訓練出鐵血軍馬,要是拿兇悍的北狄試訓,恐怕這些人有去無回。雙方對峙只會小打小鬧的南晉軍才是首選“磨刀石”。她又說道:“你要多多提拔些忠心英勇的人才,將來範赫、李朗、武師德處都需要掌控。”

“皇上可還記得陶青山?”

湛凞笑道:“朕的義子還是他撿來的呢。”

衛緒回道:“此人心胸寬厚,性情堅毅,又能識文斷字,對皇上更是忠心耿耿。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湛凞略微沈吟,道:“午膳和晚膳後,你分別帶朱文、陶青山進宮面聖。”

“遵旨。”衛緒才告退,就聽章固再殿外高聲道:“奴才給皇貴妃請安。”

湛凞趕快起身出殿,笑意盈盈地將閔仙柔親自從禦輦上攙扶下來,進了內殿。

閔仙柔瞪著她,不滿道:“我身子重,不想動,你還折騰我。”

湛凞哄道:“周醫官和李嬤嬤都囑咐你要多動筋骨,否則日後生孩子痛苦,你偏不聽。我不在你身邊,你這半日只進了半碗小米粥,餓壞了孩子,怎生是好?”見銀月已經擺好禦膳,她拉著閔仙柔坐上暖炕,夾了筷清淡的菜肴餵給愛人,“我們一起吃,你也能多吃些不是?”

閔仙柔依偎著她,撇撇嘴,面上笑容如花。小兩口邊吃邊談,蜜意濃濃。用完膳食漱過口,閔仙柔有些犯困,湛凞怕她積食,故意拉著她胡扯不讓她午睡。這時,章固在殿外回稟,衛緒帶著朱文來了。

湛凞親了一下閔仙柔的面頰,笑著出去。朱文跪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只聽皇上淡淡來了句,“成家了嗎?”

“卑職,微臣有個相好的,都給微臣生了個兒子,今年已經三歲了,只是微臣的娘嫌棄她是個寡婦,不準微臣娶她。”朱文連連磕頭,好像腦袋不是他的。

“朕給你指婚,讓你風光娶親,可好?”湛凞笑道。

朱文激動地渾身顫抖,不顧禮儀,猛地擡起頭,“微臣,微臣謝皇上,謝皇上隆恩。”

湛凞語調一轉,“只是朕既下了這旨,你就是奉旨成婚,以後不得納妾,你還願意?”

“願意願意。”朱文“咚”得磕了個響頭,“微臣是地痞無賴時,她不嫌棄。臣這一輩子也絕不會嫌棄她。臣要是負了她,皇上您砍臣的腦袋,臣來世做王八。”

“是個有擔當的漢子。”湛凞樂道:“朕不要你當王八,朕要你做朕的心腹。朱文,朕給你三千兵馬,讓你兄弟帶去豫平省平亂。不過,朕要得不是幾個匪徒,是那些大戶的錢糧,是河間府。”

朱文疑惑茫然,聽皇上又道:“朕不管你用什麽法子,半月之內你要讓朝廷有錢糧救濟災民,能讓百姓開春播種。若是你能讓河間府沒了知府,朕就讓你當這個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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