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心照不宣的晚餐吃完後，希爾和漢尼拔在客廳喝著酒聊了一會兒就告辭了。

看著希爾的雪佛蘭消失在社區的道路盡頭，漢尼拔將窗簾放下，轉身走到了廚房，水池裏放著的碗盤還沒有收拾，他看著盤子上殘留的鮮紅色的醬汁，勾起了嘴角。

這個人，比自己想的還有意思。

希爾是個殺手？不，不是，他的身上雖然有同類的氣息，但是卻沒有濃厚的血腥味。

希爾是個道德觀合格的FBI？不，當然不是，可是他又有著嚴格的自我約束觀念。

希爾知道自己是切薩皮克開膛手？不，應該沒有，否則他不會這麽自然地吃下盤子裏的肉。

可是若說他什麽都不知道？那一定是天底下最大的謊言，他的言行舉止中都帶著一種試探，鋒利的刀尖已經頂住了他的脖子，可是自己卻找不到刀子的來向。

原本的試探卻讓自己被動，希爾仿佛掌握了全局的眼神和笑意讓人不適，卻又生出一種游戲般的快意，酣暢淋漓的較量，毫不容情的競賽。

他全身上下都散發著這種氣息：我已開局，你卻連游戲規則都沒有弄清？

漢尼拔很少讓自己陷入這種被動的局面，可是希爾是一個實力相當的對手，他不是純粹的獵人，當然也不是個純粹的獵犬，他甚至連他是什麽都未必清楚。

可是，漢尼拔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希爾諾拉茲絕非之前所想的，是一個無趣而乏味的人。那不過是他的面具，然而即使是自己都被那層面具給欺騙了。

Well，Well，Well……

漢尼拔感到屬於獵食者的激素在血液裏被點燃，他全身心都期待著下一次的交鋒，因為他知道那一定足夠精彩有趣，至少比耍著FBI玩有趣多了。

他還知道，下一次的交鋒，就是他掀開對方面具的時刻，他確實很想知道那層人皮下面是什麽東西的面容，又是什麽東西的笑意？

漢尼拔將手裏洗幹凈的盤子放進消毒櫃裏，眼眸低垂，仿佛還在思考，最後一個輕柔卻令人恐懼的聲音微微震蕩在空氣中：

“游戲開始，我的希爾。”

臨到聖誕新年，就是Crawford也要讓手下的人松一口氣，起碼有時間回家和家人吃頓火雞大餐，比如他自己就要回去和忙於工作的妻子團聚，守在電視機前面，心不在焉地看著節目，實則交流一下兩個人被荒廢了一年的感情。

看！這就是聖誕節的某部分的存在意義，畢竟要是沒有這個假期，有些伴侶一輩子說不定都見不了幾次呢。

就連沒有親人的人，比如希爾，比如威爾都找到了打發時間的好方法：威爾打算帶上他所有的狗去雪山上度假。是的，帶狗去度假，你沒看錯！自從芳妮死了之後，威爾就打定主意多花些時間在他的犬類朋友身上，反正他是個教書先生，可沒有這麽多工作好做。

至於希爾？

他很早就訂好了食物放在冰箱裏，抱著電視機過聖誕完全不是問題。宅男屬性盡顯的希爾可以窩在溫暖的房子裏過冬都是小意思。正所謂一世為宅男，終生為宅男，就算是蘇格蘭場和FBI兩世加起來十多年的辛勤氛圍的熏陶都沒讓他從根本上改掉這身懶骨頭。

他的家裏放著一棵應景的聖誕樹，上面掛著紅色紫色和黃色的禮物裝飾，聖誕老人的小塑料模型，玩具馴鹿毛茸茸的角，拐杖形的糖果，還有大小不一的彩色圓球，綠色的松針上掛著人工雪花，看起來遜爆了。

不過好人緣的希爾還是收到了不少禮物，就連威爾都送來了一套漁具，還有他親手做的漂亮魚鉤。要說最讓他驚訝的倒是漢尼拔會送禮物過來，一瓶淡香型的男士香水。希爾想醫生大概是想暗示他的對於香水的審美品位有問題。如果這樣做不顯得失禮的話，漢尼拔大概還想再寄一份香水使用說明給他，尤其在“香水使用量”上用加粗彩色筆畫上兩條下劃線！

這確實是個幽默，乃至於惡趣味的人。希爾拿著那瓶淡色的香水，實在忍不住笑起來。將香水放回禮物盒裏，放在自己的床頭。

Crawford沒有送禮物過來那是理所當然的，希爾也沒有奢望過，即使這位上司和自己沒有什麽矛盾，他也不是那種會想著給下屬買禮物的人。他難得小心眼地猜想說不定連威爾都沒有收到過這位的禮物。

希爾給威爾的回禮是寵物犬套裝禮盒，裏面有給寵物洗澡的刷子，上等的狗糧，骨頭型的寵物玩具之類的，天知道威爾那群狗一年能吃掉這個靠教書為生的人多少工資？

他之前倒是沒有想過給漢尼拔送東西，不過等到聖誕節之後他還要補送一份，也許一把漂亮而鋒利的獵刀是不錯的選擇，那種小東西總是能做得很精致，仿佛藝術品一樣。

平安夜的那天下起了雪，白色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在屋頂上，樹梢上，地面上……屋外刮起了寒風，夾雜著雪花向天空飛去。

希爾坐在沙發上，看著脫口秀節目，裏面的黑人演員吹了一個口哨，不知道說了哪一句俏皮話，讓臺下的觀眾哄然大笑起來。

他機械地把爆米花塞進嘴裏，幹巴巴地嚼了兩下，才發現自從下雪開始，他的心思就沒有放到電視上去了。事實上，過去的半個小時裏，他根本就在對著電視機發呆。

Ohe on！你每年都是這麽過的，今年有什麽特殊的？又不是第一年平安夜會下雪！希爾對於自己莫名其妙產生的多愁善感表示出憤憤不平。

人總是對自己的任性沒有任何辦法，即使是自控能力最強的人，也只能萬般無奈地看著內心的小人在心裏不停打滾，抽抽搭搭地扒拉著自己的小心肝，訴說自己又委屈又孤獨。

那你想做什麽？希爾這麽問心裏的那個委屈的小人。

這可是聖誕節！聖誕節！我們卻只能看這種無聊透頂的傻瓜脫口秀！小家夥氣鼓鼓地嘟起腮幫子，不滿地表示自己想要看見人，活人！

傻瓜脫口秀？嗨，這可是全美最火的脫口秀明星！你今天是怎麽回事？

得了，你就承認了吧，你是孤單了。小人鄙夷地看向故作鎮定的“自己”。

——我們可以打電話給威爾，反正他也沒有人陪。

——你確定你想見的是他？

——Well，你想暗示些什麽？

——你和自己說話都要用這種迂回曲折的方式嗎？我要出門，因為你也想出門！

——oh，不是吧，親愛的，這太失禮了。

——得了吧，你知道他也沒有人陪他，醫生會準備豐盛的聖誕節大餐給自己的。

——你也意識到那是給他自己的？不通知就上門吃白食？我們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了？！

——你撩撥了他……

——餵餵，註意用詞，那是試探……總之，提議駁回。

——那我們出門轉轉？

——嗯……好吧。

希爾終於安撫了心中的小人，倒不是說他已經孤獨到精神分裂的程度了，只是一個人待久了，難免會喜歡在心裏自己和自己說話。

他披上了厚實保暖的大衣，戴好圍巾和手套，這才開門迎著風雪走了出去。

街上已經沒有什麽行人了，只有從玻璃窗裏透出來每一家歡歌笑語地歡聚場景，希爾被冷風刺激得縮了縮，衷心覺得自己現在像極了某個童話故事裏賣火柴的小姑娘。

哦，算了吧，他頂多能算是《聖誕夜驚魂》。

他走到了公園裏，坐在長椅上，看著雪花從眼前掠過，迷花了眼，融化的水沾在睫毛上，讓希爾忍不住瞇了瞇眼睛，用手擋住眼睛，抹去了雪水。

希爾聽到有很輕的腳步聲，從遠處走來，但是他沒有感受到惡意，只以為是路人，沒有理睬，繼續擦著眼睛裏的雪水。他就不該頂著這麽大的風雪出門的。

可是那個人並沒有離開，相反，他停了下來。

一個熟悉卻讓人感到驚訝的聲音傳入希爾的耳中：

“希爾？”

“漢尼拔，你怎麽會在這裏？”希爾勉強睜開眼睛，看清了眼前模糊的人影。

漢尼拔萊克特穿著黑色的大衣，裹著藍色格子圍巾，戴著皮手套，暗金色的發絲上沾著沒有融化的雪花，褐色的眼眸中也帶著驚訝，雖然沒人知道他是真驚訝還是假驚訝。

“一個人在家裏很無聊，只有傻瓜式的脫口秀，你又為什麽在這裏？”

“我是歐洲的移民，在這裏並沒有親人，朋友則在和他們的家人過聖誕節。就算我願意在今晚宴請賓客，也不會有什麽人來的。”漢尼拔如此說道。

“你不回歐洲去？”希爾記得在檔案上，漢尼拔還有一個叔叔。

“並不是每年都回去。”漢尼拔含混過去，他很少提私事，尤其是家人的事情。

希爾相信他絕對不是出來狩獵的，在平安夜狩獵？Well，他要真這麽幹了，即使是希爾也要佩服他，真有情調！

漢尼拔在他的身邊坐下，長椅的位置還很寬敞，兩個大男人坐著也不會顯得擠。

公園廣場開始用藏在草叢裏的擴音器放著應景的聖誕歌，漢尼拔和希爾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著天上下雪……這個場景怎麽看怎麽詭異。

啊餵，言情劇走錯片場了嗎？

“你準備了聖誕晚餐？”希爾忍不住問道。

漢尼拔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微微揚起嘴角說道：“我還準備了多的材料，也許你願意來我家品嘗聖誕晚餐？”

“這可真是不好意思。”希爾毫無誠意和羞恥感地順桿爬。

不過現在回去還有些早，兩個人就又沈默著坐了一會兒，希爾突然問道：“為什麽不考慮找個人陪著你，Well，萊克特夫人什麽的。”

漢尼拔沈靜地說道：“之前求學工作時很忙碌，所以一直都沒有考慮過。這兩年安定下來之後，卻一直都沒有遇到那個人。”

“這取決於你如何去尋找，坐在辦公室裏可不會有機會遇見心上人。”希爾笑道：“除非你願意在同事和病人裏挑選。”

他突然想起了一個人，阿拉娜布魯姆，那個溫柔甜美的女心理醫生長得十分漂亮，性格也很溫柔體貼，但是又獨立自主，堅強勇敢。如果不是希爾打定主意不再結婚，她將是每個男人最合適的妻子人選，包括希爾。

Ohe on！誰會不想娶這樣的女性呢？

而漢尼拔曾經是阿拉娜的導師，如今他們是同事，關系親密到連FBI的咨詢工作都可以拜托給對方，這是十分牢固的信任和……友誼。

“我確實有些優秀的同事，但是她們和我並不合適。”漢尼拔如此說道。

確實不合適，食人魔和誰都不大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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